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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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
街市的繁華與喧鬧終於被拋在身後，葉嶺橋跌跌撞撞地逃離，卻雙腿一軟，跪在了河邊。上游的花燈如隕落的星辰，正緩緩地向他流淌過來。
他死死捂住心口，那裏還沒痊愈的傷又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顫抖地掬起水，胡亂地潑在臉上，頭發被打濕，散亂地垂下來。河水冰涼刺骨，他卻渾然不覺。
雪兔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從背後傳來，最後停在他的身邊。她蹲在葉嶺橋旁邊安慰：“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別太放在心上，人間的夫妻十有九對都這樣……”
她從袖子裏拿出破碎的玉簪，尷尬地遞過去：“這個，你的……”
葉嶺橋忽然咳出一大口殷紅的血來，雪兔尖叫一聲，連忙去扶，道：“混賬神仙，你不至於吧！”
葉嶺橋擺擺手，吃力地站起來，失魂落魄地轉身就走。
雪兔叫住他，無比緊張地問：“你去哪裏？”
“哪裏……”葉嶺橋扶著頭，怔怔地四顧，“興許回天上去。”
他的目光落在雪兔身上，道：“差點忘了……我說了要供你一個月的飯食的。你不介意，就跟我一道去白玉京吧。”
雪兔捧出碎掉的玉簪來，欲言又止。
葉嶺橋看了一眼：“扔了吧。”
雪兔道：“這，這還挺貴的……”
葉嶺橋慘笑：“再昂貴，碎了也沒價值了。”
他轉身，步履踉蹌。雪兔聽見他吟詩，聲音縹緲而斷續。
“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
“瓶沈簪折知奈何……知奈何……”
正月初九，宮廷夜宴。
這一天也要放假，稱為“小年假”。春節的熱鬧氛圍，一直延續到這一日。
鐘樓敲起鐘聲，長安城一片彩燈如晝，夜市更是綿亙幾百米，繁華非常。
少女紮著兩個玲瓏的發髻，一身香葉紅的冬日裙裝，蹦蹦跳跳地走在夜市上，任法丹拉也拉不住她。灰白的兔猻從她的披風帽子裏鉆出來，瞪著眼睛左顧右盼。
希行很少下界，更沒見過這樣繁華熱鬧的燈市，一連在長安玩了好幾天，都還遲遲不肯回去。
悲歡離合宮只有她和法丹兩個人，外加一只兔猻居住，冷清寂寞得不得了。希行自稱已經快無聊到把天上的星星數清楚了，逗得葉觀微笑個不停。
她在賣扇子的地方駐足，不時回頭張望法丹。法丹一走近，她就指著一把可愛精致的團扇道：“我想要這個！”
法丹道：“哪有大冬天買扇子的？”
攤販立刻迎上來，滿臉堆笑道：“喲，郎君，您別看現在還下著雪呢，這開了春眼見著就熱起來了。到時候扇子可貴，尋常價格可難買我這扇子。”
希行拉他袖子，附和：“就是！”
法丹淡淡道：“我們那裏不熱。”
攤販道：“買回去當個裝飾也成啊！您看我這扇子，扇骨是上好的玉竹，扇面是絹的，上頭的畫更是不得了！您看這仕女，體態勻稱豐腴，粉面含春，這用筆考究，上色大膽，一看就是名家畫作，不知您認不認得，這就是那個——”
法丹道：“不要。”
希行拿著扇子不肯放手，道：“買一個嘛買一個嘛……宮裏什麽都沒有，好無聊的。”
攤販一驚：“二位是宮裏來的？”
法丹看了希行一眼，道：“不要胡說。”然後又看著攤販，道：“你誤會了。她說的是神宮。”
攤販這才長舒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冷汗，道：“還以為沖撞了貴人，哈哈，哈哈……”
希行充滿希望地看著法丹，法丹卻從她手裏抽出扇子，放到攤位上，道：“不要這個。”
“……”希行失落地低下了頭。
法丹看著攤販，道：“你不要欺負小孩子不懂事。你這扇子做工雖考究，扇骨卻分明不是玉竹，是新鮮翠竹頂替的，扇面也不是絹的。”
攤販賠笑，卻聽見法丹開口：“把那個給我包起來吧。”
視線順著法丹的手看去，卻是一把放在扇架上的六角紈扇。那紈扇做工考究，扇骨材質溫潤，散發著陣陣清香。扇面為淡淡的青藍色，小灑金工藝，卻並不鋪滿扇面，而是若隱若現，含蓄留白，與上面那一幅清雅的花鳥畫相映成趣。
攤販一驚：“不得了，郎君，你果然是識貨的人。”
法丹道：“這扇骨乃是上好的紫檀木，扇面是孔雀羽織造的緙絲。如果我沒看錯，扇子上的畫清麗而不乏趣味，是真正的前代名家之作。”
攤販嘆息一聲，道：“郎君實在是見識了得。老實說，這扇子是前楚時期的宮廷禦物。我祖上就是宮中織染署的，當時宮變，他攜此扇逃亡出宮，這扇子就成了我們家的傳家寶。來來往往想買這扇子的人不少，可他們不識貨，出多高的價錢我也不賣。今日與郎君有緣，這扇子便贈予郎君吧。”
法丹道：“取之有道，錢我還是要給你，絕不少一分。”
攤販楞了楞，道：“那我給你包起來……”
“不必了。”法丹徑直取了扇子，放到希行手裏，“拿去玩吧。當心些，別讓年撓壞了。”
攤販目瞪口呆，看著兩人一兔猻漸行漸遠，手裏的銀錢沈甸甸的。他揉了揉眼睛，總有不真切之感。
是夜，宮內張燈結彩，百官也魚貫而入。其間宮女螺髻高挽，彩衣熏香，或縵立或玩笑，將一道道精致菜品送上桌來。那菜肴可謂水陸雜陳，山珍海味盡在此間，壯麗豐饒，看得人食指大動。
皇帝姜致衣衫華美，居於高位，蘇皇後也滿頭珠翠，緊挨著他，一同笑著接受百官賀禮。
君臣互道喜事，皇帝便舉杯相邀。一杯過了，他環顧群臣，笑瞇瞇地問曲異：“曲愛卿啊，令尊今日怎麽沒來呢？”
曲異上前來，微微一笑，拜道：“父親今日臥病在床，不能親自賀禮，還望陛下恕罪。”
底下曲至黨的官員聽著這話暗自高興，料想是準備舉事了。但曲至的計劃對他們沒有透露幾分，此刻又難免有些緊張。
