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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白菜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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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冥冥之中還有意識卻迷迷蒙蒙什麽都看不清,忽然雙腳好像踩到了雨後青滑的石頭上,剎那間仿佛身在山巔,無力的身體失控般往後仰倒,身下虛無一片,深如譚淵……

不堪的記憶伴隨著一陣眩暈猶如潮水沖破閘壩回到了她的腦海裏,韓語喬只覺得腦袋像要炸開般疼的很,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卻是回到了楊府,她被關在了一間破舊不堪的柴房裏三天兩夜,第三夜韓蔚欣終於在丫鬟婆子的前呼後擁下姍姍來遲。

大紅描金拖地裙袍,鑲金戴鈺,神情倨傲,居高臨下。韓蔚欣終於如願以償搖身成為楊府的當家主母。她忍了三天,實在按耐不住想把這個好消息親口告訴韓語喬。

“外頭敲鑼打鼓喜慶熱鬧,每個人都在笑著道賀,”妖艷櫻唇鮮紅欲滴,一開一合,“姐姐不恭喜妹妹夢想成真嗎?”

韓語喬冷哼一聲,隱隱只有微弱的光透過,她即使看不清眼前的人,也能想象得出韓蔚欣不可一世的虛偽嘴臉。來人大概不滿意她的表情,下巴被一只冰冷的纖指用力擡起,迫使她的臉龐扭過來對著香氣呵來的方向,“哎呀,妹妹記性不好,忘了姐姐如今看不見,嘖嘖……多可惜啊!”

韓語喬冷哼一聲,掙脫她的手,臉轉向一邊。

“……韓語喬,你也有今天!論容貌,我比你天生麗質難自棄,論才學,我三歲背詩,五歲誦文,九歲作賦,論技藝,琴棋書畫、女工樣樣出色。憑什麽,只一個庶出就將我踩在泥裏,永不翻身,憑什麽,你一無所長,卻可以輕而易舉得到我夢寐以求的東西,我是嫉妒,所以凡是你要的我都要得到,你要不到的,我也要弄到手,但凡我得不到的東西,寧願毀掉,也不讓你染指。”

“你是不是覺得奇怪?這麽多年來,我甘願在你身邊做小伏低,揣著十二分的小心翼翼,變著花樣討你歡心,如今真的把你從高處拉了下來。青藤繞樹,初始弱小,天長日久,□□吮髓後,照樣可以活出頭,毀了曾經依仗的大樹。這就是借勢。你當真以為我跟你姐妹情深?呵,不過哄著你罷了,只有你護著我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姐妹二人同嫁一夫,是我央求著你去跟夫人求情,既然無法改變在公府裏的地位,我當然要另謀出路,到了夫家就不會有那麽多人護著你了,誰能笑得開懷,各憑本事。”

“你不屑於討好夫君,我來,我是耍盡手段,拴住夫君的心。你以為他真的愛你嗎?他只是愛你嫡女的身份罷了,你就是夫君掩護我的擋箭牌。無後,善妒,偷人,婦人七出,你就犯了三條,你以為你還可以翻身嗎,身敗名裂,貽笑大方。”

“你可能還不知道,你外祖父被迫還鄉,母親病故,大哥戰死,表哥為救你,卻被奸人箭殺於途中。而我娘擡為正室,我成為楊家主母,哥哥們封官拜將。放眼京城,我們母女都是風光無量。韓、語、喬,如今你拿什麽來和我鬥?”

“韓蔚欣你不得好死……”

……

“韓蔚欣,楊峰!”韓語喬大叫一聲,猛地坐起身,恍恍惚惚地看著周圍的事物,她依然還好好地在自己閨房中。

原來不過是一場荒誕的夢。

“姑娘……”喜禾今晚守夜,本就睡的清淺,忽然聽到姑娘在夢中恨恨地叫了一聲,她立即一驚,跪在床頭喚她。

韓語喬垂著眼揉揉發痛的額角,喜禾馬上接過來替她輕輕揉著,“姑娘可是夢魘了?”

