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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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亭
葉嶺橋殊非凡人，宮裏的人大多有些猜測。但是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寥寥無幾。
承平公主提到這個名字時，眾人表情各異。
好半天，皇帝才苦笑道：“枕流先生……應該不會管的。”
承平公主睜大眼睛：“他為什麽不管？！”
不直接幹預凡間因果，一向是天君的原則。若不是依靠凡人自己的力量，而是由天君強行扭轉因果的話，說不定會使世界崩塌，好比揠苗助長，不能長久。
皇帝欲言又止，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蘇隙開口解圍：“公主有所不知，枕流先生前些日子祓除妖怪受了不小的傷，如今還在十分天晴宮休養。他恐怕心有餘而力不足。”
太子也驚道：“枕流先生受傷了？！”
皇帝也就著臺階下，三人就這個話題緊張地討論了一番。蘇隙聽著他們交談，“曲至可能與瘟神勾結”這句話，猶豫了半天都沒能說出口。他心思一轉，想到了葉觀微，決心明日偷偷去十分天晴宮，將這件事告知葉觀微。
幾人又說回正事，談及春節宮宴。
計劃東拼西湊地說出個大概，皇帝又望著蘇隙，道：“十四郎要不還是避避風頭……”
蘇隙低頭思索，忽而又道：“不如……順著曲至的意思來？”
皇帝吃驚，連忙追問：“什麽意思？”
“既然我已經當了惡人，不妨再把這個惡人當到底。曲至向來仗勢欺人，我以言挑之，他必然惱怒。曲至若彈劾我，陛下順著他的意思就是。”
太子第一個出聲道：“這怎麽行？！”
承平公主道：“十四郎如今為內相，是阿耶的左膀右臂，怎可順著曲至的意思自斷臂膀？”
蘇隙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輕輕搖頭：“不。這正是——以退為進。”
這幾日由於大雪，上朝的時間略有推遲，相應地也延緩了退朝的時間。皇帝布德施恩，賞賜午食，讓大臣們不至於餓著肚子上朝。
品階較低的官員當然只有在廊下吃飯的份，而那些實際上的宰相們，卻可以進入春水亭用餐。
蘇隙是內相，平時不能進出春水亭，但陛下對他恩寵有加，自然不用把這層規矩放在眼裏。是以蘇隙捧著食盒向春水亭走去時，官員都面面相覷了一下，但並沒有異議。
春水亭雖稱“亭”，其實是結構覆雜多樣的宮室。它毗鄰皇宮內人工開掘的清池，池中芙蕖生香，甚是風雅。吊腳的朱紅色回廊建於池上，以竹簾與精美的宮殿相隔——即春水亭的正殿。
殿外有梅花數枝，寒冬臘月，已然綻放。
位高權重的大臣們陸續進入春水亭。往常為了拍曲至的馬屁，官員們一向是等曲至先進去，今天他們也心照不宣——
只有蘇隙忽然搶了一步，和曲至同時跨進殿門。
誰也沒看清楚這一瞬間發生了什麽，只是下一秒蘇隙忽然一個趔趄，手中的食盒不慎翻落，裏面的東西全潑在了曲至身上。
原本熱熱鬧鬧的春水亭一下子安靜下來，氣氛僵硬又恐怖。
蘇隙拍了拍寬大的袖子，退後一步，道：“曲令君不待見我，何苦在禦前發作呢？”
輕描淡寫一句話，立刻將罪責全推到了曲至頭上，甚至罪名還不輕。這一出顛倒黑白，讓在場官員都看傻了眼，曲至也氣得不輕，哆哆嗦嗦說不出一個字，半天只吼道：“大膽！”
百官都為蘇隙捏了把汗，暗想這蘇隙仗著皇帝榮寵，平日裏飛揚跋扈也就算了，沒想到今天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曲至是劍履上殿，看見蘇隙還一臉高傲地斜視著他，頓時火冒三丈，手摸向腰間的佩劍。身後的曲異見得，神色微變，急忙搶了幾步上前，輕輕一擋。他看向蘇隙，道：“蘇承旨殿前失儀，成何體統！”