皇帝卻沒有生氣，或許是新年氣氛讓他情緒高漲，他和藹地舉杯，命人給曲異賜酒，道：“曲愛卿是國之棟梁，朕敬你一杯。”
曲異道：“豈敢。”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這氣氛其樂融融，叫人看不懂摸不透。
夜市一路逛下來，希行手裏已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一大堆，拿不下的她便塞給法丹。法丹雖嘴上指責，到底還是幫她拿了不少東西。
法丹道：“天色已不早，估計再過半個時辰，皇宮就要放煙花了。你可要看好年，別讓它又受驚抓傷了人。”
希行道：“不會不會，這不是有你在嗎？”
年躥到希行懷裏，不安地扭動著。
法丹道：“既然如此，去酒樓找個地勢高的好位置坐著，到時候邊吃東西邊看煙花。”
希行開心地跳起來，道：“好！現在就去現在就去！去個離皇宮近的地方！”
話音未落，皇宮的方向忽然發出尖銳的聲音，隨即煙花接二連三地呼嘯著沖上天空，在夜空中綻放出絢麗的花。
人群都駐足歡呼，仰頭觀看起來。
惟有希行和法丹面面相覷。
希行道：“不是說……還有半個時辰嗎？”年被突如其來的煙花嚇到，爪子撓著希行的衣裳，希行連忙安撫，卻忽然感受到周圍異樣的氣息。
法丹也臉色一變：“出事了。”
淩波微步，踏雪無痕。
白衣人站在屋脊上，遙望皇宮的方向。他眉毛緊蹙，正要向皇宮趕去，另一個人卻不緊不慢地落在屋脊上，攔住了他的去路。
“葉觀微，上次一別，你過得如何？”
雪亮的長劍霍然出鞘，直指蘇重微：“是你幹的嗎？”
蘇重微嗤笑一聲：“凡人爭權奪勢的把戲，我可沒那個心情去參與。你又為什麽要去攪這趟渾水呢？”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壺：“我都還沒有跟你一起過過年，怎麽樣，今天晚上是個好機會。你看那煙花多好看啊。”他語氣揶揄，看向皇宮那接連不斷升上天空的煙花。廝殺和呼救的聲音被風送過來，隱隱約約，微弱卻刺耳。
葉觀微握緊了劍，道：“讓開。”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神使的職責可不包括凡人自己的宮廷事務。而且，葉觀微，你已經不是神使，幾百年了。”
葉觀微已經習慣他的滿嘴胡言，無心跟他爭辯。他袍袖生風，手腕一帶，鋒利的長劍就送到了蘇重微喉間。蘇重微仰頭一躲，雙指險險夾住他的劍，道：“葉觀微，你我之間能不能不要見面就打打殺殺？”
葉觀微道：“是你討打。”說話間，更淩厲的招式已經出手。
蘇重微背著手不疾不徐地閃躲，一面調笑：“打是親罵是愛，看來葉觀微你愛我至深。”
葉觀微置若罔聞，只想快點擺脫他去皇宮查看情況。他虛晃一招，趁蘇重微分身，便足下生蓮，輕盈地向皇城躍去。蘇重微也不去追，只是笑瞇瞇地看著葉觀微被結界擋回來。
他再度晃了晃手中的酒壺：“不能讓他們打擾你我喝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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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顫抖地掬起水，胡亂地潑在臉上，頭發被打濕，散亂地垂下來。河水冰涼刺骨，他卻渾然不覺。
雪兔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從背後傳來，最後停在他的身邊。她蹲在葉嶺橋旁邊安慰：“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別太放在心上，人間的夫妻十有九對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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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兔道：“這，這還挺貴的……”
葉嶺橋慘笑：“再昂貴，碎了也沒價值了。”
他轉身，步履踉蹌。雪兔聽見他吟詩，聲音縹緲而斷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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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沈簪折知奈何……知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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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行很少下界，更沒見過這樣繁華熱鬧的燈市，一連在長安玩了好幾天，都還遲遲不肯回去。
悲歡離合宮只有她和法丹兩個人，外加一只兔猻居住，冷清寂寞得不得了。希行自稱已經快無聊到把天上的星星數清楚了，逗得葉觀微笑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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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丹道：“哪有大冬天買扇子的？”
攤販立刻迎上來，滿臉堆笑道：“喲，郎君，您別看現在還下著雪呢，這開了春眼見著就熱起來了。到時候扇子可貴，尋常價格可難買我這扇子。”
