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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內賊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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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真是稀客。”門裏,一道威嚴沙啞的男聲裏帶著些許嘲諷。

跟在家主身後踏進簡樸和室的管家鈴木堇,臂上懸著家主適才褪下的厚外衣與披肩,恭謹地垂下頭退到一邊。

“許久不見,藤堂大人,”在藤堂家總管的招呼下,墨染閑依從善如流地在離主人家有些遠的對座坐下,一邊指示鈴木堇讓外頭待命的下屬把伴手禮交給總管,“天氣變化大,這是晚輩的一點小心意,還請您笑納。”

“這怎麽好意思。”簡單道了謝,視線掃過對方凍紅的雙頰與鈴木堇臂上的衣飾,藤堂龍一哈哈笑了幾聲,讓總管把禮物拿下去,“不過這些東西我看墨染大人比我還需要,若非剛從庭院過來,見妳這模樣還以為外頭下了雪。”

墨染閑依知道對方這些話只是為了取笑自己身體矜貴,雙手放上添了熱茶的陶瓷杯盞,順勢笑道:“晚輩體弱在貴族間亦是出名的,成天被熟人們念叨不懂保養。”

“真絲外衣、羽毛披肩、還有屍魂界最頂級的藥材與秘密培養的醫護人才……”藤堂龍一緩緩地啜了一口茶,“如果墨染大人每日享受著這些還被稱作不懂保養,想來要維持健康體態代價真是極高。”

感受到身後之人靈壓一瞬的紊亂,墨染閑依仍是笑瞇著眼,泰然自若道:“姑且不論您怎麽曉得‘秘密人才’的存在,進入正題前您可否答應晚輩一個小小的要求?”

“哦?”

終究壓不下喉嚨的癢意與胸腔的悶痛,墨染閑依以衣袖掩面咳了幾聲,苦笑道:“如果能在邊上擺個小火爐,晚輩萬分感激。”

藤堂聞言,又見她蒼白的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疲憊,微微揚起眉毛,迅速地讓總管打點好客人需要的一切。

“單論墨染大人這般病態的模樣,怎麽也聯想不到是那女人的女兒。”對座的年輕女孩在火爐設置好後不久,面色果然紅潤許多。藤堂見狀,腦海裏驀地浮現一個人影,一時不禁脫口如此說道。

然而話出口後才自覺不妙。

“啊,”墨染閑依輕輕應了聲,把杯盞從容地放下,接著擡眼看向對方,唇邊噙著了然的笑,“能這麽快就進入正題真是意想不到,藤堂大人果然心思細膩,省了晚輩許多周旋的功夫。”

如果在這之前與對方的一應對話,都是他對同為貴族家主的一絲隱忍,現下被個晚自己出生幾百年、毛都還沒長齊的丫頭牽著鼻子走,這般裝模作樣的應對功夫倒是可以直接免了。

藤堂龍一低低地諷笑幾聲,才冷聲問道:“妳上門的目的是什麽,墨染閑依?”

“我的母親,”見他繃起臉孔,墨染閑依亦斂下笑容,從上衣內袋裏取出畢業冊的覆印本,“多年前您與她同為第一班的學生,晚輩來找您確認幾件事。”

“抱歉,我與南……不,該說是墨染夫人了吧!”藤堂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緩下內心的騷動,“我們的交情並沒有好到能給妳什麽信息,妳可能要失望了。”

墨染閑依很清楚對方想撇清關系,慢條斯理道:“這可奇了,晚輩剛從真央靈術院過來,在校長室還與真木老師談得十分愉快。”

“妳想說什麽?”

“以這個紀錄看來,真木老師似乎是您與母親當年的班主任。”墨染閑依微笑,“正巧他還記得,您似乎曾經與一名流魂街出身的女學生形影不離。”

藤堂冷哼一聲:“只憑這個妳就想說那是南嗎?”

