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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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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見

至此,使團的任務算是全部完成了。

蘇隙現在更憂心的是長安那邊的情況,會晤結束,就迫不及待地想回去。拉蘭德卻攔住他,懇切邀請:“明日就是除夕,難道要讓官員們還在外面奔波嗎?”

蘇隙欲言又止,卻看見使團的其他人都眼巴巴地望著他。

拉蘭德道:“我與少卿乃是忘年之交,又難得見面。少卿這次回去,恐怕你我是真的永無後期了。請少卿稍留一日,再回去覆命也不遲。”

蘇隙輕輕嘆氣,終於道:“好吧。”

拉蘭德微笑起來,拈著胡須道:“明夜牡丹港張燈結彩,不輸長安,應當留給少卿好好欣賞。那今夜,我們就正好敘舊吧。不談國事。”

葉嶺橋手裏提著一小壺酒,和旅店老板打過招呼,開開心心地走到馬廄。通體潔白的高大駿馬被拴在馬廄裏,一見他就激動得口吐人言:“臭神仙,你可算來了!”

葉嶺橋趕緊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小聲點小聲點,被人發現你會說話,連我也保不住你啦。你肯定會被弄到街上供人圍觀,一天十二個時辰連軸轉的!”

雪兔嗚嗚道:“人好恐怖!”

“那你還敢吃人?”

雪兔想了想,忽然道:“也算為妖除害了!”

葉嶺橋一時間失語。雪兔又嚷嚷:“飯呢飯呢飯呢飯呢???”

葉嶺橋將一堆幹草放到它面前,雪兔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你你你讓我吃草?!”

葉嶺橋挑眉:“怎麽,你是吃人吃上癮了?”

雪兔目瞪口呆,半晌才自暴自棄道:“吃!”隨即對著幹草大口啃起來。

一通狼吞虎咽之後,雪兔終於恢覆力氣,擡頭一看,葉嶺橋已晃著他那個酒壺,瀟灑地大步向外跨去。雪兔猛然想起什麽,緊跟著追出去,大喊:“餵!你得把我變回來啊!”

話音未落它忽然覺得哪裏不對,低頭一看,原來自己早已恢覆了之前白衣少女的樣子。風將葉嶺橋的笑聲吹過來:“傻兔子。”

“混蛋神仙!”

除夕這一夜,火樹銀花,熱鬧非凡。牡丹港作為貿易樞紐,住在這裏的齊人也不少。他們把大齊的傳統帶到這裏,使得除夕的牡丹港更加美麗熱鬧。

焰火沖上夜霄,“砰”地綻放開來,五光十色,絢爛陸離。

蘇隙在街市上漫步,一面觀賞著這裏的景色。這條街他過去走過很多遍,分明是熟悉的地方,但因為過節,染上了不同的氣氛。

這裏許多齊式的建築,令人倍感親切。蘇隙挑著燈籠,走上拱橋,泛泛地看著街邊的風土人情。

節慶期間人們臉上都掛著笑容,用心裝點過的屋子也很美,氣氛安寧祥和,令人覺得溫暖。蘇隙忽然有些感慨,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樣好的景象,不知他還能看幾次?

還沒有好好地活過一回,他便要告別這人世間了。

忽然,有人在他身後問:“你為什麽嘆氣?”

蘇隙驚視之,卻見金發的男人挑著燈籠靜靜站在橋上,註視著他。

蘇隙慌忙行禮,卻被阿裏葉攔下。他淡淡道:“如此佳節,我也是悄悄出來玩的。不用這麽拘禮。”

蘇隙笑了笑,道:“那就不打擾陛下雅興了。”他說著想走開,卻被阿裏葉一把握住了手腕。

蘇隙錯愕地與他對視。

“你在躲著我。”阿裏葉道。

“並沒有。陛下威儀,我難免緊張。”

阿裏葉凝視他半晌,道:“我覺得你很親切。”

蘇隙道:“大約是陛下讀過我的詩吧。”

“詩?”阿裏葉笑了起來,“蘇隙,你的詩和你的人可大不相同。”

蘇隙垂眸不語,看著河面上繁星般的花燈。光影勾勒出他優美的側臉,天底下最妙手的畫師也難以畫出他此刻絕代風華的千分之一。

阿裏葉忽然覺得心臟怦怦跳,他握緊蘇隙的手腕,道:“這一定是上天安排的緣分。蘇隙,我好像對你一見鐘情了。”

這個人讓他熟悉,讓他安心,似乎蘇隙本就該站在他身邊一般。阿裏葉有一種想觸摸他的沖動,好像蘇隙正是他缺少的那一部分。

他請求:“請給我一個機會。”

白衣少女緊緊跟在葉嶺橋身後,橫沖直撞,街上一片怨聲載道。葉嶺橋終於無奈轉身:“你不好好過年,跟著我幹什麽?”

雪兔道:“今日除夕,陰陽浮動,我是妖,難免浮躁。而且腹內饑餓,指不定一沖動就抓一個人來吃了。”

葉嶺橋道:“你就是想蹭飯吧。”

雪兔嚴肅道:“不是蹭。你不是在找人嗎?牡丹港我很熟的,認識的小妖也不少,我能幫你找。”

葉嶺橋拒絕:“我知道他在哪裏,不用了。”

“大年三十,你就空手去?”

葉嶺橋果真有些猶豫,雪兔趁機道:“挑選禮物可不得問我了?包你滿意!”

