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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現世雜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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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遣隊員至現世執行魂葬與凈化虛,是十三番隊工作的主要內容。

一直到現在,真央靈術學院仍會安排在校學生到現世實習,學習對付虛、渡化整靈的技巧,而墨染閑依對現世的印象也就僅那麽一次。

過去實習時有教職員與死神前輩的保護,過程並未遇上什麽危險。如今沒了他人的指引,一切只能依靠自己。

墨染閑依駐守於空座町,就她自己的看法,其街景繁榮程度大概可與流魂街中央區域媲美。雖然沒有瀞靈廷內環境的清幽,但作為人類平民生活的地方也算是上乘了。

駐守現世的隊員目前分成兩種:

第一種是任期只有一個月至三個月的短期派遣隊員,這個工作通常會交給初進十三番隊的菜鳥來執行,讓他們至現世磨練磨練。比方說,指派給自己的兩名隊士便是一例,期滿後便會有其他人來接替他們的工作。

第二種則是墨染閑依這般,長期駐守現世以維護現世秩序、並且肩負搜集情報的任務。魂葬、凈化虛、偶爾還要融入現世居民生活……只要是與現世有關的事情,上頭長官一聲令下,就得責無旁貸地接下。

與過去自己的文員工作比起來確實吃力不討好,但是少了那些無處不在的窺探的目光,真是舒心許多。

身邊的兩名隊員在發現他們的上司竟是原六番隊的死神貴族後都十分不解,好好的文官不做,為何偏偏要跑來現世跟討厭的虛打交道?

每每聽見這些疑惑,墨染閑依眼裏總是噙著笑,輕描淡寫道:“來這裏不好麽?派駐現世有職務加給呢!”

這說法明擺著就是敷衍人,墨染閑依並不欲澄清什麽,她只是想說出在這兒學習到的詞匯。

“職務加給”,多麽新鮮的說法。

一周中沒有安排勤務那天,她會穿上義骸到街上打工,起因只是她在一次渡化整的過程中,發現了現世的書店。

她對其中幾本書十分感興趣,奈何屍魂界與現世貨幣不通,只得自己想辦法賺錢買。

幾個月下來,墨染閑依不僅存了一筆不算少的錢可供現世生活花費,還嘗試過一些對她來說挺特別的工作,比方說:小雜志的封面模特、以及穿著厚重的布偶裝在游樂園裏給孩子發送氣球。

她本已做好在現世裏,一邊打探過往友人的消息、一邊與虛打打殺殺出生入死的心理準備,沒想來到這兒後,她卻是如此享受每一天。

過去在瀞靈廷,隨時都有種被什麽追趕著的感覺,休息時也沒法放松,所以最後幹脆把自己埋進工作中,排休自是不必要。

如今待在現世,墨染閑依開始學習如何妥善安排自己的假日,不再讓工作壓得自己喘不過氣。

她現在對自己的要求很簡單:執行任務時認真負責,不可有絲毫的馬虎;休假時則好好放松,同時也不忘充實自己。

派駐現世的死神,每個月都必須提交任務報告,通常隊士們都會到穿界門負責人那裏,以地獄蝶通訊進行口頭報告了事。只是墨染閑依比起口頭交差,更喜歡把自己做過的事記錄歸檔。

這個月裏執行的魂葬對象、在現世觀察到的虛的情況……她都會仔仔細細地記錄下來,然後再蓋上六席官的專屬印記以示負責。

墨染家的人們做事不留人口實,祖父的耳提面命她永遠不會忘記。

話雖如此,墨染閑依偶爾還是會公器私用,在報告裏夾雜一份她的現世心得,並特別註明“十三番隊隊長浮竹十四郎本人親啟”,外加蓋上一個大紅色的“密”字。

這份心得她只想與這名溫柔的前輩分享。因為她知道心細如他,定能明白自己在現世琢磨出的體悟。

“要跟著心走”──這是亂菊最常對自已說的話。

每每舉起紅蝶,無論劍尖直指的是驚惶的整、還是早已迷失自身的虛,墨染閑依內心都會如此默念。

死神的職責是引導,而非殺戮。

轉隊的第一天,浮竹十四郎在番隊例會上,就是這麽叮嚀他底下的隊士們。

當時墨染閑依還不是十分理解這番話的意思,如今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大姐姐,這個會痛嗎?”眼前的整只是個小男孩,還這麽小,卻得面對自己已經過世的事實。他在自己的家裏徘徊數日,母親一味的哭泣,未能理會他的呼喚。

如此悲傷,使他開始有了些許虛化的現象。

墨染閑依蹲下來,視線與之齊高,搖搖頭溫和地看著他:“這是紅蝶,現在只是一把刀。”

將斬魄刀舉起來比劃,墨染閑依輕聲念出解放語:“織就一把輕柔的夢,破繭吧,紅蝶!”

