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花開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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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染隊長──”

“恩。”

“藍染大人──”

“恩。”

“藍……”

當如此沒意義的應答重覆好幾回後,藍染惣右介終於決定放下手上的文件,取下眼鏡揉揉眉心,接著起身走進隊長室內廳,倚在門邊笑瞇瞇地盯著與毛球們抱在一起的墨染閑依。

對,是“毛球們”。

“請問有何貴幹,墨染四席、墨染小姐……”藍染微笑,“或許再多個墨染大人?”

“噢,其實我不是在喚您,”墨染閑依聞言,從一團毛茸茸的生物中擡起頭,朝他笑了笑,“您知道,牠們也到了該向媽媽看齊的時候了。”

說到這裏,原本正窩在躺椅旁打盹兒的慕咪隨即坐起身,姿態高貴地揚起下巴,十分得意的模樣。

一、二、三、四、五、六。

藍染的視線從左掃到右,慕咪與她的五只混血寶寶,在男人走進內廳後,乖巧地排排坐成一直線。五只小狗澎澎的毛讓牠們看起來圓滾滾,那憨厚還吐著舌頭的模樣,與慕咪如出一轍──

就是其中有兩只的毛色顯然是隨了父親,略摻些棕黃。牠們身上都有自己的掛牌,上頭刻著墨染一族的家紋與名字。

藍染還記得墨染閑依發現慕咪懷寶寶時,一臉生無可戀。他當時只覺得奇怪,這對她來說該是值得開心的事情才是。

後來在慕咪生產那天,墨染閑依看著那小小的、脆弱的五條新生命,才絕望地坦承她忘了肉體與魂魄不同,一直以為慕咪已經做過絕育手術不要緊──而且她也沒見過到屍魂界後慕咪有來過半年一次的例假,各種巧合下便忽略了。

她並沒有打算讓慕咪經歷懷孕生產的危險,突然得知這個消息一時無法接受。

不過現下都這樣了,寶寶這麽可愛,墨染家也不是養不起,她在把慕咪帶去“二次”絕育後,很快地接受新添五個家族新成員的事實。

至於寶寶們的父親是誰,墨染閑依才不想知道。

敢碰她的閨女,哼。

“如果是想讓牠們認我,”藍染看著此時側著腿坐在地上的女人,語速緩慢道,“不該是喚那些稱呼的,對麽,閑依小姐?”

墨染閑依雙頰泛紅,輕輕地嗤了聲後假裝沒聽見,重新投入她的狗寶寶教育事業。

與慕咪不同,這些小東西們各種調皮搗蛋,磨牙時還把狗屋裏的家具咬得坑坑洞洞、慘不忍睹。

“所以現在又多了五團毛球與我爭寵。”慕咪畢竟算是狗界的老油條了,知道誰才是該奉承的對象,很自然地蹭到藍染腳邊。藍染於是彎腰摸摸她的頭,低沈地笑道:“再這麽被冷落下去,妳可能會失去我。”

墨染閑依涼涼地斜睨他一眼:“別說得,您想離開我留得住您似的。”

“確實。”藍染輕推眼鏡,表情依舊不溫不火看不出真意。

手指逗弄著狗寶寶,墨染閑依眼中含笑,心上一片柔軟。她喜歡他該是原本的模樣,四十年來意志堅定不受影響,不會為了哄她而說謊。

“如果真想冷落您,也不必特地到這裏來吵您辦公。”小狗玩耍沒有輕重,用力咬了她的手指一口,墨染閑依沒什麽反應地收回手指,拿出手帕把冒出的血珠擦掉。

這男人最近熬夜辦公都成了習慣,墨染閑依在宅裏用完晚餐,想著帶小狗們出來散散步,便順道繞到五番隊看看,果不其然見他頭也不擡地讓他們自個兒到裏頭玩去。

被冷落的到底是誰她都要搞不懂。

瞥了一眼腕表,墨染閑依把帕子收回口袋緩緩起身。

夜已深,她也該帶一眾孩子們回家了。

慕咪接收到命令,迅速地把五只小崽子從地上趕起身。怎麽也賴著不肯起的,墨染閑依便直接把牠們抱進懷裏。

“要走了?”見女人朝他勾勾手,藍染從善如流地低下頭讓她在臉頰輕輕地印下一個吻。

“本就只是來打聲招呼,”墨染閑依淺笑著拉起小狗的前腳朝他揮一揮,“跟藍染隊長說再見──”

下一秒就連人帶狗地被男人攬進懷裏。

“今晚留下來?”

