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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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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三秀緩緩上臺。大師兄已經扮作了一個秀才模樣,先行上去了。

然而三秀的手心一陣陣冰涼。從那幾個蒙古貴人走進抹雲樓開始,一股不祥的預感就攫住了她。京中那些蒙古人的作派,她和其他人一樣清楚。每次班裏有人應召到蒙古貴人府上,全班的人心都要懸上一整天。所幸這種公演的雜劇是蒙古貴人們不感興趣的玩意兒,即便帖子收下了,也不必指望他們來。然而今天,趙王府的小王爺卻真的來看戲了。這是她登臺幾年來從沒遇到過的。現在明明已經到了趙盼兒出場的時刻,明明已經走到了戲臺的中央,卻忽然一陣天旋地轉,耳膜被胡琴拉得吱吱作響,太陽穴跟著鼓聲咚咚跳著。臺下數年的工夫,難道如今要功虧一簣麽?

這可不行。三秀想。她努力讓自己正視著大師兄的側影,盡力把自己帶進《救風塵》的故事裏去。然而抹雲樓裏的氣氛越來越壓抑,三秀連耳畔的聲音也聽不清了:

“屈子投江千古恨。顏回樂道一生貧……小生姓安,名秀實,洛陽人氏,平生以花酒為念,到此汴梁。有一歌者宋引章和小生作伴。當初她要嫁我來,如今卻嫁了周舍。她有個八拜交的姐姐,是趙盼兒。我如今央她勸她一勸……趙大姐在家麽?”

三秀忽然精神一振。

在那個瞬間,她的眼睛望見看臺那面熟悉的人影。倚在闌幹上,瘦弱嬌小的人影——竭力伸直了手臂,踮著腳,揮舞著手裏一方鵝黃色的絲絹,呼喊著。

——三秀!

三秀仿佛聽見她那麽喊著。

——趙盼兒!

三秀又仿佛聽見她那麽喊著。

鵝黃色的絲絹,像在春夜的東風裏搖晃的一盞燈,沖破了抹雲樓裏無形的控制與束縛。

三秀的心裏微微笑了。她身子一轉,秋波一蕩,做了個拈線穿針的樣子,倏忽便成了戲裏那個潑辣多情的人兒——

“妾身趙盼兒是也。”

臺下一片喝彩聲。只要三秀她在臺上,喝彩就從未斷過,反而一浪高過一浪。

程笑卿是天性不喜熱鬧的。被這樣的狂熱包圍著,起初,他並沒覺得反感。因為他的眼睛並沒在戲臺上久留,相反,久久地在方才那個靚妝麗服,一擲千金,笑傲紅塵的小姐身上打轉。直到周圍的人也紛紛起身踩在凳上,他才開始煩惱。因為人墻把他的視野全都遮了個幹凈。過一會兒,連方才一直在自己身邊安安靜靜的陌生女孩子也來了精神,不住地揮手,高喊。他實在忍不住了,只好放下自己的斯文,猛地踩上凳子。

——她還在那兒坐著。正全神貫註,饒有興味地看戲。

程笑卿舒松了一口氣。

她似乎是姓陶——真是好姓,定是陶淵明的本家罷。他這麽想著。

“——她多好,她多好!——她就是我的好姐姐!”那個陌生女孩子拍著手,笑著,叫著,眼睛裏是欣悅的光芒。

她多好。程笑卿也這麽想著那個雅座裏的女子。不是因為家世或者容貌——那只是俗人眼睛看見的東西。她就好像一匹俗世禮法的轡頭拘不住的漂亮馬兒……

“——你看!”