蘇隙略微欠身，有些委屈道：“曲中書這話說得太沒意思。光天化日之下，孰是孰非，豈不是一目了然？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曲令君故意撞翻我的食盒，難道不該治個不敬？”
曲異道：“好一通詭辯。蘇隙，你身為內相，反倒如此不知廉恥！”
他轉向曲至，微微行禮道：“令君莫惱，與此等小人沒什麽好說的。待會兒聖人面前，我們自有分明。”
曲至重重地從鼻孔中發出一聲冷哼，甩了袖子便大步向春水亭內走去。一眾官員看見氣氛已然降至冰點，不敢多說，縮頭縮尾地進去了。
春水亭中議事的官員無非兩派，曲至黨和擁皇黨。曲至黨人自不必多說，擁皇黨則是以前宰相李端為首的一群官員。
皇帝近兩年明裏暗裏跟曲至不對付，動不動就“加同平章事”，是以這一時期春水亭中的官員，即實際上的宰相，是放眼歷朝歷代最多的。民間戲言“宰相如牛毛”，正是這一時期的寫照。
邊吃午飯邊討論公事，兩派自然涇渭分明。一派在痛罵蘇隙，細數他祖宗十八代的罪孽，另一派則睜著眼睛說瞎話，非說就是曲至不能容人，故意打翻蘇隙的食盒。
曲異在殿外和蘇隙對視片刻，轉開了目光，招呼宮人，淡淡道：“把這裏打掃了。”然後袖手進了春水亭，不再搭理他。
蘇隙也袖手而立，目送曲異離開，似笑非笑。被袖子擋住的手中，拿著剛剛曲異不動聲色塞給他的錦囊。
曲至本來就忌憚蘇隙，今天蘇隙故意冒犯，他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曲氏父子兩人都是宰相，又有幾近半朝官員與曲氏勾結，殿上對峙，毫無疑問是蘇隙的敗北。
皇帝臉色青白，難看得像剛剛吞了蒼蠅，看蘇隙的目光覆雜而怨恨。
沈誨作為言官第一個出來保他，直言蘇隙絕不是這種不知分寸的人，被被曲異反唇相譏。
大殿上一片尷尬的沈默，最終皇帝顫抖著指著蘇隙，道：“你……你……蘇承旨，殿前失儀，沖撞尚書令……難堪大用！從今日起，不覆前職，也不必在翰林院待著了。”
蘇隙直呼冤枉，皇帝氣得胸膛起伏，道：“住口！毫無悔過之心！拉下去……拉下去重責二十大板！”
“陛下！”
沈誨一撩官袍，當即往皇帝面前一跪，道：“蘇隙有錯不假，但陛下就算要罰，請念在他為朝遠赴西洲，忠心耿耿的份上，減輕處置！蘇隙夙嬰疾病，有目皆知，這二十大板下去，恐他承受不住。陛下三思！”
說著他重重地叩首。
擁皇黨的官員更是跟著烏泱泱地跪下，請求皇帝開恩。
皇帝正在氣頭上，道：“都住口！再有求情的，一起處置！”
兩邊僵持不下，曲異迤迤然站起來，開言道：“陛下，既然如此，不如就讓蘇隙將功補過吧。”
皇帝的目光霍然轉向他，道：“愛卿是什麽意思？”
“臣記得，蘇隙仍兼任著鴻臚寺少卿。正好春假將至，我朝與西洲要互派使節。蘇隙既然已出使過一次，想必這一次也是極佳的人選。”
皇帝眉頭舒展開，嘴上卻說：“愛卿言之有理，可還得問問諸位的意見。”
出使西洲，又苦又累，也撈不著油水，是所有官員唯恐避之不及的差事。每年春假，這個使節的人選要敲定下來時，朝中總是互相推諉。前代甚至還鬧過“為了不去出使西洲故意從樓梯上滾下去摔傷腿”的笑話。
曲異提議一出，這下不僅是擁皇黨，就連曲至黨人也紛紛欣喜應允。
沈誨臉色蒼白，伏身叩首：“……多謝陛下開恩。”
漫長的朝會終於結束，鬧劇也收尾了。短短一個上午發生了這麽多事，所有人都隱隱約約感覺，朝堂在變天了。
曲至心情格外好，回到府上便對曲異道：“做得不錯！哼，這下姜致斷了臂膀，翰林院也淪為擺設。蘇隙？哼，那個目中無人的蠢貨，就讓他在西洲別回來了！”
曲異低眉順目，道：“都聽父親的。無雙這就下去辦。”
他剛要退下，曲至卻叫住他，道：“對了，我上次交代你的事呢？”
曲異嘴角露出笑容：“父親放心。河東道兵馬已為我所轄，悉聽父親差遣。”