墨染閑依搖搖頭,斂下眼眸擺弄手上的杯盞:“如果不是的話,您該稱她南雲,而非只有親近之人可以稱呼的小名。”

關心則亂。這些年她總是想著為何藤堂如此埋怨“她”,或許大部分的原因今天都可以得到解答。

“……只要是班上的學生都知道她的小名。”

“母親曾經說過,被允許如此稱呼她的只有三個人。”墨染閑依低聲數道,“她的丈夫、大姐,以及一個大婚後便避不見面的摯友。”

有著高尚的心靈、品學兼優,甚至把流魂街出身的她真心當朋友的一名貴族。母親沒有透露那人是誰,就這敘述,她可能一輩子都猜不出竟是眼前這名心高氣傲的上級貴族模範代表──藤堂龍一。

接連訪問了幾個與母親同期的貴族死神後,得知這事實的當下,她受到的震撼無以言表。

這男人自她出生後就未曾給過她好臉色看呢!說是母親摯友簡直幻滅。

“我不曉得妳這誤會從何而來,我與她一點關系也沒有。”藤堂面色鐵青,指示總管過來準備強制結束會面。

“您理應從真央畢業了,卻未如願成為死神──”按下準備跟著起身的鈴木堇,墨染閑依心一橫直接切入重點,“右手腕與右……”

“住口!”藤堂左手用力地拍了桌子,聲音之響讓在場所有人心上一抖。待他驚覺失態後,才擺手讓房裏所有侍者退下。

他定定地看著墨染閑依許久,似乎想從她身上找到什麽,最後仍只能伸出手揉揉眉間,語帶疲憊:“我不想讓藤堂一族卷進妳跟四十六室的較勁。”

“我來這裏的原因很簡單,只是想確認一件事。”墨染閑依停頓了一會兒,接著才一字一句輕聲道,“您對母親的病癥了解多少?”

藤堂聞言,左手不自覺地搭上右手腕,並未回答。

墨染閑依見狀,微微瞪大雙眼,垂眸把視線移開,咬緊下唇道:“……抱歉。”

靜默持續了許久,在墨染閑依又重重地咳了幾聲後,才聽著藤堂低嘆道:“果然完全沒有相似的地方,全隨了那個有勇無謀的家夥。”

“家父身體挺硬朗的。”才沒有全像那個娃娃臉父親!

藤堂緩緩走到庭院那側,把門拉開一道縫隙,倚著墻背對她嚴肅道:“這些話我只說一遍,今日過後,妳的事與藤堂家一概無關。”

不待對方回應,藤堂雙手抱胸看著庭院,把他與當時名為南雲鈴蘭的友人之間的故事娓娓道來。

他還記得,初次見面時,南雲鈴蘭被一群自稱菁英的貴族子弟給趕到了教室最角落的位置,正巧就在他的左手邊。對成為死神本毫無興致的他刻意選了一個不顯眼的位置偷懶,身旁來了個流魂街女人與他無幹,自然不甚介意。

窗邊的位置偶爾會有陽光透進來,當時他打了一個呵欠,正巧一陣強風從左側吹來,於是他便發現了,他身旁的女同學,有著一頭很漂亮的長鬈發,黑中偏紅,而且在光線的照射下──

閃著金光。

* * * * *

從藤堂家離開時已近傍晚,貴族街上的人們身著華貴的衣裳,熙來攘往穿梭於愈晚愈顯亮麗光采的娛樂大道上。

離開前偶然碰上歸宅的藤堂家二位公子,兩人對於她的出現皆是驚訝異常。

想從兩位家主的表情上看出什麽蛛絲馬跡,最終仍是做了無用功。

那時的藤堂龍一已經重新恢覆成那個對墨染閑依極盡挑剔的威嚴家主,謝客的話語五句裏三句不離譏諷,很明顯地表達出“別再來了”的逐客意味,這讓兩位藤堂公子不禁有些尷尬。

盡管如此,從這位長輩口中得到的珍貴訊息令墨染閑依非常感激,她自然不會計較他繼續那數十年如一日的雞蛋裏挑骨頭。

所謂愛之深,責之切──雖然這份關心十分扭曲──她可以靠著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左耳進、右耳出。

“啊,晚上好,閑依前輩。”

“你們好,”墨染閑依看著跟在大前田副隊長身後走的檜佐木修兵與吉良井鶴,莞爾道,“來用餐嗎?”