韓語喬輕嗯,疲憊不堪,那哪是夢啊?就真實地發生在她身上,不知怎麽今晚會夢到,讓她重溫了噩夢,“現下什麽時辰了?”

喜禾看了眼窗外,“寅時,天還黑著,姑娘再睡一會兒吧,奴婢在這兒陪您。”說著,輕輕地扶著韓語喬躺下。待她閉上眼睛,又把自己地鋪拉近了些,靠在床邊養神不敢再睡。

清晨,韓語喬早早地起床。

今日要見楚笑微,韓語喬打扮的正式一些。著一襲櫻粉地纏枝牡丹暗銀紋襖裙,一改往日慵懶閑散的反綰式,竟讓喜禾梳了朝雲近香髻,沒有簪發簪,倒用了去年生辰楚笑微送的八寶瓔珞,看起來簡單明快。

“楚大姑娘的手可真巧,瞧這瓔珞打的真好!”喜禾摸了摸瓔珞垂下絲滑的穗兒讚嘆道。

韓語喬忍不住輕笑,打趣道:“我瞧著你繡的荷包也精致,還有喜裳,本姑娘的生辰可快要到了,到時別只讚嘆別人的好,凈耍嘴皮子。”

“看看……姑娘開口了,我們哪有不應的,只要姑娘不嫌棄就好。”喜裳跟著嬉笑道。

喜裳在一旁端著銅鏡看自家姑娘越看越歡喜,大姑娘跟別家姑娘瘦瘦的美不同,身體圓潤,卻膚如凝脂,生的眉毛極好,眼睛笑起來彎彎如月,粉唇微嘟,顯得可愛。

等再過個一兩年,待姑娘長開了,不定是個怎樣美人呢,就單看那鼓鼓的胸脯就能甩那些平平如常的大家閨秀好幾條街好嗎?真不知道外面的那些人怎麽傳出自家姑娘是個癡癡肥肥的醜胖子的?

韓語喬可不知道丫鬟心裏的憤懣不平,看著鏡中的自己難免勾起昨晚不堪的夢境,那些汙言穢語好像還縈繞耳畔,久久不散。

說她是放|浪|女啊!

說她是死胖子醜八怪啊!

說她是大奶|子進門三年卻連個蛋都不會下的雞啊!

……

她嫁進楊府不足一載,韓蔚欣已哄得楊峰再不進她的房。日子一久,下人在背地裏嚼舌根子,什麽難聽說什麽,怎麽作踐怎麽來,不論事情真偽,流言蜚語從來都是他們最好的茶前飯後談資。看到昔日高高在上冰清玉潔的人兒被摔在泥裏,他們非得再踩一腳,似乎作踐了別人,就能擡高自己……

“姑娘,用早膳吧。”喜禾引著雲衣雲柔她們把飯擺好。

韓語喬洗漱好坐在桌前,邊吃邊問:“楚姑娘喜歡的點心可備下了?”照著楚笑微的脾氣一得到她不大好的消息恨不能立馬竄過來,提前著人遞帖子可不是她的風格,想來是家裏怕她莽撞,想必過了早膳點兒,她就要過來。

韓國公府,楚笑微來過多次,沁蘭院裏的人都知道這位楚姑娘,身份尊貴,性子跳脫,是位長相討人喜的人物。

楚姑娘向來與韓語喬關系交好,喜禾深知姑娘的心思,哪能怠慢了呢,少見自家姑娘一再叮囑,不由抿唇笑道:“早備著了,保準楚姑娘一來就能吃上。”

楚笑微有個不好的習慣,不愛吃早膳,韓語喬不知說過她多少回,可事主哈哈一笑過去,照舊我行我素。

韓語喬點點頭,自然是淡淡一笑,不再說話,專心用起飯來。

果然不出所料,剛收拾妥當,不待吃一盞茶的功夫,就有小丫鬟來報。

楚笑微帶著一個丫鬟穿過月門而來,進了院子就將方才端莊的形態拋到一邊,扯開了嗓子:“喬姐姐!喬姐姐!”身旁跟隨的丫鬟香果兒直翻白眼,姑娘還真是原形畢露,裝淑女從裝不過半個時辰。

