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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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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謁

十分天晴宮內設有許多茶屋,供來往香客歇腳。此處的茶水品類繁盛,滋味上佳,且免費供應,是以香客們都要來這裏喝上一杯,並稱之為“聖水”。

在這裏忙碌的神官時常碰見蘇隙,早已熟識,此時看見他便笑吟吟地打招呼:“蘇緣主來了。”

蘇隙點了點頭,撩起衣擺隨意坐下。

“這次喝什麽茶,還和上次一樣嗎?”

蘇隙曾經來這裏的時候很愛喝六安茶。這種茶名貴,往往是達官貴人的鐘愛。

蘇隙托腮,沈吟半晌道:“嗯……想喝點別的。粗茶就行。”

神官善解人意地笑了:“不然怎麽說郎君有緣呢。如今正是喝春茶的好時機,茶葉也是剛到的。那就給蘇緣主沏一壺明前龍井吧。”

蘇隙也笑了,反問:“這個叫粗茶嗎?”

神官答道:“若說是那種隨便買的剩葉,十分天晴宮是沒有的。司靈殿下囑咐過,這是要給百姓喝的茶,馬虎不得。”

坐在茶屋裏喝茶的,除了達官貴族,更多的是平頭百姓。有不谙世事的毛孩,有面貌粗俗的農人,大部分是不懂茶的。他們不會管這茶好與不好,名貴還是低賤,一律牛飲,在愛茶之人眼裏,著實有些不解風情。

蘇隙問:“不會覺得不值嗎?”

神官笑答:“來神宮參拜的都是有緣之人,無有高低貴賤之分。況且百姓大於天,應當以招待天君的禮節對待。”

蘇隙有些興致,道:“其他神宮也是這種待遇嗎?”

神官道:“大體不差。不過緣主也知道,這是頗為費財費力的一件事。十分天晴宮香火旺盛,又有司靈殿下親自坐鎮,所以不曾落下。只不過其他神宮,坐落於偏遠地區的也有,要和十分天晴宮一樣,總歸不現實。”

“原來如此。”蘇隙若有所思,喃喃自語,“如此說來……如果是神宮……唔。這樣倒是個好辦法。”

“蘇緣主說什麽?”

“沒什麽。”蘇隙品完了這一杯茶,“枕流先生還是不在嗎?”

“不在。似乎是雲游去了。蘇緣主若要尋司靈殿下,恐怕今日來得也不巧。”

“葉司靈也不在?”

“畢竟是神仙,有些天庭的要事在身,不可能久居凡塵。不過,還有一位少司靈留守神宮,若有急事,緣主也可以找找她。”

“少司靈啊。”蘇隙想起來上次遇見的少女,忍不住低笑一聲。“我也沒什麽要事,就是想去天君祠參拜。啊,泛愛回來了——多謝神官招待了,告辭。”

方泛愛已上了一圈香火,把各個神仙的廟宇都跑了個遍。回來瞧見蘇隙安然地坐在茶屋外的一張桌子旁邊,雙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望著他微笑,看起來甚是乖巧。

但誰能想到這麽個柔弱文雅的公子卻是個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大人物呢。

方泛愛深感人不可貌相,搖頭嘆息著向他走來。

蘇隙道一聲“走罷”,便起身往山上走去。方泛愛一驚,連忙擡腳跟上,咋呼道:“十四郎且慢……真要去參拜天君祠?!”

天君祠建在山頂,雖然宏偉壯觀,是禮神參拜不可不去之處,可那路途遙遠,實在難走。一個身體健康的年輕小夥子上去都得大喘氣,更別提蘇隙這風一吹就倒的身子。

蘇隙平時看起來也沒那麽誠心向道,今日卻不知是犯了什麽毛病。

見他執意要去,深知這人脾氣倔強的方泛愛也只得嘆了口氣,叫苦不疊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宮觀巍峨,紅墻碧瓦映襯著凈藍色的天空,色彩和諧,莊嚴磅礴。再往上走,便是一大片爛漫的荷花池。這時荷花還沒開放,只餘接天蓮葉無窮碧。

荷葉生風,蘇隙不由地佇立在池邊,凝視著這層層蓮葉出神。

方泛愛沒那個欣賞風景的心思,頻頻往山上看,心中暗自焦急——這種速度要多久才能爬上山啊?上去了倒好說,下山又怎麽辦?!他催也不是,不催也不是,只有站在這裏幹瞪眼。

蘇隙卻忽然開口:“你知道神宮裏為什麽一定要修荷花池嗎?”

方泛愛極力按捺下焦躁,道:“呃……慣例吧?每個神宮都得修一個的。”

蘇隙笑起來輕輕搖頭:“嗯。以前我也不知道。不過現在我明白了——這是仿照白玉京修建的。”

“啊?”

