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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依舊被敲了三下，彬彬有禮，一如往常。
只是這會兒已過了夜飯的時刻，蘇隙正坐在榻邊和衣淺寐。他慢慢睜開眼，便看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曲異仍舊易容遮面，過來二話不說，先持鑰匙開鎖，去了蘇隙身上的鎖鏈。鐵鏈“嘩啦啦”地落下，蘇隙頓覺渾身輕松，站起來稍微活動了一下手腳。
曲異道：“時候到了。郎君，與我走吧。”
白馬已經備好，曲異將蘇隙扶上馬，自己又翻身坐上來，將他牢牢護在懷中。就著這個姿勢，曲異拉緊韁繩，輕聲催道：“駕！”
夜風拂面，帶來冬日特有的冰霜氣息。細雪在茫茫夜幕中飛落，形成一片迷人眼的雪霧。曲異將蘇隙往自己懷中遮了遮，替他擋去寒風與飛雪。
蘇隙瞇著眼睛，在蒙蒙雪霧中辨認四周景色。他問：“這裏不是長安？”
“是長安的遠郊。唐荻在這裏有處別業，他的人便將你暫時押在了那裏。”
“那你如今要帶我去哪裏？”
沈默了一下，曲異緩緩勒緊韁繩，白馬速度慢下來，小步地踱著。他的聲音在蘇隙頭頂響起，因為緊貼著的緣故，蘇隙幾乎可以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動。
“我還是想……讓你跟我走。你想去姑蘇，還是金陵，還是洛陽，都可以。聽我的，離開長安吧。”
“我們非親非故，你不用如此為我著想。”蘇隙道，“不要多說，我不會答應。”
“……”
曲異半天沒說話，蘇隙正待開口，忽然聽見他沈聲道：“駕！”
白馬疾馳起來，飛雪一下子撞入蘇隙懷中。他在淩冽的風中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見曲異已將白馬調轉了方向，向城外奔去。
蘇隙一下子掙紮起來，厲聲道：“回去！”
“不要動。”曲異低聲道，“馬匹速度很快，掉下去就沒命了。”
“你不要如此一意孤行！”蘇隙伸出手去，緊緊按住曲異的手，迫使他扭轉方向。曲異紋絲不動，置若罔聞，道：“坐好。”
蘇隙聲音陰冷：“你非如此不可？”
沒有得到曲異的回覆，蘇隙心下了然。他松開韁繩，向一側傾倒去。曲異一驚，顧不上控馬，連忙撲過去，將他拉回來。白馬失了方向，一陣顛簸動蕩。混亂撕扯中曲異從背後一把抱住蘇隙，扳正方向，兩人緊緊貼在白馬上，氣喘籲籲。
“你不要命了！”他壓抑著怒火，沈聲訓斥。
蘇隙被壓在馬背上，鬃毛掃拂著他的臉頰。他悶聲地笑，口中呼出大團白霧。笑過了，他堅定道：“回去。”
曲異氣得發抖，咬牙道：“長安究竟有什麽放不下的！榮華富貴，還是青樓歌舞？我都給你！”
“原來你覺得，我是貪圖享樂之人嗎？”
曲異面有郁結之色：“你若是就好了。”
“那就不必問我，也不必勸我。”蘇隙道，“我雖然體弱，馬術卻不曾忘記。你再鬧，當心我把你扔下去，自己回長安。”
好半天，才聽得曲異嘆了口氣。然後他松開手臂，起身，將蘇隙也拉了起來，重新執起韁繩，然後將蘇隙護在懷裏。調轉馬匹，白馬重新向長安的方向疾馳。
呼呼風聲中，蘇隙聽見他模糊不清的聲音：“冷不冷？”
“不用管我，快些回去吧。”
曲異伸手將身上圓領袍的扣子解開，大衣將蘇隙罩住，遮蔽著風雪。
沒有月色，四周景物也朦朧不清。不知過了多久，白馬的速度才慢下來，曲異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然後將蘇隙小心翼翼地扶下來。
遠處是高大的城墻和護城河。護城河引出的渠水蜿蜒流淌，一直到他們腳下。
曲異道：“我不便前行。白馬留給你，你要當心。”言畢，他笑了笑，又道：“不過他們就快來了，這白馬你或許也用不上。”
蘇隙擡眼看去，只見他身上和頭上全沾著白雪，不由好笑，故意問：“真那麽喜歡我？”
曲異沒料到他如此直白，狠狠噎了一下，咳嗽著轉移視線。
蘇隙道：“你給我感覺很熟悉。我們見過嗎？在西洲之前。”
曲異沒回答，蘇隙便笑：“看來是見過了。想必日後有緣，還會再見。那時我一定好好答謝。”
遠遠地，似乎有什麽聲音傳來。仔細一聽，那聲音嘈雜紛亂，好像是許多人，正在往這邊搜尋。
