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第2章

恍若誰人夢中,人影蹁躚,萬翎踏著月色而來,衣袂被順勢而上的罡風鼓吹起來,與狂舞的三千青絲同亂。

浮光劍自發而動,從那餓倀頭顱上飛出,而後錚鳴著回到她身前。

萬翎滯於空中,只消餘光一掃,不用念訣,浮光便離弦之箭般回了去,將那群包圍了雲蘿等人的餓倀妖鬼全都斷絕了聲息。

一時間妖鬼之血腥氣四濺,全都濺在幾個倒黴的少年身上。

她翩然落地,浮光劍也興致極高地飛回她手裏。

雲蘿掙紮著小跑過來,哭唧唧地喊了一聲“師叔”。

萬翎看他們這樣慘烈的狀況,在心中無奈嘆了一口氣。

幸好她一出關就趕來了,萬一掌門師弟痛失了最小的愛徒,不知要如何怪她。

這幾個孩子資歷尚淺,本不該派他們來處理此事的。

“你們可無礙?”她問,語氣一貫冷淡但算關心之意。

雲蘿回頭望望她的師弟妹們,他們正為身上的妖鬼之血手足無措,有一個受不住那臭味,臉色盡白,正扶著樹幹幹嘔。

萬翎也看見了,無語之後便施了一個法訣,靈水席卷上去,將那些汙穢沖得一幹二凈。

那些人緩過氣來,紛紛拜道:“萬翎仙師。”

但疑惑尚未解清,他們的目光越過萬翎,看向灌木叢中楞楞的人影。

雲蘿率先拔出劍,直指那影子:“你是何妖物!假冒師叔誆騙我們!”

這妖物見了正主竟然沒逃,還維持著萬翎的模樣,雙眼緊緊盯看著萬翎,面上浮起怪異的潮紅。

萬翎疑惑地轉過頭望去,只見那樹下的妖眼瞳泛金,臉皮上的化形好像要維持不住了,正在虛實之影中來回變幻。

修行百年,萬翎從未見過敢冒用她臉的妖,但它竟沒有妖氣,才使得她一開始竟沒有發現它。

她伸出手,隔空將這妖物拖行到身前來,它也不躲,在她身前摔坐下來,眼中疼得泛起淚花。

浮光劍擱在它頸邊,萬翎冷然,語氣中夾帶霜雪:“還不現形!”

此言一出,它果真聽話地解了化形,竟是一個年輕的少年,按凡人來看,也不過十六七的年紀。烏黑如緞的長發披在肩頭,金色豎瞳淚光閃閃,是她拖行得利落,將他腿上的皮磨破了,正凜凜作痛。

浮光劍將他瑩白的皮割出一道細長口子,該是刺痛的,但他好像不覺,看著萬翎的臉又忍不住擡頭湊近一些,於是口子變得更深,鮮紅液體順著劍鋒蜿蜒而下。

萬翎稍收了力,抿唇偏轉了劍身:“是蛇妖?”

金瞳亮了亮,對著她極用力地點點頭。

萬翎皺眉:“為何扮成我的模樣?又為何跟著他們?”

蛇妖張了張嘴,喉頭發出嘶聲,好像是許久沒有與人交談過,也或許是本身就沒怎麽說過話,聲音生澀又沙啞:“我......我很喜歡......想見你......”

想見她?萬翎在舊憶中細細思索,並無什麽印象。

正要問他緣由,身側樹林之中卻驟然爆發出一聲轟鳴,妖氣與鬼氣沖天,幾乎要將這半邊的天空染得通紅。

幾人如臨大敵,互相攙扶著圍到萬翎身側,警惕看向那聲音來處。

紅霧彌散,所到之處樹葉也蜷縮在了一塊,漸次枯萎。

腥臭直沖面門,就連經驗堪稱充足的萬翎也沒有忍住,擡手掩住了自己的鼻息。

這叫什麽事?十幾只小妖鬼就罷了,怎麽還有這等大妖?

回去可得好生與師兄說道說道,怎能令幾個初出茅廬的小弟子來這種地方出獵。

她將浮光從蛇妖身上撤開,擋在了雲蘿等人身前:“你們先走,待我解決了這妖自會來找你們。”

雲蘿自知道留下來反而是她的累贅,不多扭捏,帶著幾人轉身就走。

萬翎正要移步上前,自己的衣擺卻被扯住了。

她眉心一跳,低頭往後看去。

正是那蛇妖,跪伏在地上,可憐巴巴地擡臉,抓緊了她。

她將衣擺往前扯,竟扯不動。

“念在你身上沒有人命,我放了你,你自歸去吧。”

蛇妖不動。

這真是只奇怪的蛇妖。

萬翎擰眉,叱他:“你不走是想我殺了你嗎?”

抓住她衣擺的手瑟縮了一下,終於收了回去。有些哀怨,又不舍地,他化作一條漆黑的小蛇,在草叢間游走不見了。

紅色瘴霧已經將萬翎裹住,她無聲念了個訣,通體靈氣暴漲,讓她整個人都籠在了白光之中。

越往深處腥臭越重,浮光劍不情不願地撥開地上帶血的雜草,露出一方奇門陣法。

萬翎順著地上的石頭堆走完一圈,深感心中淒淒。

這可不僅是妖作的孽,反倒更是人禍。

只消三撥三移,地上用於困住鬼魂的死穴開了生路,沸反盈天的怨氣從生路中逃竄出來,幾乎嚷得她頭疼。

“對不住了。”

萬翎低語一聲,浮光劍光大亮,由她引著將那四處逃竄的怨氣統統收攏,而後被一劍斬滅。

躲在瘴霧中的妖鬼終於現了形,在陣法的中心發出駭人的長嚎。

幾百名嬰孩的哭聲和喊聲一同響徹,萬翎身退半步,指尖一劃,憑空劃出一道血符。

充盈的靈力入符中,打在那妖鬼身上,好像斷了它的聲帶,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是一只巨大的餓倀妖鬼,皮上伸展出許多嬰孩的頭顱,而頸上的頭顱已經長成了成人的模樣,眼角下撇,嘴角上揚,似哭似笑,獠牙上沾著未竟的血肉。

而它腳下,正踩著那些失蹤了的漢子,屍首已然腐爛,死魚般鼓脹著。

莫陳村的田埂上,雲蘿攙扶著負傷的師妹快步向前。

“仙師一人可行嗎?”