“是啊,受到了大前田副隊長的邀請。”檜佐木搔搔頭笑道。

“實際上是檜佐木大哥砸太多錢在奇怪機器上,沒錢吃飯了。”吉良無精打采地在一旁若無其事地爆料。

墨染閑依想起對方之前拜托她幫忙從現世帶回來的摩托車零件,心領神會地笑笑:“有個能全心投入的興趣也好,修兵平時四處奔波,休假待自己好點無所謂。”

“閑依前輩──”檜佐木滿臉感動,下一秒慘遭大前田踢了一腳。

“庶民,快跟著希千代大人走!”大前田小指挖鼻,手裏拎著一包仙貝,得意地邁著大步往前走。

看著熟悉的背影走進高級料理亭,墨染閑依笑著搖搖頭,隨即又偏過身朝自家能幹的管家問道:“或許我們偶爾也該邀請他們來宅裏一道用餐?”

鈴木堇聞言畢恭畢敬地回答:“謹遵閑依大人吩咐。”

“孩子們大了之後也不大能過來了,”雙手交疊放進衣袖,墨染閑依感慨道,“屆時我們家會冷清許多吧!”

只是想想都寂寞呢。

如果她的父母還在,現在大概就像藤堂一家那樣吧!

今日一見藤堂家的主母,墨染閑依直覺藤堂優助像他母親,說話輕聲細語,還特別容易臉紅。

與墨染鈴蘭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堇,妳覺得訂下婚約的兩人之間一定得有愛情嗎?”出其不意地瞬步到鈴木堇身旁,墨染閑依探出手扯住對方的衣襬防止她往後退。

本想著不能與主人並肩,被這麽一扯鈴木堇只得順著家主的意。聽了問題想起今日的會談,她思考一會兒後面無表情道:“屬下沒經歷過婚姻,或許無法給您滿意的答覆。”

“不必太過較真,就說出妳的看法就好。”

“屬下的家人都是有了愛情才走進婚姻的,”鈴木堇皺眉道,“除了二嫂受不了二哥的控制欲離開,大家似乎都挺幸福。”

“那妳自己呢?”墨染閑依好奇道,“什麽會讓妳有結婚的沖動?”

鈴木堇其實真沒想法,對她來說家主的幸福遠比自己的重要,但見家主如此有興致,只得猶豫道:“其實屬下覺得能不能一路扶持,比為愛而婚更為重要。”

墨染閑依聞言輕聲笑了一陣,隨即又說道:“自從有人說過入籍不能銘印忠誠後,我就總想著沒有婚姻也罷,可是我想要個孩子。”

“……閑依大人!”鈴木堇似乎聽見什麽不得了的話,難得驚呼出聲。

踏出貴族街後,迎面而來的多是死神同僚,墨染閑依心情上輕松許多,笑著與他們點頭招呼後,她才側身看向身旁仍未從驚恐回神的鈴木堇。

“我想要個自己的孩子,所以必須結婚。”墨染閑依細語道,“但是當我真這麽想的時候,又應了那人說的話,著實氣惱許久。”

──不談其他的,婚姻需要的從來只是一個目的。

“閑依大人周圍有許多溫柔的人們。”鈴木堇含蓄地表達她的意見。她的家主才不怕找不到疼愛自己的丈夫。

“噢,一開始我確實有這麽想過,”墨染閑依琢磨著當時的想法,如今竟感到有些好笑,“只是到頭來終究繞到一個死胡同。”

見一向精明的管家難得露出傻楞的表情,墨染閑依內心覺得有趣,想著接下來這句可能會踩到她的尾巴。正猶豫時,一團白色毛球歡脫地滾到她面前。

順手取下給她的便箋,慕咪乖乖地坐在邊上左右搖晃尾巴,似是等著什麽消息。

──氣消了?