曲異側耳聽了聽，道：“他們來了。我得先離開了。”
蘇隙點了點頭。曲異倒退著走出兩步遠，目光一直看著蘇隙。蘇隙無奈，揮手做了個“你快走”的動作。曲異卻忽然又大步上前，張開雙臂緊緊抱著他。
“餵……”
“你不跟我走，想必此生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曲異話裏酸澀，滋味百千。
直到那人群的聲音已經很清晰，他才戀戀不舍地放開，吐出一口濁氣。
蘇隙道：“保重。”
曲異凝視著他，道：“你也保重。”
說著，他臉上露出個笑容。那笑容卻顯示出悲傷和自嘲的情緒來。蘇隙看在眼裏，曲異卻很快轉身，迅速消失在沈沈夜色中。
火光逼近，有人大聲道：“好像在那裏！”
一大隊人馬迅速靠攏過來。蘇隙迎著火光轉過身去，便看見高頭大馬上敏捷地躍下一個矯健的女將，熟悉的聲音緊接著傳來：“蘇承旨！”
李歸夢向他大步走來，一把扶住蘇隙的肩，將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關心又急切地問：“沒事吧？”
“使君！”蘇隙對著她搖了搖頭，“我沒事。給使君添亂了。”
“哪裏的話，是我的失職。”李歸夢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遠處，又收回目光，對著蘇隙柔和地笑笑。“蘇承旨平安就好。雪夜寒冷，請先隨我回府，別的事，之後再敘。”
她攙扶著蘇隙上車，蘇隙並不推辭。坐進了溫暖的車廂，蘇隙才猛覺身上凍得有些僵硬，李歸夢便適時遞上一件薄氅，讓他披在身上。
蘇隙隨著馬車的行走略微搖晃，望著李歸夢道：“使君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李歸夢抿唇微笑：“這個嘛……我們連夜審訊京兆尹唐荻，從他嘴裏撬出來的。知道蘇承旨被關押於他在長安外的別業，我們便一路搜尋過來了。”
蘇隙挑眉，知道她並沒有全說真話，卻也不拆穿，只是向她笑了笑：“使君的恩情，在下銘感五內，沒齒不忘。”
“說什麽沒齒不忘，本就是我的分內事。蘇承旨若有意，改日游宴之時，請我喝兩杯酒。”
風波結束之後，蘇隙與李歸夢終於正式朝覲，二人俱著紫服，華美非常。滿朝文武山呼道賀，祝皇帝又得肱骨之臣、蘇隙平安歸來。
承平公主和一眾昔日好友也在朝中，向蘇隙微笑。闊別重逢，心情總是格外愉快。
這滿堂輕松喜悅的氛圍中，有一群人的表情卻格外難看，就算是道賀之時，也是皮笑肉不笑，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曲至當然就是其中一個，他盯著蘇隙的眼神猶如兩道利劍，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蘇隙註意到他的目光，竟然囂張回望，面上直白地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來，氣得曲至險些吐血。
李歸夢這次覲見，還順便帶來了貢品。富麗的蜀錦、最負盛名的峨眉竹葉青、丹紅辛香的花椒、甘甜豐沛的甘蔗、圓潤飽滿的橘子……琳瑯滿目，令人稱奇。
皇帝今日萬分高興，看到這些貢品更是笑容燦爛，當即行賞。輪到蘇隙時，皇帝便含笑道：“蘇愛卿這一路，多有波折，勞苦功高，理應受上賞。朕賜你蜀錦五百匹吧。”
此言一出，滿座震驚，無敢議論者。
有幾個言官有些坐不住，欲言又止，但未及他們開口，蘇隙便站出來，向皇帝深深一拜。
皇帝挑眉，以為他要推辭，蘇隙卻微微一笑，道：“既然是受上賞，哪能讓陛下定了這賞賜的名目。依臣看，讓臣自行挑選，才是上賞。”
皇帝哈哈大笑，上下指著蘇隙，頗為寵溺道：“刁蠻。朕這些大臣裏，數你最難伺候。說吧，你想要什麽？”
“大齊國富力強，五百匹錦已是司空見慣。在臣眼裏，不如一盒貢椒來得好。”
皇帝被他這一番話驚到，不敢相信地問：“貢椒？你確定要這個？”
蘇隙笑著點頭：“臣就要這個。”
今日無事，便早早退朝，官員們也三三兩兩地各自散去。
蘇隙捧著一盒花椒走出宣政殿，故意腳步遲滯了片刻，在殿外稍候。
