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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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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己

推杯換盞之間,謝孤月悅耳的聲音滿含笑意——或者說幸災樂禍更為得當:“幾日不見,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幅模樣?”

曲異伸手碰了碰額頭上的紗布,也笑了一聲。

謝孤月道:“原來中書令的日子,過得也不是那麽如意。”

“行了,謝孤月。”

謝孤月也不再玩笑,正色道:“現在你又打算怎麽辦?蘇隙就是個燙手山芋,你擅自將他帶回去,又想幹什麽?”

曲異道:“我是不方便插手這件事,但是蘇隙出事,有一個人不能坐視不理。”

謝孤月等他下文,曲異卻不慌不忙地喝茶,似乎並不想多說。

謝孤月盯了他半晌,最終嘆氣:“我知道了。你是說李歸夢吧。哼,借刀殺人的把戲,你還真是喜歡用。”

“放眼朝野,適合做曲至那老東西的對手的人,還真不多。但偏偏,李歸夢就是這麽一個。皇帝特意指明要她護送蘇隙回長安,難道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嗎?”

兩人相視一笑。

謝孤月道:“但願你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把自己也拉下水了。”

“承蒙提醒。”

謝孤月把玩酒杯,有幾分感慨:“美人自古多薄命啊。蘇隙生在這世道,也是太不如意。”

“……”

曲異道:“時也運也……命也。這些事情,誰說得清呢。或許他遠離官場才是最好的。”

“這可不一定。且不說蘇隙此人就不是沈誨那種閑適淡泊的性子,有的人,就算自己不去找麻煩,也會有麻煩找上他。”謝孤月笑得狡猾,指著曲異,“曲宮司,你也是他的一個大麻煩。”

曲異感到一陣無端的煩躁,他看著謝孤月,道:“這次劫驛館,是在天子腳下,我故意放出去了一些風聲,朝廷想必會借機給李歸夢施壓,她如果聰明,很快就能找到曲至這邊來。餘下的事,托你安排了。”

謝孤月笑了:“呵呵……曲宮司真的很會給人找麻煩啊。容我多問一句,你這次把京兆尹唐荻算計進來,該不會是想借機替蘇隙報迎仙節遇刺之仇吧?”

“沒意義的話就不要多問了。”曲異道,“曲至這老東西和很多勢力都有勾結,強攻不得。這次風波,無法直接扳倒他,但能夠清理掉一些黨羽。但願李歸夢,不要辜負昭陽宮的良苦用心。”

謝孤月微微一笑:“那一天就快到了。”

十分天晴宮的僻靜處,坐落著葉觀微的居室。已至冬日,百花雕零,他的庭院卻還有些應季的花盛開著,顯示出與外界截然不同的生機來,仿佛春天一直在這裏駐足。

葉觀微給花圃裏的花澆水。他蹲下身去,伸手輕輕撫摸著還強撐著開花的幾株虞美人。

院墻上攀附的三角梅卻還開得正艷,紅紅的,像一團燃燒的火。

只可惜這樣美的景象,葉觀微卻看不見。

寂靜的庭院裏,突然傳來神官的聲音,他彬彬有禮地告訴葉觀微:“司靈殿下,有貴客來了。”

直接找到他庭院的貴客並不多,今天這一位會是誰呢?

葉觀微直起身來,輕輕回應了一聲:“請進來吧。”說著便向紅楓掩映的月牙門走去。

他聞到一股熟悉的氣息,是雪霽初晴香的味道,一下子就猜到來的人是葉嶺橋。他臉上露出笑意,正要打趣葉嶺橋,臉色卻驟然一變。

那段繾綣溫柔的香裏,夾雜著一絲血腥味,在空氣中顯得尤為突兀。

葉觀微不由得上前一步,緊接著便聽見葉嶺橋有些虛弱的聲音:“觀微……”隨即整個人就踉蹌著倒在他身上。

葉觀微險些沒有接住他,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向後退了幾步。在這短暫的幾秒鐘裏,葉觀微一下子明白了當下的情況,一股難言的焦灼、憤怒、悲傷一下子湧上心頭。

葉觀微已經很少有這樣的負面情緒。

他焦急地、一聲疊一聲地問:“天君?!你怎麽樣?”

葉嶺橋扶著他,輕輕搖頭。

葉觀微感覺他有話要說,便扶著葉嶺橋,兩個人慢慢地走進葉觀微冥想的居室。剛一進門,葉嶺橋就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滾到地上。幸虧那地面上鋪著藺草編織的席子,葉嶺橋並沒有磕碰得太嚴重。

葉觀微急忙沖上去看他的情況,焦急地問:“傷在哪裏?”

葉嶺橋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道:“可能是內傷……”說著便咳嗽起來。趁葉觀微看不見,他便悄悄地用手抹去了唇角的血。

葉觀微神情悲傷,道:“你的神力,衰弱得也太快了。”

“都是我自己作的。”葉嶺橋跟著嘆氣,“果然當時給自己設下的禁錮還是太嚴格了。明明也就暫時解除了兩三次的樣子,這反噬也太離譜了。”

“天君,不要避重就輕。”葉觀微口吻有些嚴厲,“你告訴我,究竟是怎麽回事?”