希行拉他袖子，附和：“就是！”
法丹淡淡道：“我們那裏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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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丹道：“不要。”
希行拿著扇子不肯放手，道：“買一個嘛買一個嘛……宮裏什麽都沒有，好無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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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丹看了希行一眼，道：“不要胡說。”然後又看著攤販，道：“你誤會了。她說的是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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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行充滿希望地看著法丹，法丹卻從她手裏抽出扇子，放到攤位上，道：“不要這個。”
“……”希行失落地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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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販賠笑，卻聽見法丹開口：“把那個給我包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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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姜致衣衫華美，居於高位，蘇皇後也滿頭珠翠，緊挨著他，一同笑著接受百官賀禮。
君臣互道喜事，皇帝便舉杯相邀。一杯過了，他環顧群臣，笑瞇瞇地問曲異：“曲愛卿啊，令尊今日怎麽沒來呢？”
曲異上前來，微微一笑，拜道：“父親今日臥病在床，不能親自賀禮，還望陛下恕罪。”
底下曲至黨的官員聽著這話暗自高興，料想是準備舉事了。但曲至的計劃對他們沒有透露幾分，此刻又難免有些緊張。
皇帝卻沒有生氣，或許是新年氣氛讓他情緒高漲，他和藹地舉杯，命人給曲異賜酒，道：“曲愛卿是國之棟梁，朕敬你一杯。”
曲異道：“豈敢。”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這氣氛其樂融融，叫人看不懂摸不透。
夜市一路逛下來，希行手裏已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一大堆，拿不下的她便塞給法丹。法丹雖嘴上指責，到底還是幫她拿了不少東西。
法丹道：“天色已不早，估計再過半個時辰，皇宮就要放煙花了。你可要看好年，別讓它又受驚抓傷了人。”
希行道：“不會不會，這不是有你在嗎？”
年躥到希行懷裏，不安地扭動著。
法丹道：“既然如此，去酒樓找個地勢高的好位置坐著，到時候邊吃東西邊看煙花。”
希行開心地跳起來，道：“好！現在就去現在就去！去個離皇宮近的地方！”
話音未落，皇宮的方向忽然發出尖銳的聲音，隨即煙花接二連三地呼嘯著沖上天空，在夜空中綻放出絢麗的花。
人群都駐足歡呼，仰頭觀看起來。
惟有希行和法丹面面相覷。
希行道：“不是說……還有半個時辰嗎？”年被突如其來的煙花嚇到，爪子撓著希行的衣裳，希行連忙安撫，卻忽然感受到周圍異樣的氣息。
法丹也臉色一變：“出事了。”
淩波微步，踏雪無痕。
白衣人站在屋脊上，遙望皇宮的方向。他眉毛緊蹙，正要向皇宮趕去，另一個人卻不緊不慢地落在屋脊上，攔住了他的去路。
“葉觀微，上次一別，你過得如何？”
雪亮的長劍霍然出鞘，直指蘇重微：“是你幹的嗎？”
蘇重微嗤笑一聲：“凡人爭權奪勢的把戲，我可沒那個心情去參與。你又為什麽要去攪這趟渾水呢？”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壺：“我都還沒有跟你一起過過年，怎麽樣，今天晚上是個好機會。你看那煙花多好看啊。”他語氣揶揄，看向皇宮那接連不斷升上天空的煙花。廝殺和呼救的聲音被風送過來，隱隱約約，微弱卻刺耳。
葉觀微握緊了劍，道：“讓開。”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神使的職責可不包括凡人自己的宮廷事務。而且，葉觀微，你已經不是神使，幾百年了。”
葉觀微已經習慣他的滿嘴胡言，無心跟他爭辯。他袍袖生風，手腕一帶，鋒利的長劍就送到了蘇重微喉間。蘇重微仰頭一躲，雙指險險夾住他的劍，道：“葉觀微，你我之間能不能不要見面就打打殺殺？”
葉觀微道：“是你討打。”說話間，更淩厲的招式已經出手。
蘇重微背著手不疾不徐地閃躲，一面調笑：“打是親罵是愛，看來葉觀微你愛我至深。”
葉觀微置若罔聞，只想快點擺脫他去皇宮查看情況。他虛晃一招，趁蘇重微分身，便足下生蓮，輕盈地向皇城躍去。蘇重微也不去追，只是笑瞇瞇地看著葉觀微被結界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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