便箋上只有短短的幾個字,甚至未署名。

“慕咪,回去給他一記左掌。”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墨染閑依仔細地蹲下給大白犬下指令,“左掌,別弄錯了。”

見慕咪飛也似地折返,她在內心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

“閑依大人?”再過兩個街口就到家了,可家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堇,妳知道藍染隊長多久未上門拜訪了嗎?”

說到這個鈴木堇就特別愉快,口吻不禁溫和許多:“六月至今大概快半年了。”

“那妳肯定也知道我的房裏有一套很美的連身睡衣。”

鈴木堇聞言皺起眉,她當然知道。那天下午她回宅沒多久,那男人就一臉親切地站在門口,囑咐她把錦盒放到家主臥房裏顯眼的地方。

“讓我們回歸正題,我說我繞到了死胡同。”墨染閑依與鈴木堇一道踏進墨染宅,將褪下的外衣交給一旁待命的仆人。

兩人緩步走向家主院落,墨染閑依長籲一口氣:“後來我發現我不只是想要個自己的孩子,正確來說,我想要我的孩子也必須是他的。”

像繞口令一樣,但這個說法比較符合他們之間的糾結。

不能讓孩子作為家主的私生子長大,為此至少需要入籍,可他不打算被任何事物控制。

走到了死胡同後,她本打算放棄有孩子的想法,繼任者都暫時挑好了──偏偏他自己提了一場游戲,而且是能改變現狀的游戲。

而就在重新燃起希望、從現世回來那晚,她驚喜地發現那套昂貴睡衣,第一時間就想穿給他看,正巧那時夏天正熱著。

可自從那日之後,整個夏天他再也不到墨染宅來,甚至還不準她到他那裏留宿。

有一只名為藍染的大尾巴狼大義凜然地告訴她──

“當婚姻成為可能之後,我意識到有些事情還是得婚後再說。”

一邊說著“妳值得被更珍惜地對待”,一邊揚起顯而易見嘲弄的笑容。

簡直是在說“誰讓妳有這種愚蠢的念頭”,自得其反。

白感動了。

在鈴木堇恭敬地退下後,墨染閑依隨手取了幾片泛黃的葉子往半空中扔進行基礎鬼道訓練,有些心不在焉地把所有葉片擊下,一邊不忘在外頭罩上一層空間鬼道抵銷沖擊。

她正在開發屬於自己的鬼道,這樣輕松的反應訓練能活化她的大腦、刺激思考,偶爾還能掩人耳目地達到她想要的目的。

把幾片樹葉又丟了出去,墨染閑依想著有些冷便扯緊家主羽織,右手食指隨意地畫了一圈:“縛道之六十一──六杖光牢。”

六道光穿過飄落的樹葉,猝不及防地鎖住隱於角落樹上的人影。

隨手在外邊上了一層空間鬼道,墨染閑依勾起唇角,指示一直屏息藏在轉角後的鈴木堇準備跟上。

“破道之九十──黑棺。”

話音一落,庭院裏響起一道悶悶的爆炸聲。隨著空間鬼道破裂,一道人影從樹上跌落,鈴木堇立即瞬步上前,把人抓到家主面前。

“看來是失敗了。”

“是啊,又失敗了。”墨染閑依雙臂抱膝,下巴靠在上頭十分郁悶,“外型看起來還不錯呀?”

“我還以為給墨染小姐兩季的時間至少可以把黑棺練熟。”男人腳邊一只大白犬咬來玩偶,乖巧地趴著玩耍。

“……哼。”

把視線轉回眼前意識不清的蒙面男子,墨染閑依讓鈴木堇扯下他的面巾。並非特別意外,她看了一眼後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平靜。

“我真想知道,我們家這個長老都一把年紀了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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