程笑卿身邊的女孩子喜悅地叫著,高興得忘了形,伸手就抓住了身邊人的衣袖,用力搖晃起來。

程笑卿苦笑出來。他並不認識,一直在身邊的這位到底是誰家的女孩子——雖說爛漫可愛,但也太天真不經事了些。簡直就是思無邪的孩子,任他這個風流慣了的人也無可奈何。

無奈之餘,他只好道:“姑娘……”

那女孩子突然安靜了。她怔住了片刻,緋紅了臉,低頭看著程笑卿被自己扯住的衣袖,道一聲“對不起”就轉身甩開了程笑卿,躲向人海中不見蹤影。

而臺上的戲也已經到了尾聲。林慶福正扮作鄭州尉李公弼上臺。程笑卿嘆了一聲,低頭去尋那個雅座裏的人影——又是被遮得不見了。

林慶福:周舍,她是有丈夫的,你怎生還賴是你的妻?這樁事,我盡知也。若不看你父親面上,送你有司問罪!(又向眾人)您一行人聽我下斷——周舍杖六十,與民一體當差;宋引章仍歸安秀才為妻;趙盼兒等寧家住坐。只為——

老虔婆愛賄貪錢,趙盼兒細說根原。

呆周舍不安本業,安秀才夫婦團圓。

眾人一片叫好。

三秀:對恩官一一說詳細,分剖開貪夫怨女。面糊盆再休說死生交,風月所重諧鶯燕侶。

——念彼觀音力,還著於本人。

虛脾瞞俏倬,風月救風塵。

抹雲樓裏爆發出最持久的一次喝彩。三秀望著臺下的人山人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卻又怕別人看見自己的疲憊。

方才她唱到動情的時候,三秀忽然有些領悟了祝雙成的人戲合一。如果瓶娘是宋引章,自己能比得上趙盼兒麽?如果瓶娘她陷入了絕境,自己當然願意犧牲自己,可是,能像趙盼兒那樣成功救她出來麽?她這麽想著,忽然間,眼前的宋引章也不是祝雙成,而是每天每夜相伴左右的瓶娘了。這麽想著,三秀不禁又越走越遠:如果唱宋引章的人是瓶娘呢?自己……會不會唱得更好?

這個念頭要不得。太對不住這些天辛苦練唱的祝雙成了。我真傻。三秀想。

她擡頭望著身邊的父親,父親也望著她。

“不錯。”

三秀聽得很清楚。在髯須的遮蔽下,班主只說了這兩個字。這兩個字很快就淹沒在叫好聲中,觀眾是聽不到的,連一邊的雙成和大師兄都不曾聽到過,只有三秀知道。但對三秀而言,這就足夠了。她感激地向父親施了一禮,淚水幾乎奪眶而出。而這一禮又被當做孝敬長輩,得到了臺下的一致誇讚。

三秀再一次擡起頭望著臺下眾人。她在被淚水模糊的視野裏,迫切地搜尋著瓶娘的身影。在剛上臺的時候破天荒地陷入的那場空白,如果不是因為瓶娘……在演出的間隙,她就想到,一旦唱完,一定要找到瓶娘,好好地聊一聊。關於介褔班的未來,她們兩個的未來。她記得之前瓶娘是和程笑卿站在一起的……

然而現在,那裏只有程笑卿一個人了。

之前不祥的預感再一次浮上三秀的心頭。

三秀立刻將目光投向之前趙王府小王爺不花特穆爾的雅座——空蕩蕩的。三秀又望向出口處,幾個蒙古人還未退去。

倘若不是因為上了濃妝,三秀怕是早就面白如紙了。

“三秀!”大師兄喜上眉梢道,“陶府的小姐要見你!還不快到雅座那裏去。”

三秀心不在焉:“讓她等會兒。瓶娘呢?”

大師兄拉下了臉:“剛唱了幾折戲就要耍大牌。這又不是什麽不三不四的老男人,是和你一樣幹幹凈凈一小姐。多難得的好事。快去吧,陶府和咱們班以前沒什麽深交,今天就看你了。”

“瓶娘不見了。”三秀低頭道。

大師兄沈默片刻,道:“瓶娘的事情交給我,你去。”

三秀掉頭便登登登走到臺下,也不往雅座去,而是一徑往後排程笑卿所在的地方去了。她一面擔憂著瓶娘的去向,一面又要向兩邊打招呼的觀眾笑臉施禮。祝雙成看著苗頭不對,問大師兄道:“要不然我去勸勸?”

大師兄長嘆道:“罷了,她這個人的脾性,你拗不過她的。”

“是你!”

