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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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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劍南道的南部,有一片豐饒美麗的土壤。相比起中原地區,此處民風更加天然,文化習俗也大不相同。楚時,由於文化不通,兩地多有隔閡,彼時中原對此地的認識還停留在“南蠻”上。後來齊朝建立,懷帝為政以德,廣布恩澤,自此胡越蠻夷成一家,是故自齊以來的典籍中,多特別地稱呼此地為“雲南”。

葉觀微已幾百年沒來過這裏,再次來此地時,卻已經雙目失明,更何況中間世事變換,雲南也不是他第一次來時的模樣了,風土人情都大為不同。但這並不影響,葉觀微仍然能從輕柔的風中,感受到它如今的模樣。他道:“彩雲之南,真是個好地方。”

葉嶺橋也道:“雖已入冬,這裏卻還溫暖如春。想必長安,這會兒都快下雪了吧。”

葉觀微擡頭向上,對著那高遠湛藍的天穹。他雖看不見,但能想象出此時的景象——猶如明鏡的天空中間,那條細縫若隱若現,仿佛鏡子中間蜿蜒的裂痕,分外紮眼。一時他不由得恍惚,仿佛身在千年前補天的場景。

他情不自禁地問:“補天就沒有一勞永逸的法子嗎?”

他本是無心之言,不指望能夠得到什麽回答,葉嶺橋的聲音卻在他耳畔響起:“有的。”

葉觀微挑眉,轉向葉嶺橋。

“天為何會有裂縫,觀微,你想過嗎?”

葉觀微略一思索,道:“因為世界之外,虛無的侵蝕?”

葉嶺橋笑著搖頭。

“凡間有些雜談將這個世界的外殼稱作‘卵殼’,倒是很有意思。鳥卵,看似脆弱,置於掌心,卻很難將它捏碎。但雛鳥孵化,卻能夠從內部將其打破。這個縫隙,也是同樣的道理啊。”

葉觀微蹙眉,道:“天君言下之意,是說天空的罅隙,不是虛無的緣故,而是由於這個世界內部的問題?有人在破壞它嗎?”

葉嶺橋微微擡頭,瞇起眼睛減弱日光,分辨著那條縫隙,道:“也不能說是破壞。人欲生則生,欲死則死。卵殼的堅固與否,取決於此世界生靈的感受。若他們認可自己生存的地方,自然無災無難,欣欣向榮。但如果居住在這土地上的生靈自己都厭惡世間的一切,洪水猛獸、疾病妖邪,自然紛至沓來,卵殼也就脆如薄紙。”

葉觀微輕輕嘆息。“所以,天君雖為造物主,可歸根到底,這世界的主人,還是生活於此的萬物生靈。”

“所以補天是千秋萬代的功業啊。”葉嶺橋感慨,“創業容易,守成最難。人有悲歡離合,究竟怎麽樣才能令他們生活得更好呢?我已經思考了千年,卻還是找不到答案。一日做不到天下同樂,補天便一日不得掉以輕心。”

兩人正為此事憂慮相談,忽然一陣嘹亮的笛聲從不遠處傳來,兩人便同時停止了談話,默契地向遠處望去。

只見一頭高大的大象邁著沈重笨拙的步伐向他們走來,它長鼻揚起,獠牙潔白閃亮,鳴叫清亮高亢。大象背上則彩飾金縷,流蘇拖曳。一人坐在象背上,手持橫笛,身上銀飾閃閃,分外惹眼。

葉嶺橋戲謔道:“嗬!他又騎上大象了。”

葉觀微則笑著喚那人:“陵游上神,許久不見。”

陵游道:“看你們聊天聊得火熱,只好這樣打斷你們了。”

葉嶺橋伸出手去,大象則溫順地低頭,任由葉嶺橋輕輕撫摸它的鼻子。葉嶺橋心生歡喜,開始和大象聊天。陵游無語,從象背上跳下來,問葉觀微:“怎麽只有你們?”

葉觀微道:“禤羅農事繁忙,得推遲片刻。至於兩位司命星君,他們得處理了悲歡離合宮的事情,才能過來。”

陵游道:“大冬天的還有農事?”

葉觀微輕輕點頭:“各地氣候不一,有些作物,也需要從冬季就開始準備。”

陵游無奈:“他真是我們幾個中最忙的。”

葉觀微抿唇淺笑:“但禤羅不是樂在其中嗎。不過,若是蘇重微破除心魔,加入神列,倒能替他分擔一些工作。”

陵游撇嘴:“蘇重微……唉,算了。話說月桂聖女已經到了,你要不先去和她敘舊?”

“正有此意。月桂如今在哪兒?”

提到月桂聖女,陵游臉上浮現出哭笑不得的神情來:“她一來就霸占了我的位置,如今在吊腳竹樓裏吃喝玩樂,享受得不行呢。”說著他望向還在和大象說話的葉嶺橋,好氣又好笑:“別聊啦!快回竹樓裏去!月桂那家夥說我的藥湯好喝,垂涎著呢,得回去看著她!”