雲蘿回頭,那天際黑紅之氣大漲,遮天蔽月,好生恐怖的景象。

她道:“師叔是縹緲山最厲害的人,她定然無恙,反倒是你,中了瘴毒,先別說話了。”

村民躲在家中,見那空中異色全都不敢出來,只有村長伸著脖子張望了許久,見他們扶著彼此,忙讓他們進屋。

村長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問:“可殺死那妖怪了?”

幾人療傷的療傷,雲蘿咬著唇道:“我們法力不濟,未能親手殺死那妖怪。”

一同窩在屋中的村民對視,突然有人哭出來:“什麽仙門!還不是什麽法子也沒有,我的孩子啊——”

雲蘿一句話哏在喉頭:“您先別急,我們師叔正在殺妖,她一會兒就會過來的......”

“無非和之前那些道士一樣,殺了一兩只,過幾日又有了!”

“你們一來我就想問了,怎麽都是些年輕人,到底有沒有資歷!”

被這些紅了眼失了理智的村民一再詰問,雲蘿到底也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委屈憤怒地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師弟是個暴脾氣,攔在她面前,開口就罵他們怎麽說話的,氣得暴跳如雷。

陰坡深處,蛇妖並沒有走,它游開幾丈遠後又扭過腦袋折返了回去,靈巧地順著樹幹向上,攀在了樹枝上。

濃重的瘴霧竟沒有對它造成影響,金色的豎瞳收縮,定定看著妖鬼前的那道驚鴻之影。

浮光應聲而動,萬翎雙手成法印,祭出一件形如玉壺的寶器,光芒十丈,照亮了她淡然慈悲的眉眼。

渡劫境界的實力可怖至此,即使面對這樣一個百年難見的妖鬼,她也不算費力,持劍飛身而出,短短數息之間就取了它的精魄,裝進了玉壺中。

餓倀妖鬼的屍體轟然倒地,方圓十裏內的樹木全然枯死,整個陰坡都沒了一點綠意。

支撐著蛇妖身體的樹枝也幹枯了,哢擦一聲斷裂,猝不及防,他啪嗒一下掉下去,摔落在枯草中。

在村長家中,對峙依然沒停。

“你們所有仙人都說殺了幾只就好了,可那東西它會覆活啊!沒完沒了,你讓我們上哪兒訴苦!誰來還我漢子公道!”

雲蘿應道:“諸位的苦衷我們都理解,這次是要查個水落石出我們才走。”

“若真能查出,為何你們空手而歸?還是讓你門派派些能人過來吧!”

話音剛落,屋門震了兩下。

剛才還嗓門大的村民戰戰兢兢,一臉驚懼。

很是劇烈的嘎吱作響,那門不堪重負,門板直直地向內躺下來,砸起一地的灰塵。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過去,門口站了一個出塵飄逸的仙子,月華裙擺五色流螢,她的臉背對著月光,看不清神色,只有手中的浮光長劍正泛著流光。

“對不住。我來尋我門派的弟子。”

萬翎開口,冷意若能化成實質,定能將這屋中化作冰天雪地。

竟對她門派弟子如此譏諷,萬翎十分不悅。

她想了想,又說:“村長可在?”

從人群中哆哆嗦嗦地探出一個蒼老的面容,撥開人群,拄著拐杖走出。

“正是小老兒我。”

萬翎頷首,看他畏懼之色,已經在心中有了幾分猜測:“你隨我來。”

屏退了其餘人,幾人走出,天際已經散了不詳的紅霧,唯餘月光清冷,照在枯死的田野與山坡之上,蕭條不已。

妖鬼死,魂靈中的怨氣與恨意已將這裏所有的綠意都吞沒了。

村長眼看地中幾近腐爛的菜葉和枯死的山坡,不可置信地張大了渾濁的眼。

“村中數十年前究竟發生何事?”萬翎問他。

悚然回首,這年邁的老頭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怔然地望著萬翎,又好像目中空空,越過了萬翎,越過了那些苦難的歲月。

約摸是七八十年前,人間有一場大災禍,各地民不聊生。在莫陳村這裏,就是饑荒,一連數年的饑荒。

餓殍遍地,易子而食,人間煉獄,大抵不過形容。

但吃了那些白肉後的人,過了不久就染上了一種怪病,同疫病一樣向其他人傳播開去。

當時的村長不得不下令,將那些染病的人趕去了陰坡的山洞之中,封死了洞口。

在饑荒結束後,好景不長,陰坡怪事連出,尋來的術士一語道破是亡魂作祟,便做了陣法,困死那些亡魂,才消停了這數十年。

這村裏知曉陰坡隱秘的,如今也只剩下村長一人了。他只是沒有想到,這次的事依然是那次災禍的延續,直至今日才迎來終結。

那些亡魂糾纏在一起,漸漸壯大,最終得了化妖的契機,才有此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