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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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一片亮光。

三秀朦朧睜開眼睛,擡頭往光亮處看去,一個人影正站在門口。朦朧似是父親,嘴裏正說著什麽。她無暇去聽,低頭看看自己,身體正靠在一張椅上。地下的火盆已經熄了。

火盆的樣式,和自己房裏的不一樣。

奇怪,這裏不是程笑卿的住所麽。……不是應該陪在瓶娘的身邊麽。

周身一陣冰冷,一陣又似火熱。這討厭感覺。她知道自己一定是感了風寒。

“……快回去吧。”

三秀聽見父親這麽說著,幾乎以為昨晚的一切是一場夢。但她看著周圍幾本翻檢得亂七八糟的書,還有自己膝上擱著的鑰匙,卻清楚告訴她程笑卿已經不再是這屋子的主人。永遠搬走了。

她伸手把那幾本亂七八糟的冊子重新卷好,抱在懷裏,跟著父親出了門。

小院裏的幾步路,卻好像特別的漫長。三秀像癡了一樣懵懵懂懂地走著,走著。外面天已經晴了,大師兄正在吃力地掃雪,見她出來,沒說話,向她點了一點頭,神色悲戚地望著她。她也向大師兄點了一點頭。

“人死不能覆生……”

三秀當然懂。

“可憐吶。”父親說,“大過年的,棺材鋪都關了張……”

三秀聞到了父親身上酒的氣味。擡頭看去,他鬢邊的白發也添了昨夜雪的顏色。三秀不知當說什麽好,只覺得無數的話都堵在心口,說不出來。又好像這茫茫雪地,找不到半點詞句。

“你……還要去看看麽?”父親問她。

想到程笑卿淒慘的死相,三秀心中一痛。

“不必了。”她說。頭腦昏昏沈沈,她覺得這下該輪到自己病了。

抱著那疊從程笑卿屋裏搬出來的幾本冊子,三秀獨自一人回到自己的屋門口。她要掏鑰匙,卻頭腦一昏,一個趔趄,鑰匙和書冊都一齊都掉在了雪地裏。她狼狽地蹲下身子去撿。就在這個時候,緊閉的門無聲地在她面前敞開了。

三秀心中有點訝異。她連忙俯身撿起散落的書冊,又邁過為了方便輪椅出入,早已拆掉的門檻,只消一眼,就望見在窗口的亮光裏坐著的瓶娘。

瓶娘坐在床上,面帶愁容,卻是衣裝齊整,一點也不像在養病的模樣。

她也看見三秀進來了。

“是誰開了這門?”三秀問。

瓶娘沒答。過一會兒才紅著眼睛說:“我好想你,怕你也……”說完便哭起來。

三秀聽了,心裏難受極了,於是也顧不上自己周身一會兒似冰,一會兒似火的難受,走過去,坐到瓶娘的身邊。

“你……可都大好了?”三秀問。

瓶娘抽噎著點了點頭。“都好了。”

三秀起先還有些不信,但仔細看看瓶娘的樣子:雖說眼睛紅著,臉頰卻是玉白裏透一點紅,非常健康的模樣,和昨晚暈厥倒地的樣子大不相同。三秀又詢問了一番,才確信她是真的痊愈了,這才真的松了一口氣。

兩人靜靜地互相望著。

幾乎同時,兩人開口道:“我有話要……”

一霎,兩人都不說話了。

半晌,三秀道:“你先說。”

瓶娘緊閉著嘴搖搖頭,非要聽三秀先說。

“我把程笑卿櫥裏的東西拿出來了。”

三秀指了指自己進門時放在桌上的那疊東西。

瓶娘望過去,眼神驀地黯淡了。“這些東西……”只說了這半句,便說不下去了。三秀拿來一冊,翻開其中一頁,遞到了瓶娘的手裏。

“怎麽會是這樣……”

瓶娘失了聲,緊接著淚水便一滴滴掉在了冊頁上。冊頁上還留有舊淚痕,不消說是三秀的。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陶家的人。”三秀低聲道。

一切的開端,是陶洵美對程笑卿的一次秘密造訪。那時已經有了陶小姐要為了家裏人嫁到趙王府為妾的消息。所以見到陶洵美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程笑卿又喜又驚。

而接下來的對話卻讓他的心跌入谷底。對話是這麽開始的。陶洵美問他:我是不是無論要求什麽,你都能答應我?