頓了頓，他又不安道：“父親，我素不擅領兵，昨日整晚睡不著……思來想去，這兵符還是交還給父親吧，無雙不敢誤了父親的大事。”
曲至呵斥：“混賬！這麽個事情還畏畏縮縮的！”他伸手按在曲異肩膀上，“我信任你，無雙，別讓我失望。”
曲至凝視著他，眼裏隱約有淚光閃爍。他當即拜了下去，涕泣道：“無雙定不負父親所托，肝腦塗地！”
十分天晴宮剛剛掃去新雪，道路整潔。神官們打落樹上的積雪，以免壓斷樹枝。還有些人給宮中掛起了燈籠，為新春做準備。
碧娘為蘇隙撐傘，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向十分天晴宮深處走去，道：“郎君當心路滑。”
“新雪松軟，無事。”他興致勃勃地看著四周的裝飾，“在這宮裏過年怕是很熱鬧。只可惜今年是不成了。”
碧娘眉頭緊蹙，張開嘴剛醒說什麽，蘇隙已笑著招呼：“葉司靈，別來無恙。”
小院當庭，兩個人鋪氈而坐，身旁一堆紅紙，竟是在剪窗花。
蘇隙驚訝，道：“葉司靈看不見，竟然也把窗花剪得這麽好？”他拾起一張，菱形的窗花上是聖潔的蓮花圖案。
葉觀微莞爾：“剪了一千年的窗花，唯手熟爾。”
蘇隙又看向葉嶺橋。他剪得津津有味，將紅紙展開，看著倒是像模像樣，只是蘇隙實在不能辨認他剪的是什麽。
葉嶺橋道：“笨！這都看不出來！這是年。”
碧娘好奇：“年？”
蘇隙道：“我看是只大貍子。”
葉觀微在旁邊笑得開心：“年可不就是只大貍子麽？”
“觀微……連你也！”葉嶺橋痛心疾首，“希行要是聽到你說她的年是大貍子，可饒不了你。”
蘇隙道：“都是你剪得太爛，還賴人家葉司靈？”
葉嶺橋目瞪口呆：“你到底是哪一邊的？”
葉觀微道：“蘇小郎君是來詢問傷情的嗎？枕流先生如今身子大好了，你們獨處便是，我不便打擾。”
蘇隙道：“等等……其實我是來找司靈殿下的。也順便……來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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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嶺橋殊非凡人，宮裏的人大多有些猜測。但是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寥寥無幾。
承平公主提到這個名字時，眾人表情各異。
好半天，皇帝才苦笑道：“枕流先生……應該不會管的。”
承平公主睜大眼睛：“他為什麽不管？！”
不直接幹預凡間因果，一向是天君的原則。若不是依靠凡人自己的力量，而是由天君強行扭轉因果的話，說不定會使世界崩塌，好比揠苗助長，不能長久。
皇帝欲言又止，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蘇隙開口解圍：“公主有所不知，枕流先生前些日子祓除妖怪受了不小的傷，如今還在十分天晴宮休養。他恐怕心有餘而力不足。”
太子也驚道：“枕流先生受傷了？！”
皇帝也就著臺階下，三人就這個話題緊張地討論了一番。蘇隙聽著他們交談，“曲至可能與瘟神勾結”這句話，猶豫了半天都沒能說出口。他心思一轉，想到了葉觀微，決心明日偷偷去十分天晴宮，將這件事告知葉觀微。
幾人又說回正事，談及春節宮宴。
計劃東拼西湊地說出個大概，皇帝又望著蘇隙，道：“十四郎要不還是避避風頭……”
蘇隙低頭思索，忽而又道：“不如……順著曲至的意思來？”
皇帝吃驚，連忙追問：“什麽意思？”
“既然我已經當了惡人，不妨再把這個惡人當到底。曲至向來仗勢欺人，我以言挑之，他必然惱怒。曲至若彈劾我，陛下順著他的意思就是。”
太子第一個出聲道：“這怎麽行？！”
承平公主道：“十四郎如今為內相，是阿耶的左膀右臂，怎可順著曲至的意思自斷臂膀？”