曲至臨走前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袖子一甩，便倒背著手，大步流星地走了。曲異跟在他身後，也路過蘇隙身旁。他沒什麽表情，亦沒有向蘇隙投去一點目光，只當他是個空氣人，匆匆地離開了。
承平公主略微提起官服下擺，端莊地走過來，站在蘇隙身旁，道：“別來無恙。”
蘇隙也微笑，道：“公主殿下，別來無恙。”說出這話時，他覺得有些陌生感，覆上下打量承平公主，忽然恍然大悟地笑了。
承平公主已脫去宮裝，換上官服。如今的她，遠非昔日飛揚跋扈的小公主，行事越發穩重了。讚嘆之餘，蘇隙忽然有些感慨。
緊接著向他們走過來的是沈誨。三月時，沈誨被擢為門下省給事中，如今身著緋服，更顯春風得意，一如當初的探花郎。
三人一同向外走去，蘇隙慨然道：“不過一年時間，變化竟然這麽大。”
沈誨道：“變化最大的還是你啊，十四郎。”
“我？”
蘇隙詢問，卻見沈誨和承平公主兩人都默契地盯著他笑。他半開玩笑：“莫不是說我突然就紫服加身，羨慕了？”
沈誨道：“也不全是。”
承平公主則把玩笑開回他身上：“畢竟是‘少公卿’嘛！你穿這身衣服是遲早的事，我可不意外。”
沈誨審視他：“一年的時間，你……”他想說什麽卻沒說出來，最後只道：“你受苦了。”
蘇隙不以為意：“我沒受苦。我福大命大。好了，如今回了長安，還能有什麽事呢？……不對，說起這個，璞之怎麽不在？”
“璞之前段時間被超遷太子洗馬，如今和我那阿兄在一處呢。”承平公主笑道，“是不是覺得他不在，特別冷清？”
“有公主在，怎麽也不會冷清了。”蘇隙故作惋惜，“只可惜，本想引薦一位朋友給他認識的。我想他們應該特別聊得來。”
沈誨道：“那個朋友是……方泛愛？”
“你怎麽知道？”
承平公主看向他手裏盛滿花椒的盒子，用手扇了扇風：“這還不明顯嗎？你這一盒子花椒，不就是給他帶的嗎？除了方泛愛，還有誰這麽寶貝這玩意兒啊？”
沈誨道：“枕流先生也對蜀菜頗有研究。只可惜他如今不在長安。”
蘇隙忽地看向他：“不在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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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會兒已過了夜飯的時刻，蘇隙正坐在榻邊和衣淺寐。他慢慢睜開眼，便看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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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異道：“時候到了。郎君，與我走吧。”
白馬已經備好，曲異將蘇隙扶上馬，自己又翻身坐上來，將他牢牢護在懷中。就著這個姿勢，曲異拉緊韁繩，輕聲催道：“駕！”
夜風拂面，帶來冬日特有的冰霜氣息。細雪在茫茫夜幕中飛落，形成一片迷人眼的雪霧。曲異將蘇隙往自己懷中遮了遮，替他擋去寒風與飛雪。
蘇隙瞇著眼睛，在蒙蒙雪霧中辨認四周景色。他問：“這裏不是長安？”
“是長安的遠郊。唐荻在這裏有處別業，他的人便將你暫時押在了那裏。”
“那你如今要帶我去哪裏？”
沈默了一下，曲異緩緩勒緊韁繩，白馬速度慢下來，小步地踱著。他的聲音在蘇隙頭頂響起，因為緊貼著的緣故，蘇隙幾乎可以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動。
“我還是想……讓你跟我走。你想去姑蘇，還是金陵，還是洛陽，都可以。聽我的，離開長安吧。”
“我們非親非故，你不用如此為我著想。”蘇隙道，“不要多說，我不會答應。”
“……”
曲異半天沒說話，蘇隙正待開口，忽然聽見他沈聲道：“駕！”
白馬疾馳起來，飛雪一下子撞入蘇隙懷中。他在淩冽的風中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見曲異已將白馬調轉了方向，向城外奔去。
蘇隙一下子掙紮起來，厲聲道：“回去！”
“不要動。”曲異低聲道，“馬匹速度很快，掉下去就沒命了。”