葉嶺橋糾結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檢討。

“之前制作的八字真言,對我的損耗有些大。然後,給十四郎續了命燈。還有……為了延緩天上縫隙的擴大,稍微,稍微拿神力堵了一下。”

葉觀微沈默了片刻,道:“天君。”

他叫了葉嶺橋一聲,葉嶺橋便等著他的訓斥。沒想到這一聲之後再無下文。葉嶺橋擡頭,只看見葉觀微發紅的眼角和悲傷的神情。

兩人是千年的至交,葉嶺橋如何不懂他在想什麽,也抿緊了唇,低下頭去。

好半天他才安慰道:“我還好,休息一下就能恢覆。”

葉觀微卻無比冷靜,道:“施用別的言靈,或許力量可以自然恢覆。但我知道,補天花費的神力,損耗了便就是損耗了。既不會自然恢覆,也不會被蘇重微獲得。天君,千年前你就對我說謊,這一次你還要繼續騙我嗎?”

“我……”

葉嶺橋硬著心腸道:“補天只有我能去,這些事情告訴你也只是徒增煩惱罷了。此番找你,也是因為補天的事。陵游不日就要來長安,為我煉制補天的材料。到時候拜托你護法了。”

葉觀微一貫溫和的臉上不再有春風般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霾。他緊緊握住葉嶺橋的肩,顫聲道:“為什麽你總是這樣?”

葉嶺橋道:“事態緊急,這是我的責任。我是創世之神,其力量不可窺視、不可估測,遠比你想象的要強大,你無需擔心。”

“是嗎?”

“我知道分寸……”

葉觀微道:“那不一樣。就算你知道分寸,你還是會疼,會受傷,會流血。”

“我一個人受傷流血,比千萬人受傷流血更好。”

葉觀微嘆氣。

“是,我知道你會這麽說。可是你憑什麽替別人受傷流血?”

葉嶺橋看著他,沒說話。

葉觀微伸出手,道:“千年來,我一直想這麽對你說——你能不能偶爾也表現得脆弱一點?就算你非獨當一面不可,覺得委屈也是可以的。”

“……”

葉觀微等待了一會兒。他快要放棄,打算嘆著氣收回手時,葉嶺橋忽然撲上來緊緊抱住了他。

葉觀微垂眸,伸手撫摸著他的脊背。他感受到葉嶺橋在發抖。葉嶺橋雖然沒說話,但似乎有什麽滾燙的東西,正不斷地落在葉觀微的頸肩,很快就將他的衣領打濕了一片。

很可憐。

葉觀微忽然這樣想。

蘇重微曾經說葉嶺橋累累如喪家之犬。葉觀微此刻莫名其妙地想起這句話,竟然產生了一絲認同。

就如此刻葉嶺橋的眼淚。四百年前,他被信徒背叛,身負枷鎖,被當眾□□時,他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但看見民不聊生,看見那條名叫“將軍”的神犬為救他而死時,他卻落下淚來。

他的淚從沒有為自己流過,今天卻破了一次例。

葉嶺橋哭得很狼狽,嗚咽著,又努力忍耐著不要發出太過失態的嚎啕。

葉觀微眼眶發熱,但他只是安撫著葉嶺橋,好像忽然下定什麽決心般,輕輕抿唇。

一連幾日,蘇隙都沒有等到什麽人來審訊他,只是定期會有人來給他送飯。飯菜樸素但並不差,若不是手腳上還有鎖鏈,蘇隙險些以為自己是被請來做客的。

蘇重微再沒有露過面,稍微分析一下現狀,蘇隙已經敢肯定抓他並不是蘇重微的授意,但幕後之人一定和蘇重微有勾連。

那個人會是誰呢?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樁陳年舊事。

在他任職鴻臚寺少卿期間,承平公主曾因為迎仙節當日的行刺而身受重傷。那時,葉嶺橋說,她身上有咒術的痕跡。

緊接著,他又想起,死於非命的文水居士,是使用言靈的高手。而據方泛愛的探查,文水居士,或許正是河東曲氏人,甚至極有可能就是曲至的兄長。

兩相結合,似乎有什麽隱情呼之欲出。

“咚咚咚”。門再度被輕輕敲響,然後一個人走進來,將飯菜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道:“郎君,請用餐。”

蘇隙睜開眼睛,擡起頭看向那侍衛。

這一連幾日,都是相同的人給他送餐。只是偶爾,送餐的人會變成眼前這個侍衛。蘇隙暗中觀察過,似乎只有夜飯時他才會過來。

侍衛身材高挑,顯得英姿颯爽,總讓蘇隙有一種熟悉感。但他臉上戴著面具,看不見面容。

不願意以真面目示人?有意思。

蘇隙不著急用膳,只是向侍衛勾了勾手指,道:“過來。”

侍衛沒有動,蘇隙便散漫地擡起腿,腳腕上的鐵鏈嘩嘩作響,勾住了侍衛的小腿,將他微微往自己面前帶。

蘇隙似笑非笑地問他:“這位郎君,怎麽只有晚上才見到你?”

侍衛不為所動:“輪值安排而已。”

“是嗎?那這安排也太不合理。你那位同僚,可是早飯午飯都要過來一趟呢。你是不是在偷懶呢?”

侍衛道:“你吃飯吧,吃了我好把食盒送回去。”

蘇隙道:“你一定要等我把飯吃完?”

侍衛沈默著點頭。

“那你過來陪我說話。不然,你可能要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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