蘇隙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輕輕搖頭：“不。這正是——以退為進。”
這幾日由於大雪，上朝的時間略有推遲，相應地也延緩了退朝的時間。皇帝布德施恩，賞賜午食，讓大臣們不至於餓著肚子上朝。
品階較低的官員當然只有在廊下吃飯的份，而那些實際上的宰相們，卻可以進入春水亭用餐。
蘇隙是內相，平時不能進出春水亭，但陛下對他恩寵有加，自然不用把這層規矩放在眼裏。是以蘇隙捧著食盒向春水亭走去時，官員都面面相覷了一下，但並沒有異議。
春水亭雖稱“亭”，其實是結構覆雜多樣的宮室。它毗鄰皇宮內人工開掘的清池，池中芙蕖生香，甚是風雅。吊腳的朱紅色回廊建於池上，以竹簾與精美的宮殿相隔——即春水亭的正殿。
殿外有梅花數枝，寒冬臘月，已然綻放。
位高權重的大臣們陸續進入春水亭。往常為了拍曲至的馬屁，官員們一向是等曲至先進去，今天他們也心照不宣——
只有蘇隙忽然搶了一步，和曲至同時跨進殿門。
誰也沒看清楚這一瞬間發生了什麽，只是下一秒蘇隙忽然一個趔趄，手中的食盒不慎翻落，裏面的東西全潑在了曲至身上。
原本熱熱鬧鬧的春水亭一下子安靜下來，氣氛僵硬又恐怖。
蘇隙拍了拍寬大的袖子，退後一步，道：“曲令君不待見我，何苦在禦前發作呢？”
輕描淡寫一句話，立刻將罪責全推到了曲至頭上，甚至罪名還不輕。這一出顛倒黑白，讓在場官員都看傻了眼，曲至也氣得不輕，哆哆嗦嗦說不出一個字，半天只吼道：“大膽！”
百官都為蘇隙捏了把汗，暗想這蘇隙仗著皇帝榮寵，平日裏飛揚跋扈也就算了，沒想到今天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曲至是劍履上殿，看見蘇隙還一臉高傲地斜視著他，頓時火冒三丈，手摸向腰間的佩劍。身後的曲異見得，神色微變，急忙搶了幾步上前，輕輕一擋。他看向蘇隙，道：“蘇承旨殿前失儀，成何體統！”
蘇隙略微欠身，有些委屈道：“曲中書這話說得太沒意思。光天化日之下，孰是孰非，豈不是一目了然？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曲令君故意撞翻我的食盒，難道不該治個不敬？”
曲異道：“好一通詭辯。蘇隙，你身為內相，反倒如此不知廉恥！”
他轉向曲至，微微行禮道：“令君莫惱，與此等小人沒什麽好說的。待會兒聖人面前，我們自有分明。”
曲至重重地從鼻孔中發出一聲冷哼，甩了袖子便大步向春水亭內走去。一眾官員看見氣氛已然降至冰點，不敢多說，縮頭縮尾地進去了。
春水亭中議事的官員無非兩派，曲至黨和擁皇黨。曲至黨人自不必多說，擁皇黨則是以前宰相李端為首的一群官員。
皇帝近兩年明裏暗裏跟曲至不對付，動不動就“加同平章事”，是以這一時期春水亭中的官員，即實際上的宰相，是放眼歷朝歷代最多的。民間戲言“宰相如牛毛”，正是這一時期的寫照。
邊吃午飯邊討論公事，兩派自然涇渭分明。一派在痛罵蘇隙，細數他祖宗十八代的罪孽，另一派則睜著眼睛說瞎話，非說就是曲至不能容人，故意打翻蘇隙的食盒。
曲異在殿外和蘇隙對視片刻，轉開了目光，招呼宮人，淡淡道：“把這裏打掃了。”然後袖手進了春水亭，不再搭理他。
蘇隙也袖手而立，目送曲異離開，似笑非笑。被袖子擋住的手中，拿著剛剛曲異不動聲色塞給他的錦囊。
曲至本來就忌憚蘇隙，今天蘇隙故意冒犯，他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曲氏父子兩人都是宰相，又有幾近半朝官員與曲氏勾結，殿上對峙，毫無疑問是蘇隙的敗北。
皇帝臉色青白，難看得像剛剛吞了蒼蠅，看蘇隙的目光覆雜而怨恨。
沈誨作為言官第一個出來保他，直言蘇隙絕不是這種不知分寸的人，被被曲異反唇相譏。
大殿上一片尷尬的沈默，最終皇帝顫抖著指著蘇隙，道：“你……你……蘇承旨，殿前失儀，沖撞尚書令……難堪大用！從今日起，不覆前職，也不必在翰林院待著了。”
