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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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很低沈、很溫柔、讓她好懷念的聲音。

天邊薄雲細卷,風徐徐拂過樹梢,發出細碎輕響。

全身泛著一股暖意,當墨染閑依悠悠轉醒時,她先是迷迷糊糊地盯著上方看:天花板很高,暖色系的顏料底下隱約還看得到木頭紋路,上邊繪著小千尋至今經歷過、所有星球國度的冒險軌跡。

雙手反射性地按上腹部,確切感受到那份平坦的熱度,墨染閑依緩緩從舒適的軟墊直起上身。

環視偌大的房間,壁上貼著奶黃色的淡雅壁紙,角落豎起一面巨大的玻璃櫃,裏邊擺放了各式木制裝飾品。

視線轉向半開的拉門,時值初春,院落高架上的紫藤與白藤花開得正盛。

一條涓流穿梭其間,在陽光照射下隱約可見幾條觀賞魚優游自得。

這並非她的院落。

墨染閑依長舒一口氣後側過身,輕手輕腳地從躺椅下來。

距離那日已經過了一年,偶爾午夜夢回間她還是會回想起當時的驚惶無助。

就如醫者所說,她的分娩過程並不順利。

懷胎中期,發育中的幼小魂魄會吸收母體的靈壓轉化為己用,母體的負擔隨著魂魄成長逐漸加重。

到懷孕後期,構築成型的魂魄心臟功能完全,不再需要攝取母體靈壓,然而此階段的魂魄尚無法掌控力量,湧出的靈壓與母體本身的靈壓無可避免地產生碰撞。

母體若因此感受到劇烈痛苦,分娩的時刻就要到了。

墨染閑依自覺她的懷孕過程並未遭太大的罪,小家夥在她身體裏十分乖巧,除了偶爾幾腳踹得她有些疼,整體而言她還是該吃就吃、犯困就睡,然後每天在大宅裏散步活動身體。

像及川薔薇那般初期吐得昏天暗地、後期胸悶脹氣無法入眠……她一律未曾有過。

嚴格來說,她食欲是有減輕些,但並不礙事。

因為一切都很好,她以為自己生產時應該也不會遇上什麽大問題──

結果一折騰就是紮紮實實的兩天。

精神被靈壓碰撞產生的排斥反應壓得喘不過氣,一番拉扯間全身又恍若被撕裂般的痛苦──就連協助接生的醫者護士都換過幾批,扛著她無法控制的靈壓想來亦不甚愉快。

除了疼,墨染閑依當下真沒辦法有其他想法。

她的身體狀況一直不是很好,免疫力差、自愈能力低落,腹部過去還受過兩次特別嚴重的穿透傷。

要控制靈壓不傷人、又要適度用力氣,第一天隨著時間流逝,她感覺到身體漸漸無法負荷,但是孩子還任性地不肯出──

可惡的小壞蛋,跟那可惡的大壞蛋一樣,很有主張啊。

差別只在小壞蛋的自我主張用錯地方。

第二天為了維持神智清醒她都要耗盡所有力氣,但孩子依然不願配合。

汗涔涔的額際、頰上濕黏的發絲、耳邊回蕩不知道是誰的尖叫吶喊……

這是較周期返還還要疼上百倍的痛楚,她想。

在這般疼痛中,她很清楚地聽到自己雷鳴般紊亂的心跳,還有他們掙紮著想擺脫狹小空間的意念。

終於願意出來,她卻沒力氣推他們一把。

兩天兩夜的折騰,流失的血液與氣力。

她總是覺得自己足夠堅強,結果每每被現實狠狠搧巴掌。

再抽出一點力氣、眼皮再撐一會兒、只要再維持一下意識……

伴著邊上精密機械的尖銳聲響,她首次聽到冷靜自持的鈴木堇不計形象地尖叫大喊,而後是一道震天作響的清脆啼哭聲。

故事到這裏似乎可以結束了──但是不行。

因為還有一個。

早在懷孕中期她便發現,她體內有兩團不屬於自己的靈壓,而在這之後不久,具備靈壓感應能力的死神也紛紛覺察到了。

墨染閑依依稀記得,那時的產房氛圍揉雜喜悅與悲泣。

喜悅的是繼承人平安出生,悲傷的是他們的家主似乎無法支撐第二個孩子的出世。

墨染閑依本來也是這麽想的,但是她跟他們約好了,不會讓他們經歷與她相同的童年。

扯著邊上的布條,感覺到雙手被溫柔的祖父與總管覆上──或許是耗盡精神力、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後,終於聽到第二聲啼哭時太過放松,她甚至還能分心想為何祖父會出現在產房裏?

