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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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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年關將至。按照往例,班裏的人多半都回家去了,只剩下林氏父女、何大有以及蹭年夜飯的程笑卿四人。這一年卻因為瓶娘和祝雙成的加入,往年清寂的小院裏又有了生機。

瓶娘已經好多年沒有正經吃過年夜飯,故而聽見過年,異常興奮。從臘月二十三那晚上起就歡喜得像個孩子一般。不僅研究了半天菜譜,還獨自一人剪了好多大紅的窗花。三秀這才發現瓶娘竟有著一雙巧手。窗子貼滿了貼櫃子,貼門,恨不得把整個院子都變成大紅的吉利色。

除夕那天早晨,三秀被窗外分外明亮的光照醒。她坐起來,心想現在是幾時了,往窗外一看,就知道這不是天光,是雪的光。院子裏積了一地的雪,想是昨夜三更時候落的,眼下已經晴了。她不禁分外歡喜,想推瓶娘起來看。但看見瓶娘睡得正熟,她又有點不忍心,就悄悄下了床,去給父親請安。

請畢安,她順便問父親:“今年的春貼紙怎麽辦呢?”

“程笑卿那廝,遍尋他不著,多半還在趙王府門口。指望不上了。——我寫幾幅吧。只都是些俗詞,不如他的好。”

三秀笑起來:“俗一點好。”

於是林慶福也尋起筆墨,三秀把備好的紅紙仔細裁開來,林慶福一撩袖子,一張是:

生意興隆通四海,

一張是:

財源茂盛達三江。

三秀猶豫道:“這是生意人家貼的。咱們貼這個,恐怕……不太得體?”

林慶福在女兒面前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笑道:“唱戲也是生意,咱們貼了這個,也不枉外人稱我作林老板了。……擱在一邊吧。等哪年我們自己也買了瓦肆,再貼這個。”

於是又提筆寫起來。一張是:

天增歲月人增壽,

一張是:

春滿乾坤福滿門。

也是尋常見的句子。三秀笑道:“這個意思最好。誰家貼這個都不嫌俗氣。我拿到大門口貼去。”

林慶福也樂起來。乘著興頭,他略略思索一番,又揮起毫,一張是:

舌底蓮花,恰逢春雨朝朝潤;

一張是:

胸中竹葉,每為東風歲歲榮。

三秀看了,笑道:“舌底蓮花,這是我們唱戲人家了。”心中卻想:這蓮花竹葉本是夏季風景,這春雨東風,縱然是和風細雨,對它們而言反是不合時宜之物,只怕並非吉讖。

她正胡思亂想著,大師兄走進來向林慶福請安。見他們聚在一起寫對子,便嘿嘿一樂,道:“我見前院瓦肆門前,那春貼紙,寫得才是絕妙。”

三秀眼睛一亮,忙問道:“怎麽說?”

“說的是:做戲何如看戲樂,下場更比上場難。”

他話音剛落,方才還熙熙和樂的屋裏霎時間一片寂靜。

三秀細味此句,不禁細思這一年來的遭遇:自己連帶著瓶娘都紅了,卻是橫遭不幸。介福班也出了名,日子反更加艱難。到頭來依舊是冷暖自知,別人眼熱罷了。好一個做戲何如看戲樂,下場更比上場難!

大師兄還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說得錯在哪兒,見師父和三秀的表情都有些難看,心中不美,只好訕訕一笑,自告奮勇拿了寫好的幾張春貼紙到大門去貼了。

林慶福見愛徒走遠了,長嘆一聲,向三秀道:“我累了。你再寫幾張,把東西廂房並後面程笑卿的院子也都一齊貼了吧。”

三秀獨自磨墨展紙,把以前見的幾個吉利對子寫了出來,卷作一卷夾好了,手裏拿著糨糊,踩著雪去貼。貼完東廂是西廂。走到程笑卿門前不遠處,就看見那裏已經紅艷艷貼著兩紙在那兒了,不禁暗自咒罵起他來。又走上前,見那對子上寫的是:

“書似青山常亂疊,燈如紅豆最相思。”

三秀不禁拍案叫絕。美哉!到底是讀書人。雖說字面上與春事無關,但一青一紅,分外好看。想起上次見的程笑卿那張淩亂的書桌,又是十分貼切。她又仔細玩味了一陣,忽然又發現這“青山”“相思”又隱約有個“春”字在裏面——這秀才實在是鬼得緊。

“三秀!”

