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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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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卷

開春之後,大齊上上下下都變得格外繁忙。曲至倒臺之後還有一堆爛攤子,朝廷官員也大換血了一通。趁著這個風口,前幾日太子舉薦溫無瑕為吏部侍郎,一時間溫無瑕成為京城炙手可熱的人物,來拜訪他的人幾乎踏破了門檻。溫無瑕沒辦法,在門口豎了個牌子,誰來也不見,然後自己偷偷摸摸從後門溜出去,這才免去一場危機。只是事後被另外兩人笑話了好一陣子。

而依附於曲至的黨羽各有叛亂,李歸夢便重出江湖。原本曲異這種朝廷命官是無需親自指揮作戰的,甚至對身經百戰的李歸夢而言有些多餘。不過明眼人倒也知道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姜允是想借此機會試探曲異。

一群烏合之眾,畢竟敵不過李歸夢這樣的老將,本想將矛頭指向初出茅廬的曲異,卻不想他背後有謝孤月暗中規劃,用兵如神,幾下就將叛賊打了個落花流水。

曲異班師回朝,接受嘉獎的同時,也正好順水推舟,把河東道的兵權上交了,讓皇帝安心。一切塵埃落定,已是五月份。

眾神齊聚白玉京,都在焦急不安地等待。已經過了不知道多久,一襲素衣的葉嶺橋才翩翩落地。

月桂聖女第一個迎上去,焦急地問:“情況如何?”

葉嶺橋搖了搖頭,道:“天空的裂口越來越大了,我只能暫時延緩它擴大的速度。如今人間可有什麽異常?”

禤羅急切道:“氣候有些不受控,今年已經有幾個地方出現了幹旱的征兆,全靠我神力控制才沒發展為災害。還有些地方鬧蝗災……總之農牧情況都不太好。”

陵游也道:“秦嶺有瘟疫,來得突然,癥狀奇怪。”

月桂道:“西洲情況也差不多。海神過不來,就是因為在處理海上的問題。”

葉觀微道:“各地的神宮傳來的情報也不好。似乎這段日子妖邪都很躁動。”

葉嶺橋越聽眉頭擰得越緊,道:“這段日子辛苦大家,都先挺一挺。如實在有解決不了的災禍,就叫他們念八字真言。”

月桂聖女急道:“我倒是沒關系,但那八字真言可是會對你造成負荷的!”

葉嶺橋道:“不要緊。”

“什麽不要緊!你如今還被「障目」的言靈束縛著,依我看不如想辦法早些解了封印——”

葉嶺橋看了一眼葉觀微,搖了搖頭。

“月桂,聽我說。我的力量和蘇重微是共享的。如今他強我弱,在我封印了力量的情況下,他已經不可小視,更別提解除封印之後了。如今蘇重微是敵非友,我不敢冒這個險。”

月桂聖女暗罵一句臟話,大約是想起了四百年前的事情。葉嶺橋的力量和蘇重微呈此消彼長之勢,四百年前也正是蘇重微鬧得不可收拾,葉觀微才舍身為鎖,給天君設置名為「障目」的言靈,也壓制了蘇重微的力量。

葉嶺橋是斷然不會讓葉觀微出事的,這禁錮只有一直跟著他。

葉觀微沒有說話,不知在想些什麽。

法丹問:“什麽時候能補天?”

“不知道……恐怕還得做些準備。”

葉嶺橋道:“上次是人少,這個世界也沒太成型,補天補得隨意。但今非昔比,若要開啟補天,人間必是一場浩劫。得想辦法。”

法丹催促道:“只是一小部分人犧牲罷了,不早些補天,越拖越久,只會更麻煩。”

葉嶺橋堅決搖頭,緩緩嘆氣道:“我……我再想想辦法。”

清和九年,二月。

自從那場事變之後,朝廷的關系結構也在悄然發生改變。當年的清和三子,如今仍然是聚少離多。

沈誨這三年間丁憂賦閑,最近才被調回朝廷。皇帝畢竟看重這個未來的駙馬爺,知道沈誨生性淡泊,便仍讓他做了個諫官。溫無瑕倒是一直在京城,不過最近皇帝點名讓他主持科舉,忙得他腳不沾地。

蘇隙也耽於公務,平時要麽出入宮廷,要麽忙著官員之間的應酬,連在長安的住宅都很少回去。身為內相,侍從皇帝,其地位人人眼紅,人人巴結。蘇隙走在路上都能碰見不少人投遞名刺,家中更是積刺盈案。

這其中有個叫張文昉的人,自稱寒門,是今年參加省試的鄉貢。他頻繁向蘇隙投遞名刺,還附帶自己的作品,整得蘇隙不厭其煩。

長安的確有“行卷”的風氣,即將自己的詩文作品匯集呈送給達官貴人,以期求得推薦,增加上榜的幾率。蘇隙不僅是內相,還與擔任主考官的溫無瑕關系親密,自然是眾多學子行卷的對象。

這些呈送上來的作品,蘇隙偶有翻看,但都是看幾頁就拿去扔了。清和三子小聚,沈誨笑問其緣由,蘇隙解釋間有些不悅之色。

原來蘇隙早年以艷詩聞名,這些學子自以為投其所好,故意寫一些吟風弄月的詩賦給他,讓蘇隙無比反感。一番話引得眾人大笑。

溫無瑕問:“那投遞名刺之人裏,可有你看得上的?”

