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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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春天到來，葉觀微的庭院內，花卉也陸續盛開。蘇隙一回來就忙著處理公務，直到現在，才想到去拜訪。
可誰知一進庭院，便看見裏面坐滿了人：正襟危坐的沈誨，高談闊論的溫無瑕，抱著琵琶的溫萋萋，還有纏著紗布的太子和公主。其架勢不輸當年曲江之宴。
葉觀微聽到聲音，笑道：“蘇小郎君來了。”
蘇隙一面向他們走過去，一面調笑：“被我抓住了，你們怎麽背著我開宴會？”
溫無瑕道：“這不是開春嗎？我和沈十三想來十分天晴宮坐坐，但你現在是個大忙人，沒敢打擾你。”
承平公主道：“巧合，絕對是巧合。阿娘讓我們上山來走走，說多看風景利於身體恢覆。這不就正好碰上了？”
蘇隙問：“傷在哪裏？”
太子舉起了纏著紗布的手，承平公主則齜牙咧嘴地指了指自己的腿。
溫萋萋道：“現在公主沒法到處蹦跶了，天天就拿我解悶呢。”
承平公主嚷嚷：“你還說！阿兄天天往你那裏跑，哪有我的機會？”
太子急忙咳嗽，臉上不好意思地浮現紅暈。溫無瑕狐疑地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溫萋萋，嚴肅道：“萋萋你坐過來，跟我換個位置。”不由分說地就將太子和溫萋萋隔開。
一群人玩笑了片刻，蘇隙便看向葉觀微，問：“枕流先生怎麽不在？”
葉觀微詫異：“蘇小郎君應該比我清楚才對。”
蘇隙也驚訝：“我？司靈殿下何出此言？”
葉觀微道：“你上次出使之後，他就跟過去尋你了。怎麽，沒見著他？”
“……”
蘇隙喃喃：“沒見著。出什麽事了？”
葉觀微也有一絲緊張，道：“稍等。”說著結印施法，片刻，他向蘇隙點點頭，道：“他確實不在長安。不過別擔心，他應該沒事，我去看看。”
葉觀微走後，溫無瑕趁機問道：“你和枕流先生是什麽情況？”
蘇隙白他一眼，道：“就愛瞎打聽。我走了。”
“哎哎哎，剛來就走啊？”
沈誨拉住溫無瑕，笑道：“你懂什麽。十四郎又不是來看我們的，他是來看望枕流先生的。枕流先生不在，他自然就走了。”
葉觀微步履匆匆地趕到白玉京，迎面便撞上一個白衣少女。
他步伐頓住，感受到是陌生的氣息，道：“你是……”
雪兔嚇了一大跳，拔腿就跑。可憐她哪裏跑得過葉觀微，沒幾步就被逮住，不敢動彈。
葉觀微疑惑：“是只雪兔……怎麽會出現在白玉京？”
雪兔撲棱著大聲嚷嚷：“救命啊非禮啊，混賬神仙你在哪裏啊！快來救救我啊！”
葉觀微哭笑不得：“你……”
“觀微，放開她吧，是我帶她上來的。”
殿中慢慢走出一個人，靜靜站在屋檐下。他身著素藍色的長袍，外罩一層雪白的紗衣，烏發傾瀉如瀑，無心梳起，看起來分外落寞。
白玉京還在下雪，葉嶺橋隔雪幕望著他，道：“進來躲一躲雪吧。”
殿內暖和得多，葉嶺橋又架起了紅泥火爐，煮雪烹茶。他道：“手藝不如你，嘗嘗看。”
葉觀微接過茶，道：“怎麽回事？”
葉嶺橋避而不談，反問：“怎麽突然回白玉京來了？”
“蘇小郎君來十分天晴宮找你。你沒去見他嗎？”
“去了。”葉嶺橋慘笑一聲。
“到底怎麽回事？”
葉嶺橋捧著滾燙的杯子，道：“沒什麽……我只是在反思。”
“那你反思了什麽？”
“什麽也沒反思出來。越想越不明白，覺得天地之間的事情，大多無聊透頂。我還是適合孑然一身吧。”
“你和蘇小郎君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葉嶺橋搖頭：“說到底也是我自作孽不可活。”
