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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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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三秀的眼睛望著瓶娘,瓶娘的眼睛卻不知道在望向哪裏。雖然如此,三秀知道,瓶娘她確實聽見了。雖然還帶著夢般的惘然眼神,內心所受到的沖擊卻被一瞬間蒼白的面色表露無遺。

人間□□,就好像早春二月狂風裏的砂礫,縱使閨房的門扉早已緊緊閉上了,仍能鬼使神差地從最細小的隙縫中侵進來,落在晨起的妝臺上。既不知道它是自哪裏來,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將它拂拭去。

不經意間,瓶娘那仿佛嬰兒的心已被流年暗中偷換。而三秀的心裏則驀地一沈。

窺破了瓶娘的心事,竟會讓自己如此煩惱,這是三秀始料未及的。

祝雙成也察覺到了那兩人目光裏無言的交流。她訕訕一笑,低聲喚道:“三秀妹妹……”

三秀這才省神,應了一聲。

“今日所說之事,讓妹妹見笑了。”祝雙成道。

三秀稍稍平靜了心情,深呼吸道,“祝姐姐既然已經銷了樂籍,何苦再拋頭露面?程大夫他風流慣了的人,又怎能寄托終身?望姐姐三思。”

祝雙成幽幽一嘆:“人都說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又有誰知道人在情中,身不由己的道理。程大夫不嫌棄奴是風塵中人,救奴於水火。他出手相救的一刻起,奴就暗裏賭咒發誓:今世必定追隨程大夫一世。程大夫固可以將奴不放心上,奴卻不能背棄自己的心。說句不怕妹妹嘲笑的話,奴若不來介褔班,身子便已經死了,活著也沒滋味。”

三秀聽了,心中一震。她之前說的那一番話,看似對著雙成,心中想的卻是瓶娘。而祝雙成的答話實在是出乎三秀意料之外。——倘若瓶娘也是如此念想,自己又該如何?

這麽想著,三秀又回頭覷了一眼窗子,卻發現瓶娘已經不在那兒了。

這件風波就這樣過去了。轉眼又一年三月時,陽春天氣,分外暖人。介褔班的小院裏,一臺《救風塵》漸漸成型,新來的祝雙成也可以登臺獻技了。這登臺獻技的臺,就選在了抹雲樓。

所有京中的酒樓裏,抹雲樓雖不算最有名的,地段卻是好極,車水馬龍終日絡繹不絕。今年又新建了一座京中一等一的戲臺。在那戲臺上吼一聲,外面道路上多少往來行人都聽在耳裏。在那樣的戲臺上唱一出好戲,想不聲名遠播都難。林慶福就是看中了這個好處,在花朝節那天拿住錢老板,幾番寒暄,挑了個黃道吉日。

三月初一,抹雲樓把“三月半,介褔班,趙盼兒風月救風塵”的墨字貼在樓外,路人紛紛駐足觀看。

三月初五,清虛觀的道長來訪,向林慶福道:“上次你求簽,‘不須著意求,自有奇逢應’,如今可不是應了麽。”林慶福知道他指祝雙成的事,連忙給香火錢。

三月初九,大師兄跟著林慶福四處沿街遞帖子,回來一臉笑容:“朱家,陶家,權家,達魯花赤老爺,還有趙王府的小王爺都收了帖。再加上錢家,齊了!”

三月十四的夜晚,程笑卿扶醉歸來,口中兀自道:“我夜觀天象……明朝……東南風……”

一眨眼就是三月十五。天還未亮,三秀一行人便趕著驢車,拉著數籠行頭往抹雲樓去。三秀不忍把瓶娘獨自拋在家,就用脂粉把她換了個面目,一趁帶來。往日繁華街衢一到清早便是空空蕩蕩,只有幾個賣菜小販早早挑菜等生意,未免有些陰森。瓶娘緊張地攥著三秀的手,不敢說話。三秀便笑盈盈看著她。車子安靜地前行著。

忽然,遠處一陣達達的馬蹄聲自後方而來。眾人還沒來得及回頭望,一匹火紅的神駿便竄到了驢車前面,擋了眾人的路。如此一清早便在大路上驅馬奔馳,介褔班眾人心中都有些不痛快。待眾人定睛一看,那馬鞍上端坐著的竟是一位女子。看那女子衣著,分外華美,明艷照人,家世顯赫自不必說。那女子還特地回頭向眾人一笑。眾人心中惱火,卻不敢言。連一貫伶牙俐齒的三秀也只是張望了一眼,沒有言語,似乎並不在意。

誰知那女子見了三秀,便直勾勾盯上了她,馬蹄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三秀,她在看你。”瓶娘拉了拉三秀的袖子。