蘇隙沈吟,道:“若說印象深刻,還真有一人。此人是前戶部尚書的兒子,名字叫崔玉笙。”

沈誨與溫無瑕對視一眼:“原來是崔氏。”

崔氏乃名門望族,勢力不輸從前的河東曲氏。

蘇隙道:“或許是出身世族,所以不屑與長安那些求取功名的人同流合汙。他送來的作品是他自己寫的公文和策對。我仔細讀過,雖然稚嫩,但不乏有建設性的。而且從中可以看出此人心性高潔堅定。”

溫無瑕半開玩笑:“蘇相公這是要向我舉薦他了?”

蘇隙笑了一聲:“我就是不舉薦,這次科舉他也勝券在握。不誇張地說,甚至獨占鰲頭。”

沈誨問:“那,那個頻繁拜見你的張文昉呢?”

聽到這個名字,蘇隙剛剛還笑盈盈的臉一下子就拉了下來。

沈誨道:“其實,他也向我投了刺。”

溫無瑕緊跟著道:“哎喲,那他這是差不多把全長安的官員都拜見了一遍啊?”

蘇隙冷著臉道:“哼。這種人。科舉前夕不好好備考,凈打這種邪門歪道的主意。”

沈誨道:“他的詩我也讀過。文采飛揚,看著不錯。”

溫無瑕馬上道:“我就反對這種以詩取士的做法。當官是要辦實事的,會寫這種歌功頌德的文章有什麽用?要是按這個才能授官,那皇宮養的狗都能當個京兆尹。”

沈誨道:“怎麽說?”

“這不是文成武德嗎?文的話,每天汪汪汪叫得可好聽了,武的話,上街還能逮住幾個賊。你說,這是不是勝過好多當官的?”

三個人笑得前仰後合。

蘇隙道:“此人是有才華不假,但人品我是真瞧不上。我以為,用人唯賢,先要德考,次則政考,最後詩考。這個張文昉太想升官發財了,不好。”

沈誨道:“張文昉這個人,聽說確實是落魄寒門,家裏窮得揭不開鍋,倒是可以理解。”

蘇隙道:“沈十三就是太好心。家裏窮難道就要破格給他升官?沒這個說法。科舉是為國取士,是要給百姓做事的,不是升官發財來的。朝廷許多高官打著尊賢重士的旗號,提拔大量寒門子弟,依我看,未嘗不是在籠絡人心、結黨營私。像張文昉這樣的人,歷朝歷代都有無數個,最終還是守住本心的少,見錢眼開的多。”

沈誨道:“話不能這麽說……總要給個機會,看看為人。”

蘇隙還是有些不屑一顧,道:“好比讓饑餓之人守著一桌美食,真正能不欺暗室的君子或許是有,但終究是少。而國家大事,卻禁不起這樣冒險。”

溫無瑕道:“得了,十四郎這張嘴就是不饒人。能不能做官,你們說了可不算,還得看人家的真本事。”

“張文昉。”曲異說。

張文昉恭恭敬敬又拜了拜。

曲異這才把面前的詩文冊子拿開,走下去將張文昉扶起來。他道:“文采斐然啊。”

張文昉謙恭道:“不敢,不敢。”

“不必過謙,你的詩賦文章辭藻華麗,氣象萬千,放眼大齊也是不可多得。日後要是做了官,豈不是一字千金、長安紙貴了?”

張文昉被誇得心花怒放,連忙道:“那時絕不敢忘了曲中書的知遇之恩吶!”

曲異話鋒一轉:“你去別的人那裏拜謁過沒有?”

張文昉楞了楞,拱手道:“蘇承旨……清和三子等人那裏都投遞過名刺,不過,只有沈給事接見了我。”

曲異聽了不免嗤笑一聲。他另起話題,仿佛剛剛的對話從未發生過:“聽說你家境貧寒,來到長安實在是不容易。這幾匹絹給你,拿去補貼家用吧。”

張文昉急忙千恩萬謝起來。臨走之時他又試探著問:“曲中書覺得我……這回有希望嗎?”

曲異笑瞇瞇地看著他,頗含深意地問:“假若問你,太子和承平公主哪個更好,你如何作答?”

張文昉一驚,忍不住多看了曲異兩眼,似乎想在他表情中推敲出答案。他何等聰明,一下子就反應過來,這是曲異在試探他站哪一黨了。

事關前途,張文昉急得滿頭大汗,搜腸刮肚,思考曲異的態度。

好半天,他才捏著一把汗,戰戰兢兢地回答:“承平公主玲瓏聰慧,但是太子仁厚英明,更加穩重。女子執政終究沒有先例,我以為還是太子略勝一籌。”

笑話!承平公主再受寵愛,終究是女人。太子已然執掌東宮多年,也沒有犯過什麽大錯。總不可能突然地廢了太子,另立承平公主為太女吧?

兩相權衡,張文昉給出了一個最穩妥也最普通的回答。

曲異笑了笑,終於回答了他剛才那個問題:“文昉兄詩文是好,只可惜,主考官是溫無瑕。清和三子那一派人,似乎不太待見你啊。”

張文昉走後許久,假扮做侍女的唱晚才忍不住問:“為什麽跟他說這些?”

曲異喝了口茶,瞟了一眼張文昉呈遞過來的詩文冊子,道:“這個人有野心,得掐了。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些利用價值。”

“我不懂。您和蘇郎君現在不是誤會已經消除、冰釋前嫌了嗎……”唱晚露出有些揶揄促狹的表情。

曲異搖了搖頭,卻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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