葉觀微嚴肅道：“你不要一碰到關於自己的問題就逃避。”
“……”
過了好半天，葉嶺橋才低聲說：“我碰見他和阿裏葉……”他泛泛地說了當日所見，便低下頭不再說話。
“一定是誤會。”葉觀微沈吟了很久才道。
“我不知道……我心裏很亂。”葉嶺橋雙手抱住頭，三千青絲從指縫裏傾落下來，遮住了面容，“分明……分明一開始是我有意促成他和阿裏葉的姻緣，為什麽到現在、到現在……我卻……”
葉觀微啞然失笑：“天君，你這是吃醋了。”
葉嶺橋兀自生著悶氣，一言不發。
“天君，有什麽話當著跟蘇小郎君說比較好，藏著掖著，容易生誤會。”葉觀微抿了口茶，輕輕放下杯子，“也別老讓我在中間牽線搭橋，總有一天……”
他沒說下去，輕輕笑了笑，起身道：“我走了。最後幫你們一次了。”
葉嶺橋擡起頭：“你要做什麽？”
葉觀微的身形已經隱沒在空氣中，唯獨留下一句縹緲的話：“去跟蘇小郎君說。”
“啊？……等等！哎！哎！葉觀微！”
天氣回暖，萬物覆蘇。平康坊的水畔有幾株櫻花開得格外地早，春風一吹，那些松動的花瓣就飄飄揚揚地吹落如雪，沾在蘇隙的頭發上。
侍從牽著駿馬不疾不徐地前進，途徑洞月樓時也沒停下來。蘇隙並不是來平康坊尋歡作樂的，他這次只是路過。
絲竹管弦的聲音不絕於耳，青年男女嬌艷如花，美目盼兮，笑聲在高樓上傳得很遠。
蘇隙閉著眼睛想最近的公事，只覺得心煩意亂。他又想到之前幾次去十分天晴宮找葉嶺橋，卻被告知葉嶺橋最近都不在那裏。
到底跑哪去了？
葉觀微也只是搖頭，道：“蘇小郎君稍安勿躁，大概他想通了就會來見你。”
這個人就是讓人生氣，自顧自地就跑開了，甚至沒給蘇隙一個解釋的機會。更讓蘇隙覺得惱怒的是，葉嶺橋此人的性格，太能容忍萬物，寧可自怨自艾也不願意遷怒他人。若是因為跟阿裏葉的事情叫他誤會了，蘇隙倒寧可葉嶺橋恨上自己。
忽然，什麽東西輕飄飄地砸在他的頭上，同時四周傳來嬉笑和看熱鬧的口哨聲。
蘇隙睜開眼睛，發現剛剛砸到自己的是一個花團錦簇的繡球，應該是洞月樓的娘子們玩耍嬉戲用的。周圍的人都在看他反應，蘇隙也有些惱怒地擡起頭來——
朱紅的高樓涼臺上，一群彩衣的美貌娘子正簇擁著一個素衣的男子。那男子閑閑地斜倚闌幹，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蘇隙。
葉嶺橋！
蘇隙頓時火大，卻又沒處撒去。
娘子們都大聲笑起來，說著些話調笑蘇隙。蘇隙沒有理她們，雙眼緊緊地盯著葉嶺橋。
葉嶺橋也笑了，高聲道：“不小心把繡球掉在蘇相公這裏了。煩請蘇相公拋回來吧。”
他這一番話，讓周圍的人更是熱鬧地起哄。
侍從也不知所措，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走。蘇隙擡手道：“停下，扶我下來。”目光仍然緊緊地落在葉嶺橋臉上，片刻不移。
他沒把繡球拋回來，而是直接撩起衣擺，大步向洞月樓走去。樓上的女子笑成一團，有的說：“葉郎，你惹上大麻煩了。”
“蘇相公可惹不起呀。”
雖然不是宰相，翰林學士承旨這個官卻比宰相更像宰相。宮中的人半開玩笑半尊重地叫蘇隙“相公”，這個名號不知怎的也傳出了宮。
蘇隙快步上樓，不顧一眾娘子阻攔，重重推開了涼月閣的門。
葉嶺橋正斜倚榻上，周圍環繞著幾個衣著華美的小娘子，屋內暗香陣陣，雅致高貴，還有樂師在一旁撫琴吹奏，其樂融融。
蘇隙環視四周，只見裏頭還坐著不少年輕的文人，都是近來長安風頭正盛的士子。娘子們早就認識蘇隙，此時還能嘻嘻哈哈地玩笑，這些士子們卻個個緊張無比，大氣也不敢喘。
其中有一個膽子大的開了口：“蘇相公……我們只是玩笑，不小心沖撞了你。大人有大量，我們在這裏向相公你賠不是……”