男人刻意在她耳畔低語,那醇厚的嗓音太溫柔,讓她的耳根麻酥酥的。如果是以前純真無知的墨染閑依,她肯定要立刻說好。

“加班愉快,工作狂隊長。”墨染閑依往後退開瞇眼看他,別以為她不曉得留下來的結局。

肯定又是男人在辦公桌後振筆疾書,而她在內廳等呀等一睜眼就得與他說早上好。

藍染見她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倒是低低地笑了幾聲。

她想離開他也攔不住,挺公平的。

“就算是工作狂,”接過她懷中掙紮不斷的兩只小毛球,藍染笑笑,“送妳回去這點時間還是有的。”

“不……”

“不準拒絕。”

慕咪與她的三個寶寶在門口回頭看著他們,似是疑惑主人怎麽不趕緊跟上。

墨染閑依略有些無奈地咕噥,扯著男人的羽織一角往外走:“不帶這麽強硬的,說好的藍染隊長溫和老實呢?。”

回墨染宅的路上偶然碰上幾個巡邏的死神,他們見到帶著狗孩子們的藍染隊長與墨染四席,只是憋著笑正經地與他們行禮。

“被選為歷屆最受歡迎的真央講師感覺如何?”隨著每年鬼道教材改版,她的練習訣竅也默默地補齊到九十九號。藍染想著那個她生日時定下的約定,不明白這女人為何遲遲不找他兌現。

兩只好動的小小狗在藍染懷裏乖得莫名,墨染閑依見狀有些眼紅,果然人善良連狗都要欺負她:“挺虛榮的,特別是以小差距打敗您這件事。”

今年瀞靈廷通訊弄了一個真央靈術院專欄,除了介紹校園景致、課程簡介與歷屆教師外,還開設了投票欄讓死神選出就學時期最喜歡的講師。

雖然這種統計沒什麽參考價值,但能夠知道學生喜歡她的教學也不錯。

“能讓我的閑依小姐開心,我很榮幸。”藍染騰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敏銳地察覺這纖細的手腕似乎更瘦了些。

“想讓我更開心的話,待會兒就別回隊舍。”墨染閑依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跟著慕咪蹦蹦跳跳的小狗們,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藍染沒有回答,靜默在兩人間持續了一段時間。

墨染閑依眨眨眼,過會兒才長舒一口氣:“當我沒說。”

誇張地喃喃幾句“真是討厭的工作狂”、“與工作爭寵好麻煩啊”……她心上只想著人果然不能太貪心,得了福利就該閉嘴。

時節已近晚春,夜晚微風拂過面頰,揚起女人頰側的發絲。

兩人緩步走回墨染宅時,墨染閑依自然地抽出手,把藍染懷中熟睡的小狗抱走。

映著月光,藍染就這麽打量垂眸望著狗兒淺笑的女人。

慕咪生產那一晚,她把五只小崽子安置好回房後,獨自坐在桌前翻著相冊沈思。許久後才細聲問他,他願不願意給她一個孩子,不入籍也無所謂。

當時他與今晚一樣沒有回答。

“當我沒問。”沈默一會兒後,她也是這麽說的,背對著他,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那天,她縮在他懷裏,沒有跟他道晚安。

他們至今以禮相待,除了親吻,彼此都沒有更進一步的表示,他覺得這樣挺好。

盡管他認為自己薄情得很,孩子於他並無必要,但如果墨染閑依完成了破道九十五的約定,他似乎是可以答應的。

可她卻對此只字未提。

“晚安,藍染大人,早些歇息。”墨染閑依眉眼彎彎,說著就帶著慕咪往宅裏走。

女人嬌小的背影單薄,轉身那毫不猶豫的模樣驀地令他感到不妙,待他反應過來時,已經不假思索地脫口喚住她。

墨染閑依聞聲側過身疑惑地看向藍染,見他沒動作,便讓鈴木堇先把狗兒帶回牠們的屋子。

“還有什麽事嗎,藍染大人?”狐疑地走回男人跟前,墨染閑依輕聲問道。

藍染定定地看著她:漂亮柔和的五官、一派淡然優雅的微笑,還有對他永遠說不出重話的軟性子……

這麽美好的女子,確實是被他耽誤了吧?