蘇隙直呼冤枉，皇帝氣得胸膛起伏，道：“住口！毫無悔過之心！拉下去……拉下去重責二十大板！”
“陛下！”
沈誨一撩官袍，當即往皇帝面前一跪，道：“蘇隙有錯不假，但陛下就算要罰，請念在他為朝遠赴西洲，忠心耿耿的份上，減輕處置！蘇隙夙嬰疾病，有目皆知，這二十大板下去，恐他承受不住。陛下三思！”
說著他重重地叩首。
擁皇黨的官員更是跟著烏泱泱地跪下，請求皇帝開恩。
皇帝正在氣頭上，道：“都住口！再有求情的，一起處置！”
兩邊僵持不下，曲異迤迤然站起來，開言道：“陛下，既然如此，不如就讓蘇隙將功補過吧。”
皇帝的目光霍然轉向他，道：“愛卿是什麽意思？”
“臣記得，蘇隙仍兼任著鴻臚寺少卿。正好春假將至，我朝與西洲要互派使節。蘇隙既然已出使過一次，想必這一次也是極佳的人選。”
皇帝眉頭舒展開，嘴上卻說：“愛卿言之有理，可還得問問諸位的意見。”
出使西洲，又苦又累，也撈不著油水，是所有官員唯恐避之不及的差事。每年春假，這個使節的人選要敲定下來時，朝中總是互相推諉。前代甚至還鬧過“為了不去出使西洲故意從樓梯上滾下去摔傷腿”的笑話。
曲異提議一出，這下不僅是擁皇黨，就連曲至黨人也紛紛欣喜應允。
沈誨臉色蒼白，伏身叩首：“……多謝陛下開恩。”
漫長的朝會終於結束，鬧劇也收尾了。短短一個上午發生了這麽多事，所有人都隱隱約約感覺，朝堂在變天了。
曲至心情格外好，回到府上便對曲異道：“做得不錯！哼，這下姜致斷了臂膀，翰林院也淪為擺設。蘇隙？哼，那個目中無人的蠢貨，就讓他在西洲別回來了！”
曲異低眉順目，道：“都聽父親的。無雙這就下去辦。”
他剛要退下，曲至卻叫住他，道：“對了，我上次交代你的事呢？”
曲異嘴角露出笑容：“父親放心。河東道兵馬已為我所轄，悉聽父親差遣。”
頓了頓，他又不安道：“父親，我素不擅領兵，昨日整晚睡不著……思來想去，這兵符還是交還給父親吧，無雙不敢誤了父親的大事。”
曲至呵斥：“混賬！這麽個事情還畏畏縮縮的！”他伸手按在曲異肩膀上，“我信任你，無雙，別讓我失望。”
曲至凝視著他，眼裏隱約有淚光閃爍。他當即拜了下去，涕泣道：“無雙定不負父親所托，肝腦塗地！”
十分天晴宮剛剛掃去新雪，道路整潔。神官們打落樹上的積雪，以免壓斷樹枝。還有些人給宮中掛起了燈籠，為新春做準備。
碧娘為蘇隙撐傘，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向十分天晴宮深處走去，道：“郎君當心路滑。”
“新雪松軟，無事。”他興致勃勃地看著四周的裝飾，“在這宮裏過年怕是很熱鬧。只可惜今年是不成了。”
碧娘眉頭緊蹙，張開嘴剛醒說什麽，蘇隙已笑著招呼：“葉司靈，別來無恙。”
小院當庭，兩個人鋪氈而坐，身旁一堆紅紙，竟是在剪窗花。
蘇隙驚訝，道：“葉司靈看不見，竟然也把窗花剪得這麽好？”他拾起一張，菱形的窗花上是聖潔的蓮花圖案。
葉觀微莞爾：“剪了一千年的窗花，唯手熟爾。”
蘇隙又看向葉嶺橋。他剪得津津有味，將紅紙展開，看著倒是像模像樣，只是蘇隙實在不能辨認他剪的是什麽。
葉嶺橋道：“笨！這都看不出來！這是年。”
碧娘好奇：“年？”
蘇隙道：“我看是只大貍子。”
葉觀微在旁邊笑得開心：“年可不就是只大貍子麽？”
“觀微……連你也！”葉嶺橋痛心疾首，“希行要是聽到你說她的年是大貍子，可饒不了你。”
蘇隙道：“都是你剪得太爛，還賴人家葉司靈？”
葉嶺橋目瞪口呆：“你到底是哪一邊的？”
葉觀微道：“蘇小郎君是來詢問傷情的嗎？枕流先生如今身子大好了，你們獨處便是，我不便打擾。”
蘇隙道：“等等……其實我是來找司靈殿下的。也順便……來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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