只見紅蝶的刀身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顆又一顆有著蝶形外觀的泡泡。

奇特地振著翅、五彩繽紛的氣泡中,投射出小男孩過往所有快樂的回憶。

“哇──好漂亮呀!”小男孩被一團蝶形泡泡包圍,開心地跳上跳下,正欲向一旁的墨染閑依說些什麽,沒想眼皮愈來愈重,墨染閑依的身影則在氣泡的另一邊顯得愈來愈模糊,“大姊姊……”

“不疼了……好好地睡一覺,紅蝶會帶你到該去的地方。”看著眼前的男孩魂魄隨著破裂的氣泡消失在視野中,墨染閑依驀地有些鼻酸。

如今她已經見識各式各樣的魂魄,理應對魂葬麻木了。可孩童的整,那麽純粹,對於未知也只在乎痛不痛。

既然死神的職責是引導,那麽她做對了嗎?

斬斷孩子對家人的留戀,把他送到流魂街,一個人面對陌生的環境、等待轉生、抑或是迎來消亡。

將紅蝶收進刀鞘,墨染閑依自顧自地想了許多,可這問題終究得不到解答。

* * * * *

時序推移,屍魂界迎來了墨染閑依離開後的第一個冬季。

雨乾堂外的長廊,十三番隊隊長浮竹十四郎身披毛毯,專註地看著手中剛拆封不久的機密文件,一旁放著隨件附上的紙箱。

“隊長,外頭風涼……”十三番隊副隊長──志波海燕頓了頓,斜覷邊上的物品,了然道,“您又收到閑依小妹送來的現世生活實錄啦?”

浮竹十四郎點點頭,笑得溫柔:“能夠知道閑依過得好,派她過去的我也比較放心。”

志波海燕笑笑,率性地也在廊邊坐下:“如果負責收發文件的隊員知道他們每個月小心翼翼送過來的機密文件,竟是閑依小妹的現世炫耀日記,肯定會氣急敗壞地找她理論。”

“所以這是只屬於我跟她之間的秘密,海燕你可別不小心說漏嘴。”浮竹溫和地勾起唇角,“對了,這回閑依可是提起你了。”

“我?我有什麽值得她掛念的?”話雖如此,志波海燕仍是樂呵呵地催促浮竹繼續說下去。

浮竹於是將一旁的紙箱往他推:“再一星期就是你的生日了吧?閑依在報告裏感嘆今年無法親自向你道賀,於是趁著這機會送上給你的禮物。”

志波海燕有個妹妹空鶴、以及麽弟巖鷲,三人都是十月出生。往年墨染閑依總會到他們家去,一同慶祝他們的十月生日。

今年她人在現世,只能以送禮的方式表達祝賀。

紙箱裏有給空鶴的煙管,上頭細心地刻上一個鶴字。一邊折得方正,上頭還用緞帶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的頭巾是給巖鷲的,綠底布邊以金線繡了只展翅的鷹。

最後是被特別包裝過、給自己的禮物,志波海燕見狀便有些得意,身為大哥被特殊對待是應該的!

志波海燕一邊向浮竹顯擺自己在墨染閑依心中的崇高,一邊拿起上頭附的一張卡片,內容是這樣的:

志波大哥:

雖然時序已屆冬季,閑依仍決定把它作為您的生日賀禮。這是今夏閑依到玻璃工坊打工時的作品,夏日風物冬日才送至,還望海涵。

註:內容物易碎,因此需要特殊包裝,並非是因為您特別偉大唷!

與志波海燕一起讀完卡片的浮竹忍著笑意,看著對方拆開包裝。

躺在小盒子裏頭的是一個小小的玻璃風鈴,上頭繪制著碧藍的海,海上有只燕。鈴下墜著短冊,上頭單題了個“陽”字。

就算在冬日,志波大哥仍像太陽一樣耀眼。

沒有明說,墨染閑依的心意也很清楚了。志波海燕不自覺地露出欣慰的微笑。

他的妻子志波都時常讚美墨染閑依的心靈手巧,不時念叨著她未來的夫婿該多麽幸運。

可惜這女孩兒死心眼得很,幾十年過了內心也只住著那個人。

“我與閑依的雙親過去時常往來,他們都是我見過特別和善的人。”浮竹看著河面,有些懷念道,“閑依也是,太過善良了。”

太過善良,所以見不得別人為自己的事傷神,於是習慣性地把願望都隱藏起來。

不過那都過去了。

現在的閑依已經多少懂得為自己而活,從每個月送來的報告便可見她的改變。

死神的職責是引導,可能夠引導死神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心罷了。

浮竹十四郎如今十分期待,待五年的現世之行結束後,墨染閑依將會變成何種模樣?