三秀轉過身,見瓶娘正挪著輪椅往自己的方向過來。因為地上有積雪,輪子轉得也不是十分便利。三秀先是有些驚訝,又發現瓶娘身上衣裳單了,連忙道:“外面這麽冷,怎麽就跑了出來?”

瓶娘笑道:“不礙的。”這時,她也看見了程笑卿門口的對子,於是就望了一陣,小聲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忽然格格笑了起來。

“笑什麽?”三秀問。

“‘書似青山常亂疊’——你說他桌上書那麽亂,又點燈,就不怕點了房子?”瓶娘猶自笑個不停。

三秀刮了一下瓶娘的鼻尖,道:“大過年的,說什麽吶。打嘴。”

瓶娘自知失言,趕忙捂了嘴。三秀見她那樣可愛,又笑了。她問:“怎麽忽然出來了?做什麽呢?”

瓶娘這才道:“是這樣的。我昨晚夢見了一個極好的對子,原本想等醒來了告訴你,好貼在咱們門口。結果你不在,我就找你,找著找著,就把上句給忘了,只記得下句了。我就想過來請教一下程大夫,不知道他能不能把上半句想出來。”

三秀也有了興趣:“說來聽聽。”

“——‘竹報平安個個新’。”瓶娘道。

三秀想了一想,道:“這個好難。素來只聽說過出上句想下句的,這次是出下句想上句……這‘竹’字拆開來就是‘個個’,那‘竹報平安’又是句現成的吉利話……果然好難。”

瓶娘面有得色。“對吧,”她說,“瓶娘想了一早上呢,都沒想出來。看來只好問程大夫了。可惜他又不在。”

“只怕他也未必想得出來,沒準就成了‘絕對’了。”三秀道,“不要在這裏受凍了。貼完了,咱們回去吧。”

到了晚間,忽然又落起雪來。起初如沙礫,如粉面,忽然如鵝毛,如柳絮。不一會兒就積了厚厚一層,像要將這渾濁的世間都掩蓋起來。

介福班小院廚房的夥房裏,溫暖的光,映著三個忙碌女子的身影。

年夜飯的大菜,是三秀主勺,一手操持。祝雙成在邊上為她打下手。瓶娘也閑不住,一定要和三秀在一起,也擠進來,為三秀看著火候。夥房就成了女人們的天下。她們有說有笑,一面做菜,一面聊起私房話。等到話聊得差不多了,鍋盤盆盞也就裝好了。三人一同端著菜,踩著雪,一趟趟捧到主屋裏去。

菜上齊了。祝雙成站在桌邊,不敢入席。林慶福笑道:“咱們家不比大戶人家,不必耍那些虛文。你也坐下。”她才整理了裙裳,入了席。

現在只有一張空椅子了。

是預留給程笑卿的。

大家都註意到了。氣氛一下變得有些沈悶。天色不早,心急的人家已燃起了爆竹,深巷裏一片狗吠。

“不管他了。”林慶福道,“我們先吃。”說著,率先動起箸來。

眾人也都已經餓了,就跟著舉箸。但還是沒有一個人說話,靜靜的屋子裏只聽得到筷子響,和火盆裏炭火的劈啪爆裂聲。

忽然,何大有道:

“前幾日程笑卿他去闖趙王府,說要見陶小姐,給攔了下來,還給打了一頓。只怕現在也在那裏。”

大家臉色一變。林慶福道:

“這怎麽得了。他一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的。你快去,叫他回來。”

何大有答應了,披衣帶帽,拉開門,風裹挾著雪花湧進屋裏。祝雙成望著丈夫的背影,不禁神色擔憂。

屋裏更嫌清寂。

桌上的菜越來越冷。外面的爆竹聲在呼嘯的北風裏接二連三響個不斷。

三秀站起身,道:“我去煮餃子。”

林慶福道:“去什麽。外面風雪那麽大。在這裏等著吧。”

三秀只得坐下。祝雙成為排遣心中的不安,起身給火盆添了些銀炭,等燒得通紅了,移到林慶福的跟前。屋裏一下又回到了先前。瓶娘握著三秀的手。三秀溫柔地摸著她的頭,心裏卻也是忐忑不安。

四人就這樣等著,等著,每個人都倦了,可每個人都不敢睡。

也不知等了多久,門突然開了。大家一齊望去,只見何大有站在門口。

他的頭上肩上都是雪花,眉毛胡子上也都是冰碴子。他也顧不得撣身上的雪,一直喘著粗氣。顯然是一路奔過來的。臉上的表情極為駭人。

“他他他他……程笑卿他他……”

說不出話。面部的肌肉因為緊張而跳著。

林慶福的眉毛蹙起來:

“怎麽回事?慢慢講。喝口茶暖暖身子。”

雙成把熱茶給他遞去,他看也不看,悲憤地握著拳頭,道:

“程笑卿他……死了!給馬踏死的!就……死在趙王府門口了!”