一聲聲急切的呼喚從窗戶的紅柵格裏透進來,韓語喬放下手中的杯盞,唇角輕揚,眼神都軟和起來,起身就朝門口走。

剛至屋外,臺階未下就見一抹鵝黃散花軟羅裙,同色對襟褙子的主人踩著一雙月白色攢珠繡鞋風風火火帶著快樂的氣息迎面而來。

“呀!”楚笑微一眼看到韓語喬額上的紗布,忙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她的跟前,驚呼出聲,“只聽說姐姐身上不大好,不知竟傷的如此嚴重!”說著,好看的眉毛微蹙,濃重的關切之情從明眸善睞中洋溢而出。

“快隨我進屋去,”韓語喬親熱地拉過她的手,熱乎乎的倒不涼,“這剛下過雪,冷的緊呢。”

“我倒不怕冷,姐姐一向畏寒,咱們趕緊進屋裏在說話。”

韓語喬亮若星辰的眼睛盯著楚笑微,面兒上一貫的漫不經心,輕描淡寫的語調道:“你怎得知我身上不好的消息的?”府裏出了韓蔚欣偷雞不成蝕把米的事情傳出去可不好聽,要不是老祖母為了面子極力壓下這件事,韓蔚欣也不至於現在還一點事兒都沒有。

害你的仇人在眼皮子底下悠哉悠哉的邊過小日子邊算計你,想想就堵心。不過,這糟心事是怎麽傳到楚府的?

韓語喬等了一會,好奇地看著楚笑微,楚笑微輕咳一聲,“前幾日哥哥從海商那裏得了兩只小狗,通體雪白,甚是難得。哥哥說一只留給我一只送給你,我小日子到了不能過來,又想姐姐早點見著心裏肯定歡喜,就讓哥哥送了來,結果一回去就告訴我你身上不舒坦……”說著,楚笑微垂著眼四處看看,也不見那團雪白的影子,驚奇道:“怎的不見那小東西啊?難道姐姐不喜歡嗎?”

韓語喬哦了聲,心下明白:原來是楚予來過府上。可無人提及,更不要說楚笑微口中的小狗了,這是怎麽回事?

“笑微莫找了,我根本就沒見著,你要不來我都不知道有這麽一回事。”韓語喬說的十分坦白,心想肯定是有人早早扣下了。

楚笑微張大嘴巴,呼一下站起身,滿臉的不敢置信:“怎麽可能?那天國子監沐休我哥親自送的!”她不高興了,怎麽可能沒送到?哥哥是不會說謊騙她的。

“莫急。”韓語喬淡淡道,“左右在公府裏,我尋人問問,定要了來,妹妹送我的豈可被他人奪去?”韓語喬轉頭吩咐喜裳幾句,喜裳點點頭離開。

“快坐下,”韓語喬拉著氣呼呼的楚笑微坐回軟榻上,喜禾端上一碟碟精致的糕點和一碗熱乎乎的杏仁露,看得楚笑微兩眼發直,口水咕嘟咕嘟咽了幾回,要知道她可沒用早膳就急著來了公府,一見到好吃的自然饞的緊。

“姐姐這兒的點心跟我們府裏的不一樣,也不像外頭的那些,甜而不膩,有果子味的,還有花香,回回都不重樣,今兒個這透明晶亮的好看的叫人不忍心吃呢!”

韓語喬被她逗樂了,不言其他,輕聲催著:“你快嘗嘗?”

就知道你在別處吃不著,才能吊著你回回往公府裏跑。

小饞貓!

楚笑微心思單純,可不知道手帕交心裏的小九九,捏著一塊包裹著紅豆和櫻花的透明糕點吃進嘴裏,眼睛都睜圓了,直讚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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