* * * * *

擁有高度靈力的人類可以看到魂魄,自然也可以看到死神。

墨染閑依在現世傾向嘗試各種不同的工作,不會在其中一個地方待太久,但只有一間老式糕餅店她會多次上門幫忙。

理由很簡單──獨自一人撐起糕餅店的老婆婆看得見身為死神的她,而那位婆婆也是她來到現世後,渡化的第一個女性整靈的母親。

很多時候,“看得到”這件事本身並非什麽好事。

至少對那位婆婆來說,她沒因此少被疏遠過。

墨染閑依沒見過自己的祖母,只有多次聽祖父提起,祖母是多麽尊貴美好的女子,以一介女流撐起墨染家世代的榮耀。

可惜生下墨染閑依的父親後落下病根,不久便離開人世。

“老太婆我已經看過很多死神來來去去,還真沒看過妳這種把刀拿來變戲法的。”糕餅店久紀屋的久紀婆婆總在兩人獨處時,樂呵呵地與墨染閑依話當年。

“不是戲法,這只是一種儀式。”墨染閑依一邊把店門口的布條收進來,一邊拉下鐵門笑道,“最簡單的方式是拿刀柄直接扣上魂魄的腦門,蓋上章,貨物送達,可喜可賀。婆婆,您說是吧?”

渡化久紀婆婆的女兒那回,墨染閑依就在她們眼前斬殺了一只虛,也正是看到那粗暴的畫面,兩個人,一人一魂哭得亂七八糟,怎麽也不肯好好地聽她說。

雖然她大可二話不說直接把久紀婆婆的女兒送走,但畢竟是自己第一份魂葬工作,她不想留下任何遺憾。

人們因為看不見而畏懼無形之物,卻也因看得見而恐懼眼前的死神。

墨染閑依當下只能嘆口氣,然後舉起紅蝶,念出第三種解放語。

紅蝶在斬魄刀種類中屬於特殊型,兼具戰鬥輔助與精神系的能力。

麻痹黑蝶能給予狀態加持、殺戮黑蝶是等價交換的致死招,至於渡化小男孩的氣泡蝶僅僅只是幻覺罷了。

小男孩內心投射出來的是與家人吹氣泡時的快樂;久紀婆婆的女兒當時所想的則是各種與母親一路扶持制作的糕點。

當他們陷入過往的情景中,自然也不會註意到紅蝶的刀柄早已悄悄地抵上他們的前額。

“死神小娃兒,妳說,在我這把老骨頭死後,還能到你們那個地方見我女兒嗎?”慢吞吞地起身把制作糕點的臺子擦過一遍,久紀婆婆似是不經意地問道。

墨染閑依聞言一楞,隨即還是誠實道:“不一定呢!流魂街分成很多區塊,您與久美子小姐被安排到的地方可能並不相同。”

見久紀婆婆一臉失望,墨染閑依想了想還是說道:“不過,擁有靈力的整靠自己的力量也有機會進瀞靈廷成為死神,婆婆不是說久美子小姐也看得到那些東西嗎?如果哪天她也能夠成為死神,四處巡邏時或許能見上一面吧!”

將隔天要販賣的商品整齊地擺放上架子,墨染閑依仍是勸道:“婆婆,就算有見面的機會,我想久美子小姐還是會希望您好好保重身體。您沒忘記吧?那天見到的久美子小姐的記憶。”

久紀婆婆當然沒忘,她看到女兒最快樂的時候,便是從小與自己制作糕餅的回憶。當久美子考上糕點師一級證照後,還開心地與她描繪“久紀糕餅屋”未來的藍圖。

丈夫早逝,她一手拉拔女兒長大,見證了女兒一路求學、拜師學藝、學成後與忠厚老實的男友結婚,然後生下寶貝孫子。

本來是時候收獲幸福了,沒想到一次到國外參加糕點師比賽,卻遭遇了車禍。

女婿曾經問過她,要不要把久紀屋關了,到市區與他們一起生活?

如果沒有遇到墨染閑依、如果沒有看到久美子的回憶,或許她會答應吧!

“呵呵,妳這小娃兒總愛操些不必要的心。”捶捶自己略顯佝僂的後背,久紀緩緩地走上樓,“再過不久就新年了,我那貼心的女婿與孫子早說了要來我這兒幫忙年節的生意哪!唉唉……不是我說,我孫子真可愛得緊,到時妳有空也過來一趟吧……”

樂呵呵的老邁嗓音最終隱沒在樓梯那頭,墨染閑依明白她話中的意思,不自覺地微笑。

因為她似乎已經能夠預想到,一幅祖孫共同制作糕點的甜美畫面。

脫下義骸,將它放進久紀婆婆為她準備的收納盒。

墨染閑依提起紅蝶,該是繼續履行死神職責的時候了。

與掠過窗邊的地獄蝶一同迅速離開此處,墨染閑依並沒有註意到──

久紀屋的後院裏,有只雙眸閃著金光的黑貓,搖著尾巴,慢悠悠地跳下圍墻,消失在空座町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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