“你不要如此一意孤行！”蘇隙伸出手去，緊緊按住曲異的手，迫使他扭轉方向。曲異紋絲不動，置若罔聞，道：“坐好。”
蘇隙聲音陰冷：“你非如此不可？”
沒有得到曲異的回覆，蘇隙心下了然。他松開韁繩，向一側傾倒去。曲異一驚，顧不上控馬，連忙撲過去，將他拉回來。白馬失了方向，一陣顛簸動蕩。混亂撕扯中曲異從背後一把抱住蘇隙，扳正方向，兩人緊緊貼在白馬上，氣喘籲籲。
“你不要命了！”他壓抑著怒火，沈聲訓斥。
蘇隙被壓在馬背上，鬃毛掃拂著他的臉頰。他悶聲地笑，口中呼出大團白霧。笑過了，他堅定道：“回去。”
曲異氣得發抖，咬牙道：“長安究竟有什麽放不下的！榮華富貴，還是青樓歌舞？我都給你！”
“原來你覺得，我是貪圖享樂之人嗎？”
曲異面有郁結之色：“你若是就好了。”
“那就不必問我，也不必勸我。”蘇隙道，“我雖然體弱，馬術卻不曾忘記。你再鬧，當心我把你扔下去，自己回長安。”
好半天，才聽得曲異嘆了口氣。然後他松開手臂，起身，將蘇隙也拉了起來，重新執起韁繩，然後將蘇隙護在懷裏。調轉馬匹，白馬重新向長安的方向疾馳。
呼呼風聲中，蘇隙聽見他模糊不清的聲音：“冷不冷？”
“不用管我，快些回去吧。”
曲異伸手將身上圓領袍的扣子解開，大衣將蘇隙罩住，遮蔽著風雪。
沒有月色，四周景物也朦朧不清。不知過了多久，白馬的速度才慢下來，曲異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然後將蘇隙小心翼翼地扶下來。
遠處是高大的城墻和護城河。護城河引出的渠水蜿蜒流淌，一直到他們腳下。
曲異道：“我不便前行。白馬留給你，你要當心。”言畢，他笑了笑，又道：“不過他們就快來了，這白馬你或許也用不上。”
蘇隙擡眼看去，只見他身上和頭上全沾著白雪，不由好笑，故意問：“真那麽喜歡我？”
曲異沒料到他如此直白，狠狠噎了一下，咳嗽著轉移視線。
蘇隙道：“你給我感覺很熟悉。我們見過嗎？在西洲之前。”
曲異沒回答，蘇隙便笑：“看來是見過了。想必日後有緣，還會再見。那時我一定好好答謝。”
遠遠地，似乎有什麽聲音傳來。仔細一聽，那聲音嘈雜紛亂，好像是許多人，正在往這邊搜尋。
曲異側耳聽了聽，道：“他們來了。我得先離開了。”
蘇隙點了點頭。曲異倒退著走出兩步遠，目光一直看著蘇隙。蘇隙無奈，揮手做了個“你快走”的動作。曲異卻忽然又大步上前，張開雙臂緊緊抱著他。
“餵……”
“你不跟我走，想必此生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曲異話裏酸澀，滋味百千。
直到那人群的聲音已經很清晰，他才戀戀不舍地放開，吐出一口濁氣。
蘇隙道：“保重。”
曲異凝視著他，道：“你也保重。”
說著，他臉上露出個笑容。那笑容卻顯示出悲傷和自嘲的情緒來。蘇隙看在眼裏，曲異卻很快轉身，迅速消失在沈沈夜色中。
火光逼近，有人大聲道：“好像在那裏！”
一大隊人馬迅速靠攏過來。蘇隙迎著火光轉過身去，便看見高頭大馬上敏捷地躍下一個矯健的女將，熟悉的聲音緊接著傳來：“蘇承旨！”
李歸夢向他大步走來，一把扶住蘇隙的肩，將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關心又急切地問：“沒事吧？”
“使君！”蘇隙對著她搖了搖頭，“我沒事。給使君添亂了。”
“哪裏的話，是我的失職。”李歸夢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遠處，又收回目光，對著蘇隙柔和地笑笑。“蘇承旨平安就好。雪夜寒冷，請先隨我回府，別的事，之後再敘。”
她攙扶著蘇隙上車，蘇隙並不推辭。坐進了溫暖的車廂，蘇隙才猛覺身上凍得有些僵硬，李歸夢便適時遞上一件薄氅，讓他披在身上。
蘇隙隨著馬車的行走略微搖晃，望著李歸夢道：“使君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李歸夢抿唇微笑：“這個嘛……我們連夜審訊京兆尹唐荻，從他嘴裏撬出來的。知道蘇承旨被關押於他在長安外的別業，我們便一路搜尋過來了。”
蘇隙挑眉，知道她並沒有全說真話，卻也不拆穿，只是向她笑了笑：“使君的恩情，在下銘感五內，沒齒不忘。”