程笑卿當然答應了。

——我想要求一種藥。

程笑卿問她是什麽藥。

結果她說出的那種藥,從名字上都是一個禁忌。那是風塵女子最羞恥的藥物。一旦服下便無異於戕害了自己作為女人的身體。程笑卿震驚了。但陶洵美懇求,哀求,乃至厲聲命令……最終擊潰了程笑卿身為大夫的信念。

藥是程笑卿在她眼前煎好交到她手裏的。

他親眼看見自己一生最愛的人把這碗苦水一飲而盡,甘之如飴。

這便是程笑卿的死因。在這份筆記裏,程笑卿那個月裏為何如此頹喪,以及他為何突然又拋掉原本的生計,轉而在趙王府門前做個游方郎中,以及其他種種……所有的異常,在這份筆記裏完全得到了解釋。他在那樣惡劣的天氣裏,守候在陶府的門前,大概也是一種自我懲罰。

洵美的心情,三秀懂得。且不說,若是為趙王府生下一兒半女,洵美的一生都將鎖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單說,要為自己家族的仇人忍受產痛,以洵美的性格,她一定寧願選擇死。

這件事,必然是程笑卿心上最沈重的負擔。那就是,就算洵美最終能夠逃出這個火坑,也將永遠失去普通女人能享有的幸福未來。所以他守在那裏,為自己的作為贖罪,選擇了死……

“不是這樣的。”

瓶娘忽然這麽說。

“他一定是在那裏等陶小姐的……他一定是要為陶小姐報仇。”

瓶娘非常相信自己找到的答案。

那樣天真的想法,三秀難以理解。她固然希望洵美能夠獲救,而若以程笑卿一人的力量,就想報仇,也實在是太難了。

三秀任由瓶娘將筆記拿去翻看,自己只覺得頭腦越來越沈重,渾身冷如寒冰。她知道風寒要發作了。

忽然,瓶娘問:“‘玉女金丹’是什麽東西?”

……管他什麽東西。

三秀強撐著精神,瓶娘的面容在她眼裏越來越模糊。

瓶娘註意到三秀的異常,把筆記擱到了一邊,讓三秀趕快臥下休息,手還去試三秀臉頰的溫度。

“壞了。好燙!”

瓶娘一臉焦急,不知當怎麽辦才好,幾乎要急出眼淚來。三秀就微笑著望著她著急的模樣……而連這也越來越模糊了。

“瓶娘,”三秀的喉嚨裏火燒火灼,聲音也沙啞了,“你說你有話要對我說?”

“那不重要了,你……得叫個大夫來看你。”

“我要聽。”

三秀伸手想要拉瓶娘的衣袖,卻拉了個空。

——連手也不聽使喚了。

她苦笑著,手頹然落在衾被上。

不得已,三秀說:“我就是立時死了,也想聽你說。”

此時,連她自己也聽不清自己的話,只是覺得自己說了這麽一句。大概在瓶娘的耳朵裏,只是一句模糊的低語……

但瓶娘似乎真的聽見了。

她像一條魚那樣轉過身子,蜿蜒在三秀的身體上。

突然的親密舉動,讓三秀的視野暈眩一片。

“……昨晚,多謝你。”

“應該的。”三秀喃喃道,“他沒了,你很難過。我懂。”

瓶娘的眉心蹙了起來,接著慢慢淌出淚水。“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

瓶娘默默向三秀背過身,坐在床沿,殘疾的雙腿頹然無力地垂著。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

“不只是你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你啊。”

正月初七,是程笑卿下葬的日子。

“你感了風寒,就不要去了,免得觸景生情,傷了身體。”林慶福這麽對女兒說。

於是三秀就沒去。不能為故友送行,三秀十分歉疚,但還是答應了,在屋裏休養。瓶娘在一旁翻看程笑卿的筆記。

忽然,她擡起頭來:“三秀,這一本你拿錯了,不是筆記。是個戲本子。”

三秀有些訝異,強打起精神,問瓶娘拿來看。

果然這一本不是筆記。扉頁上用瘦金寫著三個字“彤管記”。翻開來是一篇題詞,後面就是楔子。確實是個戲本子,可這名目三秀又未曾聽說過。等看見“香齋主人程笑卿”幾個字跳進三秀眼簾時候,才知道這是程笑卿的劇作。

更準確地說,是他的遺作。

而題詞最後的一句話,讓她更是驚奇:

“香齋主人程笑卿獄中醉筆。”

三秀想起程笑卿入獄放出來後,緊接著拿出來的作品,應該是《美人瓶》,不是《彤管記》。

即使是對三秀這樣的朋友,他也從未提過有這麽一部戲的存在。

這……難道是《美人瓶》的初稿麽?