“閑依小姐,妳想要個孩……”

“藍染大人,”聽見關鍵詞,墨染閑依打斷他的話,稍作停頓後才淡然地看著他,語氣平靜,“之前是我思慮不周,請您當作沒那回事。”

她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麽會突然腦子一熱就把話問出口的,空氣凝滯那會兒她後悔得想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

其實藍染的反應不必問她也清楚,她就是看著慕咪與春名麥以前的照片、再翻到小麥婚後與太太、女兒出游的照片,心念一動……

錯誤就這麽鑄成了。

“為什麽不找我兌現那個約定?”藍染心頭莫名不快,語氣緊繃,“妳已經可以成功舍棄詠唱了,是麽?”

墨染閑依抿唇:“……是。”

“那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墨染閑依垂下眼眸囁嚅道,“我不能如此兒戲地迎來我……我們的孩子。”

她原本的打算是向他求婚,然後一切或許自然而然就有了。

然而還不到決斷的時候,她還有重要的事情得向四十六室那些人確認。

“妳有沒有什麽瞞著我?”因她及時改口,藍染心上的不悅頓時少了些。

“沒有。”秒答。

很好,真的有事情瞞他,而且判斷應該是挺嚴重的事。

藍染特別親切地朝墨染閑依笑了笑,笑得她心裏發寒,接著抓著她的手直接往墨染宅裏走。

“您不是要回隊舍麽?”擺手讓迎過來的鈴木堇不必跟上,墨染閑依必須小跑步才能跟上對方的步伐。

“我臨時改變主意了。”

時值晚春,白山茶已經謝得差不多,此時家主院落一片蓊郁,只餘幾條在水面下優游、五顏六色的錦鯉給院子點綴了鮮活的色彩。

“等、等等……”

當臥房拉門被迅速拉上,而男人細密的吻從雙頰到嘴唇,又一路到耳根脖頸後,墨染閑依才發現她似乎遇上了一點小麻煩。

“坦白從嚴。”

耳邊是男人低沈誘惑的嗓音,墨染閑依努力地穩下心神,怯生生問道:“抗、抗拒呢?”

藍染在她耳畔輕輕地笑了聲,接著語氣危險道:“妳可以試試。”

“……沒有從寬的選項嗎?”

“倒不是全然沒有。”

聞言,墨染閑依大喜。

“坦白後自己去拿怪談來讀,差不多讀個四則就成。”藍染唇邊噙著笑,手指在她細致的脖頸滑動。

“……二則?”墨染閑依艱難道。

“六則。”藍染搖頭,沒有轉圜餘地了。

墨染閑依盯著那可惡的男人,好不容易才從齒縫中迸出幾個字:“……我決定保持沈默。”

哦,是麽?

墨染閑依才來得及聽見這句話,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轉。

“藍染大人,我覺得這樣不妥。”

“哦?哪裏不妥?”

“這跟我想象的不一樣。”墨染閑依略有些顫抖。

“妳想象中是什麽樣的?”藍染話中帶著笑意。

一陣天旋地轉過後,墨染閑依雙手抵在藍染兩側,面朝下看著床鋪上的男人,腰際被牢牢地鎖住。

男人什麽都沒做,只是笑盈盈地看著她雙手撐得顫抖,絲毫沒有放開她的打算。

“說吧。”藍染語氣理直氣壯。

“……我沒什麽瞞著您的。”墨染閑依眼神游移,語氣略帶心虛。

哦,是麽?

又是這句話。墨染閑依心上一陣不妙。

“等、等等,您、您解我的腰帶做什麽?”

慢慢扯、緩緩扯,這樣細致的活兒,藍染單手做得駕輕就熟。

“說吧。”

“……等等,”隨著腰帶變松,她和服衣襟都要大敞,“我說,我說啦!”

藍染微笑,下一刻便立刻把女人的身子扶正,甚至幫她把衣襟乃至腰帶細細地整好,接著神態平靜地看著她。

墨染閑依見他神情認真,想著可以挑些較不緊要的事,便老實坦承了:“我的母親是南雲族人,從與藤堂龍一對談的內容拼湊,她與我大概有同樣的病癥。我懷疑這跟嫡系女性血緣有關,所以……”

“所以妳在確定病癥與南雲一族的嫡女血脈無關前,不能找我兌現約定?”藍染上下打量女人的表情,確認她沒有說謊後才推測道。

墨染閑依點點頭,想起這折磨她將近兩百年,而再過不久又得經歷一次的怪病,不自覺地扯緊袖袍。

雖然不找藍染兌現約定的原因不只如此,但這些他不必知道。

“如果妳終於確認這是嫡女一定得經歷的病癥,”藍染慢條斯理道,“妳就會斷了生兒育女的想望?”