“說什麽沒齒不忘，本就是我的分內事。蘇承旨若有意，改日游宴之時，請我喝兩杯酒。”
風波結束之後，蘇隙與李歸夢終於正式朝覲，二人俱著紫服，華美非常。滿朝文武山呼道賀，祝皇帝又得肱骨之臣、蘇隙平安歸來。
承平公主和一眾昔日好友也在朝中，向蘇隙微笑。闊別重逢，心情總是格外愉快。
這滿堂輕松喜悅的氛圍中，有一群人的表情卻格外難看，就算是道賀之時，也是皮笑肉不笑，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曲至當然就是其中一個，他盯著蘇隙的眼神猶如兩道利劍，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蘇隙註意到他的目光，竟然囂張回望，面上直白地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來，氣得曲至險些吐血。
李歸夢這次覲見，還順便帶來了貢品。富麗的蜀錦、最負盛名的峨眉竹葉青、丹紅辛香的花椒、甘甜豐沛的甘蔗、圓潤飽滿的橘子……琳瑯滿目，令人稱奇。
皇帝今日萬分高興，看到這些貢品更是笑容燦爛，當即行賞。輪到蘇隙時，皇帝便含笑道：“蘇愛卿這一路，多有波折，勞苦功高，理應受上賞。朕賜你蜀錦五百匹吧。”
此言一出，滿座震驚，無敢議論者。
有幾個言官有些坐不住，欲言又止，但未及他們開口，蘇隙便站出來，向皇帝深深一拜。
皇帝挑眉，以為他要推辭，蘇隙卻微微一笑，道：“既然是受上賞，哪能讓陛下定了這賞賜的名目。依臣看，讓臣自行挑選，才是上賞。”
皇帝哈哈大笑，上下指著蘇隙，頗為寵溺道：“刁蠻。朕這些大臣裏，數你最難伺候。說吧，你想要什麽？”
“大齊國富力強，五百匹錦已是司空見慣。在臣眼裏，不如一盒貢椒來得好。”
皇帝被他這一番話驚到，不敢相信地問：“貢椒？你確定要這個？”
蘇隙笑著點頭：“臣就要這個。”
今日無事，便早早退朝，官員們也三三兩兩地各自散去。
蘇隙捧著一盒花椒走出宣政殿，故意腳步遲滯了片刻，在殿外稍候。
曲至臨走前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袖子一甩，便倒背著手，大步流星地走了。曲異跟在他身後，也路過蘇隙身旁。他沒什麽表情，亦沒有向蘇隙投去一點目光，只當他是個空氣人，匆匆地離開了。
承平公主略微提起官服下擺，端莊地走過來，站在蘇隙身旁，道：“別來無恙。”
蘇隙也微笑，道：“公主殿下，別來無恙。”說出這話時，他覺得有些陌生感，覆上下打量承平公主，忽然恍然大悟地笑了。
承平公主已脫去宮裝，換上官服。如今的她，遠非昔日飛揚跋扈的小公主，行事越發穩重了。讚嘆之餘，蘇隙忽然有些感慨。
緊接著向他們走過來的是沈誨。三月時，沈誨被擢為門下省給事中，如今身著緋服，更顯春風得意，一如當初的探花郎。
三人一同向外走去，蘇隙慨然道：“不過一年時間，變化竟然這麽大。”
沈誨道：“變化最大的還是你啊，十四郎。”
“我？”
蘇隙詢問，卻見沈誨和承平公主兩人都默契地盯著他笑。他半開玩笑：“莫不是說我突然就紫服加身，羨慕了？”
沈誨道：“也不全是。”
承平公主則把玩笑開回他身上：“畢竟是‘少公卿’嘛！你穿這身衣服是遲早的事，我可不意外。”
沈誨審視他：“一年的時間，你……”他想說什麽卻沒說出來，最後只道：“你受苦了。”
蘇隙不以為意：“我沒受苦。我福大命大。好了，如今回了長安，還能有什麽事呢？……不對，說起這個，璞之怎麽不在？”
“璞之前段時間被超遷太子洗馬，如今和我那阿兄在一處呢。”承平公主笑道，“是不是覺得他不在，特別冷清？”
“有公主在，怎麽也不會冷清了。”蘇隙故作惋惜，“只可惜，本想引薦一位朋友給他認識的。我想他們應該特別聊得來。”
沈誨道：“那個朋友是……方泛愛？”
“你怎麽知道？”
承平公主看向他手裏盛滿花椒的盒子，用手扇了扇風：“這還不明顯嗎？你這一盒子花椒，不就是給他帶的嗎？除了方泛愛，還有誰這麽寶貝這玩意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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