三秀和瓶娘不禁湊近了身子,一同看了下去。

三秀之前“《彤管記》是《美人瓶》初稿”的猜測,完全否定了。

這《彤管記》的故事,顯然和之前他們演的《美人瓶》不同。不僅不同,而且完全是兩個故事。

《彤管記》的主角是一男一女。

男的叫做陸言卿,女的叫做悅娘。

陸言卿,和現實中的程笑卿一樣,是個讀書人。他一生郁郁不得志,考不上舉人,只得靠賣字畫為生。某一次,他在戲院裏遇見了富商朱家的女兒悅娘,和悅娘一同尋荷包,因此結識了。悅娘喜歡戲,陸言卿就立下志願,要寫一部讓悅娘心動的戲。他寫了三天三夜不帶停歇,到了快寫成的時候,卻突然遭某位達官貴人陷害,惹上官司。因此失去了將戲搬上舞臺的機會。

就在他被關在牢裏的時候,悅娘的美貌被那個達官貴人看中,遂以強權相逼,使悅娘嫁與他做妾。雖然陸言卿後來被放了出來,卻失去了和悅娘見面的機會。他的戲寫成了,悅娘卻再也不能看到。他內心十分傷痛,幾次想要去尋死,卻又恨自己大丈夫七尺之軀,連心愛的女人都無法保護。

但是陸言卿時來運轉。在一次散場時候,天降大雨,他遇見一位被雨困在戲院的青年人,兩人遂攀談起來。從戲文裏的故典,聊到當朝的時政,相談甚歡。接下來幾年他去參加科舉,極順利地中了舉人。等到殿試時候,方才知道那青年人就是微服的天子。天子年輕氣盛,平時也非常喜歡看戲,聽說京中有了一出哀而不傷怨而不怒的新戲,親自微服來看,不想竟然遇見了作者,更發現這作者也是十分有見地的人,絕非僅僅玩弄文字之輩。故而在這幾次科舉中囑咐考官特別留意了陸言卿。

陸言卿成了進士,天子不僅賜給了他優厚的官職,還打算將自己的妹妹,當朝的長公主嫁給他。然而陸言卿心中還念著悅娘,就鬥著膽子,婉言謝絕了恩典。這讓天子大為驚奇。宰相之前仔細調查過陸言卿的底細,知道了那個達官貴人陷害富商朱家的事,只是一直不敢提起。此時就借機告訴了天子。

天子此前也了解過陸言卿曾經下獄,心中也十分蹊蹺,曾經派人仔細調查過。故而宰相才提起,他心中就清清楚楚了。最後,正義得到伸張,悅娘和陸言卿團圓。天子非常讚賞陸言卿的癡情與專一,賜悅娘五花誥命,為他們主婚。

一個大團圓的故事。

三秀知道,這是程笑卿所夢想的一個政治清明,百姓安定,佳人能配才子,社稷能得良材的世界。

裏面的情節,多數能和程笑卿的經歷相吻合。而悅娘被逼迫為妾的情節,簡直就成了陶洵美一生的讖語。

難怪他沒把這部戲拿出來示人。因為他寫進了太多的自己。也因為他無意中寫出了他們後來的命運……卻不是結局。

三秀不禁又是嘆息。

她回過頭望著瓶娘,瓶娘也正望著她。心有靈犀的一望過後,三秀顫聲道:“我要把這戲……”

“演出來。”

瓶娘接過了她的話。

三秀點了點頭。兩人沈默了一陣。過一會兒,瓶娘忽然道:

“倘若程大夫知道,他心裏會怎麽想呢?”

三秀苦笑,擡手整理了一下瓶娘的額發。

“也許……會笑我們多事吧。”

三秀的眼睛裏,隱隱現出淚水的光華。

好多天沒更新啊,收藏掉了好多。那些姑娘都不想看下文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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