法丹攜希行翩翩而至時,眾神已經到齊,圍著篝火談笑風生,一點不像來商議大事的。篝火上還架著幾串鹿腿肉,被烤得油亮焦香,滋滋作響,隔老遠就被希行懷裏的兔猻聞到,在她懷裏不安分地蹬腿。

法丹無語道:“你們……”

月桂親昵地招呼:“你們總算來了,快坐。真可惜啊,那菠蘿飯可好吃了,下次可要早點來。”說著大家七手八腳地將幾盤給他們留的東西往兩人面前擺。

葉嶺橋坐在主位,手裏只端了碗氣味苦香的中藥,除此之外與什麽山珍海味都無緣,模樣非常可憐。作為民間盛傳的飲食之神,竟然只能喝藥,實在是落差極大。

陵游回過頭看他,催促:“快喝。”

葉嶺橋道:“甘草未免加得有點太多……”

“這個時候就不要對口味挑三揀四了。”

葉嶺橋端碗的手有些不甘心地顫抖。月桂聖女拍了拍他的肩膀,破天荒地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來。一時間眾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或關切或憂慮或嚴肅。葉嶺橋嘆了口氣,捧著碗一飲而盡。

法丹問:“什麽時候開始?”

禤羅道:“子初時分。估計子正時陰氣就上去了,到時候,恐怕壓力會有點大。”他匆匆結束了農事趕來,此刻臉上還略帶疲憊。

葉觀微搖頭,道:“陰陽浮動混亂,說不清楚,子正不一定陰氣最盛,大家都多加小心。”

希行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只知道情況緊急,不由得抱緊了懷裏的兔猻。察覺到她的緊張,法丹擡手,輕輕搭上她的肩膀。希行仰頭看他,法丹的目光卻平視著眾人,聲音沈穩道:“既然如此,大家就按之前商量的,各自準備吧。”

月桂聖女也柔和地看著希行,道:“希行,你也不必緊張。法丹、觀微和我都在這裏,我們三人法力高強,應對些妖魔鬼怪,不在話下。”

葉嶺橋道:“那要不要我……”

眾人齊齊瞪他,葉嶺橋只得閉嘴。

篝火跳躍,人影攢動。禤羅和陵游將葉嶺橋扶到竹屋中,法丹等人便各自散開,以竹屋為中心,守好各個方位。

竹屋中鋪了潔白的氈子,燈火通明。另一側,烏木托盤上擺著一碗酒,和那日葉嶺橋從悲歡離合宮取回的金質柳葉刀。

葉嶺橋看著有些膽寒,默默移開目光,咬牙解衣,躺到了氈子上。

陵游跪坐一側,拿起柳葉刀。禤羅在旁邊結印施法,輔佐陵游。

月桂聖女與法丹並肩同行,她悄聲問:“補天的材料究竟是什麽?”

法丹有些詫異,反問:“天君沒告訴你?”

“或許是不想我擔心。”月桂聖女道,“但看著這樣的氣氛,我大概也猜得八九不離十。天君這個人總是如此不坦誠,事後得好好教訓他。”

法丹嘆了口氣,道:“是天君的心頭血。”

月桂聖女登時頭皮發麻,道:“怪不得需要喚陵游前來……不對,那千年前第一次補天的時候還沒有陵游呢,他怎麽……”

法丹又嘆氣,好似心裏那股郁結之氣總也嘆不完:“是他自己取的。”

月桂聖女回頭看了一眼那燈火通明的竹屋,掌心微汗。她再次轉過頭來時,已不知道作何表情。

陰陽波動,妖邪躁虐。那是惡念幻化成的鬼怪,被似有若無的芳香血氣吸引而來,向那間小小的竹樓蜂擁而去。

桂枝拂動,暗香盈袖,其間夾雜的靈力呼嘯著將妖邪攔腰斬斷,阻止著它們的靠近。兔猻咆哮著,身形變得無比巨大,撲上去與妖邪纏鬥。

祓除之事,最得心應手的還是葉觀微。他是主司這一類事務的神使,比其他人要輕松很多,因此鎮守的是陰陽交疊最厲害的方位。

為了不影響普通百姓,也擔心局勢脫離掌控,眾神將儀式選在了這樣一個荒涼之地,但眼下的狀況,還是有些出乎意料。

天君實在衰弱得太厲害,這也導致吸引過來的妖邪數量尤其龐大,比起千年之前,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幾人中,葉觀微最擅辟邪,月桂聖女言靈高妙,而法丹神力磅礴深厚。饒是如此,今夜無休止的祓除還是令他們有些心力不足。

葉觀微手中的肅塵劍宛如一道白練,在夜色中流暢地蜿蜒,仿佛潑墨作畫一般酣暢淋漓。配合著他出劍的招式,法丹起手結印,言出法隨。

子正時刻到了。

葉觀微忽然將法丹往旁邊一推,道:“鬼王來了。你留守此地。”說著足尖一點,竟然身輕如燕,向著那股濃重的森森鬼氣淩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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