“我知道。”三秀說著又瞥了那女子一眼。雖然只是一瞥,三秀卻看得仔細:這女子也不過和她一般年紀,衣裝煌煌然不亞蒙古小郡主,可那眉目卻是漢人。若是漢人的官老爺家裏的,未必如此富貴,大抵是經商人家女兒。也就不足懼了。

誰知那女子忽然“嗤”一聲笑了出來。想是聽見了兩人的對話。“你們是什麽班子?”她揚聲問,眼睛卻還看著三秀,等她回答。

“介褔班。”三秀不卑不亢答道。

那女子臉上現出些須讚賞之色,隨後轉身騎著馬悠悠遠去了。

“三秀,她……”

瓶娘的眉心隱隱現出擔憂之色。三秀見了,遂將臉上的表情和緩下來,握住她的手,笑盈盈道:“放心。”

日上三竿,臺前的喧鬧早已如雷震天。後排的條凳上人擠人,人挨人,唯有前排幾個貼著紅紙條的雅座還空著。小商販也沒閑著,賣茶的,賣酒的,還有給小孩兒的糖葫蘆。抹雲樓也趁機賣起了看戲搭夥的三日聯票,讓小二挨個座位轉悠著推銷。

布景的大幕後面,三秀的身上已不覆清早簡單的在家衣裳,早換上了彩畫飛金的大袖衫,正對鏡細細勻臉上的顏色,審慎一如前朝的文人,展紙調色,畫一幅工筆花鳥。祝雙成的妝已經上好,正幫著她把銀絲假髻裝上,手卻在顫。

“這一行,誰都有第一次。”鏡裏的三秀對祝雙成笑道,“你口脂的顏色不夠艷,再塗些。濃妝艷抹臺下才看得清楚。”

與此同時,瓶娘正在臺下四處徘徊著。她難得有出門的機會,這回三秀幫她化了妝,她也就不怕被人認出來,想四處走走,又怕人多了迷路,只好邊走著邊不斷回望後臺的入口,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看臺的高處。忽然,就瞥見了戲臺兩邊的楹聯:

“秋花不比春花落,塵夢哪如鶴夢長。”

瓶娘倚著欄桿,仔細盯著那兩句話看著。正是剛識字不久,見了字便喜歡讀出來,不知不覺就把楹聯讀了一遍。她學問粗淺,不谙經史,看了一遍,心中忽然生出困惑來。她想,這上一句是很簡單明白的道理,“塵夢哪如鶴夢長”卻是什麽意思呢?塵夢是什麽,鶴夢又是什麽……

楹聯上的字句她看不明白。

忽然,她心底有什麽被輕觸了一下。接著鼻子一酸,竟要落下淚來。

“不懂……不懂……”

她喃喃自語著,卻好像已經懂了。一股傷感的情緒彌漫在心頭,卻既不能說出口,也不能宣洩出來。

“人生苦短。”

她聽見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是男子的聲音,就在她的身畔。她扭頭看去,當時就驚呆了。

——程笑卿。

他果然已經到了這裏。

“你看這裏多繁華,終不過是一覺而已。”

程笑卿說著。他身畔沒有別人。似乎是對瓶娘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瓶娘的心跳得特別快。然而程笑卿的眼睛並不曾看向她。大概是……自言自語吧。想到三秀已經幫自己化了妝,自己的秘密並不會被程笑卿發現,瓶娘就稍微安了心。

但又有些不甘心。

不過,就這樣能像一個正常人那樣站在程笑卿的身邊,已經很好了。瓶娘低著頭想。

“姑娘,你識字?”

聽見程笑卿這麽說,瓶娘怔了一怔。她又看向程笑卿——程笑卿依舊沒有看她,但身邊也再沒有別的人了。

“是。”

瓶娘手心出了汗,聲音都變了。

“你剛才眼睛裏有淚,看那楹聯的時候。”

瓶娘一驚,忙擡手要去拭淚,但又害怕抹壞了三秀給自己辛苦上的妝,手就那樣懸在那兒。所幸程笑卿並未留心她的慌亂,而是一直凝視著那兩句話。

“……人生憂患讀書始。”程笑卿的聲音低回了下去。這一句似是對他自己說的。

瓶娘正不知該不該說兩句安慰的話,這時候,大幕緩緩拉開了。

臺上有兩個人。一個老婦,還有一個女子。

“三……”