蘇隙沒理他，大步走上前去，繡球重重砸進葉嶺橋懷裏。
“好個葉嶺橋，怪不得最近都不赴我們幾個的宴席了，原來是另外結識了朋友。”
“蘇相公日理萬機，哪敢打擾你，只好來洞月樓湊湊別人的熱鬧。”葉嶺橋慢條斯理道，“反正蘇相公身邊也不缺相好，今天換這個，明天換那個，怎麽？倒不準我認識幾個新朋友？”
蘇隙一把揪住他，咬牙道：“你跟我走。”
屋內的娘子們見勢不妙，也停止了打鬧，有個年輕人不明所以，一頭霧水地叫了聲：“葉兄——”
蘇隙回首一笑：“我跟故人敘敘舊。諸位沒意見吧。”
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就是聾子都聽懂了。自此所有人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吭聲。
兩人拉拉扯扯地出了涼月閣，好不狼狽。在外頭的娘子還想說什麽，蘇隙卻冷冷道：“閉嘴，找間空房。”
年輕娘子不敢說什麽，只好照辦。
一進屋子，蘇隙便反手把門關上。葉嶺橋蹙眉剛想開口，蘇隙已將他重重推到榻上，不由分說地吻住了他的唇。
“唔……十四……蘇隙！”
葉嶺橋倉皇把他推開，耳根紅透，不知是羞得還是氣得，又或許兼而有之。
“怎麽了，生氣？”蘇隙慢條斯理道，“我們兩個誰該先生氣？”
葉嶺橋道：“你別來煩我。看夠了嗎？親夠了嗎？把天君都玩弄於掌心，天底下可沒人比你更有能耐了。玩夠了就走吧！”說著言靈暗出，細密的帷幔一下子“嘩”地降落下來，將蘇隙隔在了外面。
“司靈殿下前陣子已經跟我說了。”蘇隙撩開簾子探頭進來，“阿裏葉的事，是我不好。”
他細細說了一遍原委，葉嶺橋面色才略有和緩，但仍然不好看。
蘇隙挑眉看他，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吃醋？”語氣中頗為得意。
葉嶺橋道：“我不想拘束你。陪著我太過乏味，你若是喜歡上了別人，我也無權說什麽。”
“然後自己一個人生悶氣？你又是這樣。能不能稍微自私一點？”
葉嶺橋是和顏悅色、寬容開明的人，重點是他永遠會回報給別人更多的喜愛和寵溺，不論對方高低貴賤。這樣損己利人的聖賢，恐怕真的世所罕見。
蘇隙道：“你能不能說點別的。比如‘不許離開我’什麽的，‘要是敢背叛我就砍了你’什麽的？”
葉嶺橋的手輕柔地撫過他的臉頰，道：“兩情相悅的事情，我不強迫你。愛不能成為負擔或是枷鎖，你無須對此作出承諾。”
蘇隙啞然失笑，湊到他耳畔來：“枕流先生……總是這樣。但你把繡球拋給我了，我哪能辜負你。”
葉嶺橋先不好意思，掙紮想躲開，蘇隙卻將手放在他腰間，故意調笑：“不想聽？嗯？不想聽那就做點別的？”
葉嶺橋深深凝視著他，手還欲拒還迎地輕輕觸碰著蘇隙的臉頰。他有片刻的錯愕，仿佛忽然回憶起了什麽。
蘇隙解了衣衫，冷白如瓷的肌膚上還有未褪去的舊傷。葉嶺橋愛惜地撫過傷痕，半天沒有動作。
“怎麽……不行？”
葉嶺橋猶豫了半天，道：“之前我沒來得及問你意見——你我皆是男兒身，許有諸多不便。不過此身也並非我本相，你如果介意，我也可以化作女相……”
蘇隙撲哧一聲笑出來。
他低頭，烏黑的長發順著光潔的脊背滑落，將話語隔絕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空間內。
“枕流先生是男是女，是人是神，是妖是鬼，我俱不在意。我只是喜歡枕流先生。”
那張清麗的臉上染著淡淡紅暈，竟使得蘇隙看起來顯得有些秾艷動人。
蘇隙少見地羞澀起來，明艷的面容映入葉嶺橋眼中。葉嶺橋也給鬧得臉頰紅熱，想轉移視線，偏偏二人目光又膠著在一起，無法移開半寸。