葉嶺橋道:“確實。不過送他什麽好呢?”

雪兔道:“那個人是什麽樣的?”

“嗯……是個正直善良的人,有點嬌蠻倔強,恍若迎霜之寒梅,自有風骨。風華萬千,好比朝陽出煙雲,絢麗奪目。”

葉嶺橋自顧自地說了一大通,卻見雪兔露出奇怪的笑容打量自己,不由得皺眉:“你那是什麽表情?”

雪兔:“那個人是……你朋友?”

“是啊。”

“我都不好意思拆穿你……”

葉嶺橋一下子狼狽起來,道:“你再這樣我就讓你一個月說不了話!”

雪兔捂住嘴,悶聲悶氣道:“死要面子,我知道了!你說的這個……朋友,聽起來冰清玉潔的,不如就送塊玉吧!”

“玉佩嗎?”葉嶺橋喃喃,忽然想起大齊有將玉佩做定情信物的傳統,臉頰驟然紅起來,慌忙拒絕,“不行不行!玉佩怎麽能隨便送人!”

雪兔雖然恨鐵不成鋼,但也只好順著他的意思:“那你折中一點呢?”

“玉鐲……太姑娘氣,不好。”

雪兔恍然大悟:“男的啊!”

被葉嶺橋看了一眼,雪兔立即危言危行起來:“挺好。”

葉嶺橋道:“不如送支玉簪吧。用來綰發也剛好。”似乎敲定了主意,葉嶺橋愉快地轉向夜市的攤販,挑選玉簪去了。

“哎不是,你……”雪兔伸出手去,寂寞地欲言又止。

看著葉嶺橋低頭精挑細選的樣子,她腹誹道:“剛還說玉佩是定情信物不能送,娘的,那玉簪可是定婚信物啊!”

橋上人來人往,都忍不住多看那對峙的兩人一眼。那西洲人俊朗,齊人文秀,兩相對峙,氣氛有些暧昧。小娘子們從橋上過,都忍不住以扇掩面,偷笑著快步走開了。

蘇隙想掙脫,但力氣不敵阿裏葉。他心慌,別過頭去:“陛下自重。”

阿裏葉道:“我們素未謀面,你為什麽一見我就那麽抵觸?”

“我不是抵觸……”

“那夜在神宮,你也認出我的身份了吧?”

“……”

阿裏葉收緊了拉他的手:“老實交代。”

蘇隙道:“陛下氣質不凡,一看就猜出來了。”

“蘇隙,從頭到尾,你就沒說過一句真話。”阿裏葉不依不饒,“你和拉蘭德認識,還很熟絡。你們怎麽認識的?你不說真話,我是不是也可以揣測,你跟拉蘭德私交密切?”

這一刻蘇隙才真切地感到,站在他面前的早已不是天真拙質的王子阿裏葉,而是一個國君。

他忽然百味雜陳。

蘇隙道:“拉蘭德閣下為創辦大學,出使過大齊。當時見了一面,相談甚歡。”

“只是見了一面,不至於熟絡成這樣吧?”

蘇隙笑起來:“陛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我跟拉蘭德閣下一見如故,本就正常。陛下不也只是見了我一面,就傾心不已嗎?”

他這番話反倒把阿裏葉噎了回去。

蘇隙道:“陛下請放手吧,大庭廣眾,這樣拉拉扯扯有失你王室威嚴。”

阿裏葉道:“我之前生了場重病。”

蘇隙驚訝地看他,眼神關切。

“病好之後,忘了很多事情。月桂聖女不告訴我,拉蘭德也含糊其辭。我一直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弄丟了重要的東西。蘇隙,你告訴我,我忘掉的記憶,會是關於你的嗎?”

蘇隙錯愕,但立即道:“陛下調情的話說得很不錯,但說給我聽有些不合適。”

他執意要走,阿裏葉也無可奈何。他望著蘇隙,道:“最後一次,能不能讓我抱抱你?”

“……”

蘇隙猶豫,終是心軟了。

他道:“陛下,前塵散盡,此後就不必去尋。往後的歲月還很長,須向前看。”

阿裏葉凝視著他,微微點頭,然後忽然用力將他擁入懷中。

他的擁抱有力且熾熱,似乎知道這是一生一次,恨不得將蘇隙融入骨血。阿裏葉聞到他身上的氣息,緊緊抱著他孱弱纖細的身軀,記憶深處的熟悉感越發清晰。

就是這個人。他想。只是剛剛想起,就要分別了。

花燈和煙火幾乎使葉嶺橋目眩,但現在使他更加天旋地轉的,是眼前的情景。

身後雪兔氣喘籲籲地追上來:“你別走那麽快啊,真是服了!”

她推了推葉嶺橋:“混賬神仙,你怎麽又不走了?找到人了?”

葉嶺橋楞楞道:“……找到了……吧。”

雪兔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看到橋上相擁的兩人,一時間也楞在原地。她有些尷尬和不知所措,道:“這個,說不定是認錯了呢?再找找吧……”

回答她的是一道清脆的響聲,葉嶺橋手中的簪子掉落,精美的玉石斷成兩截,觸目驚心地散落在地上。

雪兔趕忙蹲下身去撿,道:“這東西可貴了!你……哎,哎!混賬神仙!”

葉嶺橋推開人群,轉身跌跌撞撞地逃走,背影倉皇而狼狽。

雪兔顧不得其他,著急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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