她正想喊,卻忽然噤聲了。那不是三秀。是祝雙成。

此時還沒到三秀登臺的時機。此時的三秀,正在隱蔽處仔細觀察著臺上的雙成。

這是雙成第一次登臺獻技。這張陌生的臉孔和不純熟的嗓子,能否贏得臺下好感,三秀焦慮著,許多夜都沒能安睡。

然而此時雙成一開口,一切疑雲都煙消雲散。

生而為煙花女子,最怕美人遲暮。為著將來生計把自己糊塗嫁了的宋引章,心中會有怎樣的苦楚,也只有祝雙成這樣的歌兒倡女最懂。

杏眼含愁,柳眉藏恨,是往昔遇人不淑的宋引章。

清淚漣漣,太息幽幽,是今日因景傷情的祝雙成。

在那個時候三秀忽然明白了,一貫規矩謹嚴,毫不茍且的父親為何允下了出身不明不白的祝雙成。決不是為了讓《救風塵》早日演出,而是因為這裏的宋引章,除了祝雙成,一時真的再無第二個可演的人。能當機立斷,使出這一著,林慶福真是高明之至。

常言道,戲演到出神入化時,便是“人戲不分”。而對祝雙成而言,宋引章和她本來就是一個身份,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三秀暗暗讚嘆。

忽然就在這時,雅座那邊傳來嘈雜聲。

雅座離臺近,萬一影響到雙成就糟了。這麽想著,三秀連忙往雅座那邊望去,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臺下。

祝雙成在臺上,程笑卿在看。瓶娘想著這些,心思就亂了,也無心看戲,更無心看程笑卿。

雙成唱得很好,她知道。這讓她益發自卑。雖說三秀曾說要她也從瓶裏走出來,走到臺上去,然而這如何可能。即便可能,自己又豈能比得上三秀和雙成。

正想著,雅座那裏忽然起了騷動。瓶娘好奇地張望過去。只見一個穿著講究的小姐,正在七八個家人的陪同下準備入座。然而那座上已貼了紅條,顯然已經定下了。

“這位小姐,這座已經定下了,是陶府人……”戲院跑堂的連忙解釋。

“我就是來坐陶府的位子的。”那女子高聲道,說著向手下人揮揮手。一個面無表情的跟班便捧了一個紅布蓋的托盤出來,另一個跟班把紅布揭去。

——白花花的銀子。

雪白的光色,瓶娘離得雖遠,也看得見。

“這是給介褔班和抹雲樓打的賞。”

跑堂的頓時眉開眼笑:“這位小姐,這位置不好,有點偏了。您往上座請。”

那女子嗤笑一聲:“不必了,我就坐這兒。”

“可陶家老爺……”“他算什麽,我倒怕了他?”

跑堂登時就噎住了。那小姐的跟班一個二個早已忍不住,紛紛笑了出來。一個說:“這位就是陶府的千金小姐。”又一個說:“當日你們去陶府遞帖子,那帖就是小姐收的吶。老爺那麽忙,哪裏有空到外面看戲,自家就養著班子。大不了請名角兒開個堂會,何必湊這個閑熱鬧。”

瓶娘看得呆了。那女子入座時略微一轉頭,瓶娘立刻認出她是誰。

這裝束,這陣勢。不就是早晨策馬走在介褔班前面的女子麽?

瓶娘聽見身邊的程笑卿忽然笑了一聲。她一回頭這才註意到,程笑卿的目光,原來也早移到了那個女子的身上。

雅座那邊的騷亂終於平息了,角落裏的三秀也終於安了心。沒想到這時,入口處有誰進來了,人頭又是一陣攢動。雖然攢動著,卻悄無聲息的。

一股壓抑的氣氛,漸漸在抹雲樓裏擴散開來。

三秀的眉毛微微蹙了起來。這時肩頭忽然被人一拍。是大師兄。“趙盼兒,該你啦。別出神了。”大師兄正笑著。

“好,我去了。”

三秀答應了一聲,又回頭往臺下看去,眼睛裏流露出擔憂之色。

瓶娘也感到了樓裏忽然彌散開的壓抑氣氛。她人在看臺上,位置稍高,來者她看得一清二楚。為首的人是一身蒙古貴人打扮,大概二十多歲。雖長了一張受女人歡迎的臉,那不可一世的眼神卻讓她看了害怕。那人身畔還護著幾個帶刀隨從,竟然不似看戲,反像來打架的。那群人在人堆裏一陣好走,所到之處人們紛紛讓路,終於在人群隱蔽處落了座。

眾人也旋即恢覆了平靜,只是陶家小姐帶來的那陣活潑空氣瞬間耗盡,抹雲樓終不覆開場時的熱鬧了。

“這是誰?”瓶娘小聲問。

“趙王的世子,不花特穆爾。”程笑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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