一個甜而辣的女聲,突然鉆進三秀的耳朵。這聲音顯然是叫她的。不是瓶娘,但卻讓她不得不停住了腳步。只是這一回頭,她便再也走不了——手已被對方一把拉住。

“我叫陶洵美。趙盼兒,你叫甚麽?”那女子下巴一揚,笑盈盈問道。

三秀一看她的長相打扮,便已知道,這就是早上遇見,之前引起騷動,剛才又說要見自己的陶家小姐了。既已經拒見了一次,這回碰見,自然不好拂了她的顏面,只好停了腳步,轉身施禮道:“在下林三秀。”

“林三秀。名如其人,秀外慧中。”那女子笑出聲來,“我愛煞你也。可願和我做個朋友?”

“三秀……不敢高攀。”三秀一心只惦記著瓶娘的去向。她這麽想著,便回頭望了一眼程笑卿的所在。卻發現程笑卿也正在不遠處望著自己。再仔細一看,他望的原來不是自己,而是這位陶家小姐。

陶洵美見三秀回了頭,便也望了程笑卿一望,又試探地問三秀:“這位是誰?該不會是……”

“是我們介褔班的朋友程大夫。”三秀道。

“我沒有打擾到你們吧?”

三秀猶豫片刻,狠下心,道:“……沒有。”

陶洵美淡淡一笑,重新又握住了三秀的手。方才若說陶洵美只是為了讓三秀留步而拉她一把,這次就是有意為之了。這一握,擺明了是要與三秀交好。陶家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大富豪,手裏握著半座京城的茶鹽生意,和陶家的關系近了,對班裏也是極有利的。這些三秀何嘗不知。方才她一心只記掛著瓶娘去向,小手被陶洵美這一握,早已心思紛亂如麻。

“我從小就愛看戲,”陶洵美又是一笑,臉上現出陶醉的神色,“北戲南戲都愛,看了十幾年了。你這個趙盼兒,絕了。想來你若不是她那樣一流人物,也演不出她那樣神情。如此一來,你我俱是性情中人了。”

三秀還不知該如何答起,陶洵美卻已從腕間褪下一個晶瑩剔透的綠玉鐲子,笑道:

“古人有寶劍贈英雄,紅粉贈佳人。那些花兒粉兒的我也不常帶在身,這是緬甸玉,隨我也有許多年了。今天見了姐姐實在從心底喜歡,一點薄禮,還望笑納。”

三秀知道方才的賞銀比起這只鐲子只是九牛一毛。她想起自幼父親的教誨,便施禮道:“此禮太重了,三秀褔薄之人,受不起。”

陶洵美依舊笑著:“不是白送,還想要姐姐身上一樣東西。”

三秀心中咯噔一響:這便是私相傳遞了。倘若讓旁人知道,未免有妨這位小姐的名聲。她心下正計較著,鐲子便被陶洵美套上了手腕。三秀的手本就柔若無骨,故而鐲子戴得十分容易。三秀一驚,頭上的珠花便被洵美摘了一朵下來。三秀連忙把鐲子又褪下,遞還給洵美,又央洵美將珠花還她。洵美卻推開了她的手,正色道:“倘若你執意如此,洵美就只好將這鐲子砸了,再也不給旁人。你拿著,要賣,要送,要扔,悉聽尊便。”

三秀聽了,心中又好氣,又好笑,只好收了鐲子。

洵美又道:“還有一事要請問你。不知你可願意往我們陶家小住?你不必勉強。方才你不願收鐲子的事,我都看見了。想來你不是貪戀富貴之人。此事也是我一時興起,可能沒從姐姐身上考慮周全,若是有所冒犯,還請原諒。”

三秀婉拒道:“朽木豈敢奢望攀附高枝。只是三秀實在不願與班裏人分開。況且天大地大,三秀還是願意自己去闖蕩。”

洵美笑道:“情理之中,意料之內。姐姐方才似乎有要事要辦,快去吧。”

兩人相對施了一禮。還沒等洵美直起身子,三秀便向程笑卿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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