蘇隙親吻下去，肌膚相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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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觀微聽到聲音，笑道：“蘇小郎君來了。”
蘇隙一面向他們走過去，一面調笑：“被我抓住了，你們怎麽背著我開宴會？”
溫無瑕道：“這不是開春嗎？我和沈十三想來十分天晴宮坐坐，但你現在是個大忙人，沒敢打擾你。”
承平公主道：“巧合，絕對是巧合。阿娘讓我們上山來走走，說多看風景利於身體恢覆。這不就正好碰上了？”
蘇隙問：“傷在哪裏？”
太子舉起了纏著紗布的手，承平公主則齜牙咧嘴地指了指自己的腿。
溫萋萋道：“現在公主沒法到處蹦跶了，天天就拿我解悶呢。”
承平公主嚷嚷：“你還說！阿兄天天往你那裏跑，哪有我的機會？”
太子急忙咳嗽，臉上不好意思地浮現紅暈。溫無瑕狐疑地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溫萋萋，嚴肅道：“萋萋你坐過來，跟我換個位置。”不由分說地就將太子和溫萋萋隔開。
一群人玩笑了片刻，蘇隙便看向葉觀微，問：“枕流先生怎麽不在？”
葉觀微詫異：“蘇小郎君應該比我清楚才對。”
蘇隙也驚訝：“我？司靈殿下何出此言？”
葉觀微道：“你上次出使之後，他就跟過去尋你了。怎麽，沒見著他？”
“……”
蘇隙喃喃：“沒見著。出什麽事了？”
葉觀微也有一絲緊張，道：“稍等。”說著結印施法，片刻，他向蘇隙點點頭，道：“他確實不在長安。不過別擔心，他應該沒事，我去看看。”
葉觀微走後，溫無瑕趁機問道：“你和枕流先生是什麽情況？”
蘇隙白他一眼，道：“就愛瞎打聽。我走了。”
“哎哎哎，剛來就走啊？”
沈誨拉住溫無瑕，笑道：“你懂什麽。十四郎又不是來看我們的，他是來看望枕流先生的。枕流先生不在，他自然就走了。”
葉觀微步履匆匆地趕到白玉京，迎面便撞上一個白衣少女。
他步伐頓住，感受到是陌生的氣息，道：“你是……”
雪兔嚇了一大跳，拔腿就跑。可憐她哪裏跑得過葉觀微，沒幾步就被逮住，不敢動彈。
葉觀微疑惑：“是只雪兔……怎麽會出現在白玉京？”
雪兔撲棱著大聲嚷嚷：“救命啊非禮啊，混賬神仙你在哪裏啊！快來救救我啊！”
葉觀微哭笑不得：“你……”
“觀微，放開她吧，是我帶她上來的。”
殿中慢慢走出一個人，靜靜站在屋檐下。他身著素藍色的長袍，外罩一層雪白的紗衣，烏發傾瀉如瀑，無心梳起，看起來分外落寞。
白玉京還在下雪，葉嶺橋隔雪幕望著他，道：“進來躲一躲雪吧。”
殿內暖和得多，葉嶺橋又架起了紅泥火爐，煮雪烹茶。他道：“手藝不如你，嘗嘗看。”
葉觀微接過茶，道：“怎麽回事？”
葉嶺橋避而不談，反問：“怎麽突然回白玉京來了？”
“蘇小郎君來十分天晴宮找你。你沒去見他嗎？”
“去了。”葉嶺橋慘笑一聲。
“到底怎麽回事？”
葉嶺橋捧著滾燙的杯子，道：“沒什麽……我只是在反思。”
“那你反思了什麽？”
“什麽也沒反思出來。越想越不明白，覺得天地之間的事情，大多無聊透頂。我還是適合孑然一身吧。”
“你和蘇小郎君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葉嶺橋搖頭：“說到底也是我自作孽不可活。”
葉觀微嚴肅道：“你不要一碰到關於自己的問題就逃避。”
“……”
過了好半天，葉嶺橋才低聲說：“我碰見他和阿裏葉……”他泛泛地說了當日所見，便低下頭不再說話。