“……是。”她不確定這樣是好還是不好。就她自己來說,肯定想有個孩子,可是她男人似乎不想。墨染閑依低下頭咬緊下唇,她很矛盾。

藍染看女人委屈兮兮的模樣,嘆口氣把她攬到懷裏:“那些老家夥什麽時候會找上妳?”

“大概快了。”墨染閑依把耳朵靠在男人心口,聽著他規律平穩的心跳聲。

“因為接近妳發病的時間了嗎?”

“他們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想辦法取走我的血,”墨染閑依閉起眼,“大概是發生了什麽意外。”

審訊長老的結果,他只與四十六室做了一個交易,那就是想辦法再取些她的血。

很久以前取了一次,現在又有需求──墨染閑依想確定的是這一件事。

她想知道發病的條件。

“結果長老沒取著,現在他們大概很著急吧!”

藍染聞言點點頭,內心想到幾年前墨染三胞胎的事件,有些事情似乎能夠兜在一起想了。

“閑依小姐,有件事我得向妳坦承。”感受到懷裏女人的輕顫,藍染斟酌會兒決定今晚把話說開。

“什麽事?”

藍染把女人稍稍拉開,讓她擡起頭。

冰涼的手指從她的眉眼、鼻梁、再到嘴唇,藍染仔仔細細地看著她:“一開始,我只是想與妳玩個游戲。”

“我知道。”墨染閑依唇角微扯,“所以我從沒敢去設想我們的未來。”

“後來我就這麽看著妳,又傻又天真,可偏偏那把斬魄刀與鬼道能力讓我感到有趣,突然就想親手栽培妳,想知道這個墨染大小姐最後會變成什麽樣的。”

墨染閑依靜靜地望進男人認真的棕眸,她想,她必須牢牢記住這一刻。

“我不認為我這輩子會愛上任何人,截至目前,我對妳也只是喜歡罷了,”藍染兀自笑了笑,然後他發現女人聞言眼睛閃閃發亮,“不過也就只喜歡妳而已。”

夠了。墨染閑依如此想道,她已經足夠滿足這樣的結果。

“妳的久紀婆婆讓我別耽誤妳,可我偏偏就打算這麽拖著了,我不覺得當妳愛上我後,還有辦法喜歡上其他男人。”藍染不意外聽見墨染閑依皺眉說他自大,對此他從不否認。

不過這點是相對的,經歷過他的閑依小姐後,他大概也是如此。

舍棄詠唱破道九十九,雖然是經她修改成適合自己的削弱版,但那也是特別優秀的成果了。

如果與墨染一族獨特的空間鬼道稍加組合,威力肯定能提升許多。

藍染欣賞強者,他的女人已經努力地成長為可以與他並肩的存在。

已經不必依靠他,甚至暗地裏開始做著讓他安心離開的準備。

各自的立場註定他們最終必須分開。

“閑依小姐,未來妳可能會因我而痛苦。”雙手捧起女人的面頰,額頭碰額頭。

“更久之前,當我發現喜歡上您時,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墨染閑依淺淺地笑著,“請您放心,我不會是您的阻礙。”

決定牽起這雙手,他們永遠不會後悔。

“我不會說抱歉。”

“真巧,我也不想聽。”

細細的、輕輕的、淺淺的,他們的吻從來就像蜻蜓點水。

這般彬彬有禮地克制,是他們的愛情。

靠上男人的胸膛,墨染閑依雙頰泛紅,細聲細氣道:“惣右介大人,再給我一點時間,屆時我會向您求婚,然後──”

“請您拒絕我。”

藍染聞言,雙臂不自覺地收緊:“行。”

這樣就好了吧?

他們把話都說開了吧?

她終於不必獨自承受這些了吧?

臥房裏一片寂靜,女人的發以前沒註意,此時在燭光的映照下,微微泛著金光。

藍染很喜歡與她待在一起,說話、不說話都能感受到一股平靜柔和的氛圍。

如果她對他的要求是拒絕,那麽他也想提個意見。

“閑依小姐,桔梗花開的季節又要到了。”藍染輕撫她柔順的發,聲音溫柔。

“是啊。”墨染閑依細瞇起眼,像只饜足的小貓窩在男人懷裏。

藍染微笑:“今年桔梗花開的時候,我們要個孩子吧。”

懷裏的身軀微僵,藍染沒說什麽,只是靜靜地等待女人回應。

“……好。”

當彼此的唇貼合時,墨染閑依攥緊拳頭,驀地感覺一陣鼻酸。

在感情這條路上她一路跌跌撞撞,而當她終於等到這男人的承諾──

她卻註定要失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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