話音甫落,只聽得“哇”的一聲,瓶娘往地下嘔出一口鮮血,隨後,身體突然失了平衡,從輪椅上,倒了下去,額角重重地撞在了桌角。

三秀大驚失色。“瓶娘!”

何大有與祝雙成也一起亂了陣腳。

瓶娘慢慢支起身子,面如雪白,搖搖頭,微笑道:“不礙的。”一面用手背去抹嘴角的血跡。三秀趕忙沖上前去,把她扶回輪椅上。

三秀著急得快要掉下淚來,反覆喚著瓶娘的名字:“不要走。瓶娘不要走。”

瓶娘氣力虛弱,向三秀道:“我沒事……怎麽會有事呢,我會一直陪在三秀身邊。”

“許是急火攻心。”林慶福道,“先讓她回屋歇息去吧。我屋裏有幾付安神湯,煎了給她喝下。這樣,我去請郎中,大有,你去叫幾個人,把程笑卿的屍首擡回來。不能讓他大年夜的暴屍在大街上啊。”

林慶福說罷就去披衣取帽。其他幾人聽了,一陣沈默,神色慘然。何大有跟著師父又出門去了。三秀和雙成用棉被把輪椅上的瓶娘裹好,一起推著她,踩著雪,回裏屋去了。

一桌年夜飯,就這樣慘淡地收了場。

等瓶娘喝了安神湯,郎中來了。林慶福來不及沒坐下,就又去找何大有講安置程笑卿的事,把郎中扔給了三秀。

大過年還要出診,又是這樣的風雪天氣,那郎中面上頗有些不樂。三秀舍不得瓶娘,眷眷不肯離開。郎中便不耐煩起來。瓶娘微笑著,一再道:“走吧,沒事的。”三秀見她的確神思清明,才撒開手去。

到了外間,三秀看見祝雙成在那兒,獨自一人默默坐著撕扯著一條絹子,程笑卿的死訊就又蒙上她的心頭。

那次程笑卿將鑰匙托付與三秀,又一再自白,三秀已經隱隱嗅到了交代後事的氣息。大概就是因為這個,三秀受到的打擊比別人稍微輕些。只是她對於趙王府的仇恨也又增添了一層。程笑卿死在趙王府門前,絕非一場普通的意外。竟然被馬踏死在雪地裏……三秀握緊了拳頭。

再回頭看看雙成,三秀忽然覺得她十分可憐。雖說雙成現在已經嫁給了大師兄,兩人十分和睦,就算於程笑卿今天已全無愛慕之心,但至少曾蒙他救援,也曾為他從揚州跑到大都。這等刻骨銘心的經歷,又豈是能輕易抹去的。只是現在她已是大師兄的妻子,於理於德,都再也沒有為程笑卿一大哭的立場,只能在這裏撕扯著絹子。

三秀又想到瓶娘身上。瓶娘方才嘔血,恐怕也是一樣吧。方才瓶娘嘔血的時候,三秀心中慌張失措,心中只有瓶娘,別的什麽都沒有。現在她想起來,稍微有些羨慕死者了。若是死的是我,瓶娘會不會也這樣激動呢。

過一會兒,三秀又覺得自己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太可笑。回頭又望了一眼裏屋。郎中已經診治畢了,走了出來。三秀和雙成一起圍了過去。

“只是急火攻心,喝點安神湯就好。”

等於重覆了一遍林慶福的診斷。三秀見那郎中一副急著回家吃年夜飯的樣子,只好給了他幾個錢,放他走了。裏面的瓶娘喚起三秀來。三秀見雙成也倦了,就讓她先回去歇息,自己走進屋,陪伴瓶娘去了。

不好意思。這兩天事情有點多,又是去醫院又是親戚來。

今天這一段寫了兩稿。前一稿裏是寫瓶娘嘔血之後昏倒了。結果我手賤,不小心把四千字刪掉了三千,還條件反射按了CTRL+S。只好重寫。CDF曰:手賤者無藥醫。我。這一稿是瓶娘沒昏倒。因為覺得昏倒什麽的太狗血了。

其實……也不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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