事後她才從鈴木堇那兒得知,老大與老二的出生間隔前後也就短短兩分鐘,真正讓他們驚慌的是她在孩子出世後的肉體崩潰。

大血崩,靈壓破碎軀殼無法維持。神智不清時她似乎聽到他們這麽說。

後來的事她就不清楚了,她僅記得自己慢慢失去意識。

一片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身體還是那般撕裂的疼,卻又仿佛被掏空。

如果就這麽放棄,是否不會再疼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

孤獨地面對這些,周遭一如多年前那個雨季,那般安靜得讓人害怕。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我在。

在這種脆弱的時候她真的好想見他,可是他們之間隔了兩萬年。

兩天兩夜的折磨,當她再次睜開眼,清晨第一縷陽光恣意灑落面龐,墨染閑依發現除了那兩道新生的啼哭,她自己也哭得像個孩子。

她的空間鬼道救了她。

還好她沒忘記男人的叮嚀,多年來都在右側腹部設了緊急救護措施。被鬼道暫時保下的命讓宅裏秘密培養的醫療人員接手治療。

那聲音是太過思念產生的幻聽吧?無所謂了。

不管過程如何驚險,她總算沒失約,這才是最重要的。

“到今天正式滿一歲了呢……”雖然在生產時受了點驚嚇,但他們身體非常健康強壯。墨染閑依對此很是感激。

緩步走到從現世購入的嬰兒大床旁,他們安穩地睡著,肉肉的小手好感情地交握在一起。墨染閑依忍住探出手戳他們肥嘟嘟白嫩臉頰的沖動,唇邊漾著暖暖的笑。

兩個男孩真長得一模一樣,若非能以靈壓作為辨識手段,身為母親單看外表也分不清他們誰是誰。

孩子長得像她,如墨的細柔發絲、五官溫潤秀氣──只除了那雙眼眸有著淡淡的棕。

這樣挺好,遺傳到墨染一族的娃娃臉不容易老。

聽到外頭傳來悅耳的鈴鐺聲、與指甲觸著地板的噠噠腳步聲,墨染閑依笑著往邊上再挪過去一些,給可愛的訪客們讓出一點位置。

六條大白犬乖巧有條理地擠到嬰兒床旁邊圍成圈,鼻子頂到邊欄的縫隙窺視上頭的兩只小生物。

這是牠們這陣子的習慣了,午後準時踩點到這個院落來見小主人。

在慕咪探出前腳抓抓大床後,其中一只小生物軟糯“咿呀”了聲,揮起未與兄弟交握的另一只手,先是反射性揉揉自己睡得暖烘烘泛紅的臉頰,而後緩慢睜開眼。

四目相對。小小圓圓的棕眸對上大白犬的烏溜大眼。

棕眸的小主人眨眨眼,而後一邊嘎嘎笑著然後翻個身──不出意料撞上邊欄。

另一側,他的兄弟還是睡得香甜絲毫不受騷動影響。

好動的是哥哥,八風吹不動的是弟弟。

墨染空與墨染千風。

這是他們的名字。

多麽感謝他們願意來到她身邊。

墨染閑依彎下身子,分別在他們頰上輕輕落下一個親吻。

天空是寬廣的,而風是自由的。

盡管身處瀞靈廷這金絲籠中,她希望他們的心無拘無束、沒有罣礙。

“家主大人,有客人來訪。”鈴木堇悄無聲息地出現,為避免驚醒午睡的少爺,稟報的音量刻意壓得極輕。

“誰?”墨染閑依不甚熱衷地隨口問道,一邊探出手把直扯狗兒皮毛的大兒子從床上抱起,接過鈴木堇遞來的幹凈紙巾給他擦手。

“浦原喜助。”

墨染閑依聞言微微皺眉,她因為產後身體抱恙,重新申請了長假仍未歸隊,就連去年春天以新體制上任的幾名隊長都沒見過,浦原喜助找她做什麽?