“一定是誤會。”葉觀微沈吟了很久才道。
“我不知道……我心裏很亂。”葉嶺橋雙手抱住頭，三千青絲從指縫裏傾落下來，遮住了面容，“分明……分明一開始是我有意促成他和阿裏葉的姻緣，為什麽到現在、到現在……我卻……”
葉觀微啞然失笑：“天君，你這是吃醋了。”
葉嶺橋兀自生著悶氣，一言不發。
“天君，有什麽話當著跟蘇小郎君說比較好，藏著掖著，容易生誤會。”葉觀微抿了口茶，輕輕放下杯子，“也別老讓我在中間牽線搭橋，總有一天……”
他沒說下去，輕輕笑了笑，起身道：“我走了。最後幫你們一次了。”
葉嶺橋擡起頭：“你要做什麽？”
葉觀微的身形已經隱沒在空氣中，唯獨留下一句縹緲的話：“去跟蘇小郎君說。”
“啊？……等等！哎！哎！葉觀微！”
天氣回暖，萬物覆蘇。平康坊的水畔有幾株櫻花開得格外地早，春風一吹，那些松動的花瓣就飄飄揚揚地吹落如雪，沾在蘇隙的頭發上。
侍從牽著駿馬不疾不徐地前進，途徑洞月樓時也沒停下來。蘇隙並不是來平康坊尋歡作樂的，他這次只是路過。
絲竹管弦的聲音不絕於耳，青年男女嬌艷如花，美目盼兮，笑聲在高樓上傳得很遠。
蘇隙閉著眼睛想最近的公事，只覺得心煩意亂。他又想到之前幾次去十分天晴宮找葉嶺橋，卻被告知葉嶺橋最近都不在那裏。
到底跑哪去了？
葉觀微也只是搖頭，道：“蘇小郎君稍安勿躁，大概他想通了就會來見你。”
這個人就是讓人生氣，自顧自地就跑開了，甚至沒給蘇隙一個解釋的機會。更讓蘇隙覺得惱怒的是，葉嶺橋此人的性格，太能容忍萬物，寧可自怨自艾也不願意遷怒他人。若是因為跟阿裏葉的事情叫他誤會了，蘇隙倒寧可葉嶺橋恨上自己。
忽然，什麽東西輕飄飄地砸在他的頭上，同時四周傳來嬉笑和看熱鬧的口哨聲。
蘇隙睜開眼睛，發現剛剛砸到自己的是一個花團錦簇的繡球，應該是洞月樓的娘子們玩耍嬉戲用的。周圍的人都在看他反應，蘇隙也有些惱怒地擡起頭來——
朱紅的高樓涼臺上，一群彩衣的美貌娘子正簇擁著一個素衣的男子。那男子閑閑地斜倚闌幹，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蘇隙。
葉嶺橋！
蘇隙頓時火大，卻又沒處撒去。
娘子們都大聲笑起來，說著些話調笑蘇隙。蘇隙沒有理她們，雙眼緊緊地盯著葉嶺橋。
葉嶺橋也笑了，高聲道：“不小心把繡球掉在蘇相公這裏了。煩請蘇相公拋回來吧。”
他這一番話，讓周圍的人更是熱鬧地起哄。
侍從也不知所措，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走。蘇隙擡手道：“停下，扶我下來。”目光仍然緊緊地落在葉嶺橋臉上，片刻不移。
他沒把繡球拋回來，而是直接撩起衣擺，大步向洞月樓走去。樓上的女子笑成一團，有的說：“葉郎，你惹上大麻煩了。”
“蘇相公可惹不起呀。”
雖然不是宰相，翰林學士承旨這個官卻比宰相更像宰相。宮中的人半開玩笑半尊重地叫蘇隙“相公”，這個名號不知怎的也傳出了宮。
蘇隙快步上樓，不顧一眾娘子阻攔，重重推開了涼月閣的門。
葉嶺橋正斜倚榻上，周圍環繞著幾個衣著華美的小娘子，屋內暗香陣陣，雅致高貴，還有樂師在一旁撫琴吹奏，其樂融融。
蘇隙環視四周，只見裏頭還坐著不少年輕的文人，都是近來長安風頭正盛的士子。娘子們早就認識蘇隙，此時還能嘻嘻哈哈地玩笑，這些士子們卻個個緊張無比，大氣也不敢喘。
其中有一個膽子大的開了口：“蘇相公……我們只是玩笑，不小心沖撞了你。大人有大量，我們在這裏向相公你賠不是……”
蘇隙沒理他，大步走上前去，繡球重重砸進葉嶺橋懷裏。
“好個葉嶺橋，怪不得最近都不赴我們幾個的宴席了，原來是另外結識了朋友。”