“白玉京,天君與眾神的居所。十分天晴宮是修得最像白玉京的。至於荷花池,是為了仿造白玉京裏的瑤池罷了。以此類推,大司靈葉觀微所居住的紫花苑,對應的是白玉京中的藏書樓——瑯嬛。”

“說得你好像真的去過白玉京一樣。”方泛愛嘀咕。

蘇隙倒背著手,悠然道:“誰知道呢。”

兩人正要繼續往山上走,忽然有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幹凈利落地叫住了他們:“餵!負心郎!”

方泛愛嚇了一跳,急忙回過頭去,見一個穿著緋紅神服的少女叉著腰看向這邊。他摸了摸腦袋,道:“呃,負心郎?肯定不是在叫我,應該也不是叫你。不關我們的事,快走吧。”

少女卻大叫起來:“大膽——不許跑!見到本司靈還不問好!”

方泛愛大笑:“那小姑娘說她是司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蘇隙轉過身子,瞥了她一眼,也提高了聲音:“少司靈殿下,有何貴幹?”

方泛愛:“……真是司靈?!”

雪兔快步跑過來,攔在兩人面前,道:“餵,負心郎,你又跑來這裏幹什麽?”

方泛愛楞了一下,遲疑著把目光看向蘇隙。

蘇隙自然地回答:“來參拜天君祠。”

雪兔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道:“參拜什麽?天君祠?不是,你難道不知道枕流先生——”

蘇隙輕輕咳嗽一聲。

雪兔的問句戛然而止,她好像明白過來什麽,慌亂道:“啊,嗯。枕流先生不在,你去天君祠也找不到他的。”

“我不是找他。只是去天君祠看看。”

雪兔好半天才道:“不知道你們什麽情況。不過天君祠遠得很,你這身子骨怕不是還沒走到一半就倒下了。不如本司靈略施法術,把你送上去?”

蘇隙微笑著拒絕,轉身向天君祠走去。

雪兔看著他的背影,手探到袖子裏,摸到了那斷成兩截的簪子。她費盡心思地修補了一下,卻補得不好,看起來醜得有些可笑。她不知道該不該替葉嶺橋把這簪子送出去。

來這裏時已是日中,兩人速度甚緩,走走停停,還沒到天君祠,已是晚上了。方泛愛最初還很著急,但蘇隙毫不在意的態度讓他也認命了。散步似的上山,就當踏青了。

夜幕降臨,上不得山去,兩人便就近在山腰處的宮觀中借住了。

蘇隙擡頭看著頭頂的藻井,上面用繽紛的顏料繪制著精美的天仙圖案,仿佛能讓人聽到天宮的歌聲。

他忽然道:“小的時候,跟著娘娘來過一次天君祠。”

方泛愛挑眉,很快反應過來他說的“娘娘”就是皇後。

“傳說天君祠是從前天君造人、傳道之處。彼時混沌初開,還沒有大地,只是一片汪洋。天君拋下蓮葉,使其化為陸地,又灑下蓮子,使其化為人。”蘇隙輕聲講述著,方泛愛立刻聽出來他在講《秋潭經》的內容。

“彼時,天君持金如意,繪日月、星辰、彩雲,規整其軌道,由是晝夜分明、四季有常。”

蘇隙說著,突然悶聲咳嗽起來。

方泛愛驚叫一聲,一下子跳起來,手忙腳亂地往袖子裏摸:“藥,我帶著藥!這止咳丸你先服下,我去找神官,借他們的爐子煎一道藥過來。”

他風風火火地走了,蘇隙撫著心口,咳嗽好不容易才平覆下來。

蘇隙仰望著彩繪的藻井,喃喃道:“補天啊。”

方泛愛捧著湯藥回來時,蘇隙已歪倒在一旁,雙眼緊閉,垂落在一旁的手帕上遮掩著點點血跡。方泛愛大驚失色,急忙撂下湯藥上去探查蘇隙的鼻息,這才松了口氣——只是不知道蘇隙這究竟是睡著了還是暈倒了。

他連連嘆氣,將蘇隙扶到榻上,蓋好被子,默默收拾了東西,到隔壁屋子去睡了。

葉嶺橋雙眼緊閉,額間的淡藍色初天眼慢慢轉為朱紅。葉觀微盤腿坐在他身後,行雲流水地結印。

補天本就艱難,加之葉嶺橋既想盡力想讓人間平穩地度過此次劫難,又要壓制蘇重微,使他不能分得太多力量,這次只好采取更審慎的方法解除葉嶺橋身上的禁錮。

——實際上並非暫時解除禁錮,而是設法壓制禁錮的影響。

只是這一舉措程序覆雜,還有許多不穩定因素存在。葉觀微本不同意,但架不住天君執拗。

現在,正進行著最後一步。

葉觀微緩緩吐氣,雙手正要開始結下一個印。

忽然,地面震顫起來,先是輕微顫動,繼而越發猛烈。四周傳來轟隆隆的聲音,還有盆器傾側、桌櫃翻倒的聲音。

葉觀微心中一驚,結印的手卻並未停下,也沒有絲毫慌亂,仿佛這變故不能影響他分毫。

天君雙眸緊閉,似乎也聽見了外面的動靜,眉頭微微皺起。

下一秒,宮殿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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