感覺衣襟被使勁扯著,她垂下頭蹭蹭兒子軟綿綿的臉頰,墨染閑依見他開心,便笑瞇瞇地繼續逗弄他。

一刻鐘後。

“家主大人要見那個人嗎?”鈴木堇是知道的,那男人在空座町決戰中扮演著什麽角色。或許家主對他多少有所抵觸?

“啊,”墨染閑依猛然回過頭,不好意思地笑道,“瞧瞧我這記性,被小空笑一笑就忘了這樁……讓他過來吧!”

鈴木堇驚訝道:“把他帶到少爺這裏?”

“是啊,我也該把千風喚醒了,”墨染閑依騰出一只手從架上取下孩子的外衣幫他披上,“再讓他睡下去,晚上還不成霸王……大家都甭睡了。”

有了這兩只墨染閑依才知道及川兄妹多好帶,讓他們吃就吃、睡就睡,也沒自己家的這麽折騰。

話雖如此,雙胞胎實在太可愛,宅裏上下每天都要找他們親親抱抱。

結果就是雙胞胎每天沒有讓疼他們的大宅成員全部輪完一遍親親抱抱舉高高,那天就要哭得天翻地覆死活不肯好好休息,連帶墨染閑依也不用睡了。

搞得鈴木堇沒法只好弄出一張表格,麻煩執行完“讓他們撒嬌”流程的成員在上頭打勾勾。

個人主張真的用錯地方了他們。

身為雙胞胎的母親,墨染閑依實在很擔心他們長大要變成什麽樣。

“哎我們小空醒啦?”鈴木堇才離開,墨染總一朗便領著老鈴木管家晃到寶貝孫女與曾孫面前,泰然自若地把手從長袖襬探出來接過墨染空,“丫頭妳似乎有客人,那老頭子就先把我們小空帶到我那兒啦?一會兒銀嶺還有幾個老家夥要過來,我好與他們炫耀炫耀。”

墨染閑依呵呵輕笑:“爺爺偏心,只帶小空去討好處啊?”

“妳這不是有客人嗎?”墨染總一朗理所應當道,手上抱著一個眼睛還望著另一個睡得安穩的,“咳,那個啊……要不我還是把小風也帶走──”

“他醒來沒法纏我纏個半小時肯定要與您鬧脾氣,”墨染閑依把自己的躺椅往嬰兒床拉過去,側身坐上椅子,垂眸看著緊抱專屬小棉被酣睡的兒子,“估計半小時我們就談完了,屆時我再帶他過去找您吧?”

“也好。”孫女的客人似乎來了,墨染總一朗擺正態度嚴肅地與來人點頭致意,隨即領著老鈴木往另一頭走,絲毫不介意曾孫一路就這麽扯著他的胡子。

這是一個和煦舒暢的春日下午,一年前的同一天,他的孫女好不容易度過攸關生命的大危機,為墨染一族迎來全新的心跳。

那時的情景如今想起依然驚心動魄,而也是那時他才曉得,他視作驕傲的孫女如今已經蛻變得多麽強大。

就連他作為墨染家成員這麽久,他都沒想過嫡傳鬼道可以那樣用。

“總一朗大人?”老鈴木見主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出聲提醒他的曾孫就快要把他的頸巾抹得整條都是口水。

“信之介啊……”墨染總一朗聞言把頸巾往後扯,將懷裏的娃兒換個姿勢重新抱好,“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很可怕吶──”

那小子也好,他孫女也罷,都是些倔強的孩子。

看著他們的成長,他更加不想服老啦!

生物為求生存會努力鍛煉自身,但血液中的本能是磨練不來的,只能依靠不斷進化重新譜寫直覺。

仰頭看向屍魂界蔚藍的天空,整個墨染家族的成員都應該有所覺察了。

“您準備上斬魄刀管理局一趟了麽?”鈴木信之介從少年時期算起,跟在墨染總一朗身邊已近千年,只要一個眼神便清楚對方內心所想。

“是啊,該去紀念櫃找找我的老朋友了。”

頭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所謂預兆的存在,屍魂界看來又要不太平。

就不知道還有多久哦──

“不過在那之前該做的還是得做哪!”走!炫耀去!

“是。”老鈴木瞇起眼,眼尾因笑皺出細紋。

處變不驚方能以不變應萬變。

不管外界因這兩個小娃兒的誕生翻出多少浪,這種溫柔平和的氛圍就是墨染宅的日常,永遠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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