“蘇相公日理萬機，哪敢打擾你，只好來洞月樓湊湊別人的熱鬧。”葉嶺橋慢條斯理道，“反正蘇相公身邊也不缺相好，今天換這個，明天換那個，怎麽？倒不準我認識幾個新朋友？”
蘇隙一把揪住他，咬牙道：“你跟我走。”
屋內的娘子們見勢不妙，也停止了打鬧，有個年輕人不明所以，一頭霧水地叫了聲：“葉兄——”
蘇隙回首一笑：“我跟故人敘敘舊。諸位沒意見吧。”
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就是聾子都聽懂了。自此所有人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吭聲。
兩人拉拉扯扯地出了涼月閣，好不狼狽。在外頭的娘子還想說什麽，蘇隙卻冷冷道：“閉嘴，找間空房。”
年輕娘子不敢說什麽，只好照辦。
一進屋子，蘇隙便反手把門關上。葉嶺橋蹙眉剛想開口，蘇隙已將他重重推到榻上，不由分說地吻住了他的唇。
“唔……十四……蘇隙！”
葉嶺橋倉皇把他推開，耳根紅透，不知是羞得還是氣得，又或許兼而有之。
“怎麽了，生氣？”蘇隙慢條斯理道，“我們兩個誰該先生氣？”
葉嶺橋道：“你別來煩我。看夠了嗎？親夠了嗎？把天君都玩弄於掌心，天底下可沒人比你更有能耐了。玩夠了就走吧！”說著言靈暗出，細密的帷幔一下子“嘩”地降落下來，將蘇隙隔在了外面。
“司靈殿下前陣子已經跟我說了。”蘇隙撩開簾子探頭進來，“阿裏葉的事，是我不好。”
他細細說了一遍原委，葉嶺橋面色才略有和緩，但仍然不好看。
蘇隙挑眉看他，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吃醋？”語氣中頗為得意。
葉嶺橋道：“我不想拘束你。陪著我太過乏味，你若是喜歡上了別人，我也無權說什麽。”
“然後自己一個人生悶氣？你又是這樣。能不能稍微自私一點？”
葉嶺橋是和顏悅色、寬容開明的人，重點是他永遠會回報給別人更多的喜愛和寵溺，不論對方高低貴賤。這樣損己利人的聖賢，恐怕真的世所罕見。
蘇隙道：“你能不能說點別的。比如‘不許離開我’什麽的，‘要是敢背叛我就砍了你’什麽的？”
葉嶺橋的手輕柔地撫過他的臉頰，道：“兩情相悅的事情，我不強迫你。愛不能成為負擔或是枷鎖，你無須對此作出承諾。”
蘇隙啞然失笑，湊到他耳畔來：“枕流先生……總是這樣。但你把繡球拋給我了，我哪能辜負你。”
葉嶺橋先不好意思，掙紮想躲開，蘇隙卻將手放在他腰間，故意調笑：“不想聽？嗯？不想聽那就做點別的？”
葉嶺橋深深凝視著他，手還欲拒還迎地輕輕觸碰著蘇隙的臉頰。他有片刻的錯愕，仿佛忽然回憶起了什麽。
蘇隙解了衣衫，冷白如瓷的肌膚上還有未褪去的舊傷。葉嶺橋愛惜地撫過傷痕，半天沒有動作。
“怎麽……不行？”
葉嶺橋猶豫了半天，道：“之前我沒來得及問你意見——你我皆是男兒身，許有諸多不便。不過此身也並非我本相，你如果介意，我也可以化作女相……”
蘇隙撲哧一聲笑出來。
他低頭，烏黑的長發順著光潔的脊背滑落，將話語隔絕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空間內。
“枕流先生是男是女，是人是神，是妖是鬼，我俱不在意。我只是喜歡枕流先生。”
那張清麗的臉上染著淡淡紅暈，竟使得蘇隙看起來顯得有些秾艷動人。
蘇隙少見地羞澀起來，明艷的面容映入葉嶺橋眼中。葉嶺橋也給鬧得臉頰紅熱，想轉移視線，偏偏二人目光又膠著在一起，無法移開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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