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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嶺橋掩了門回身，見蘇隙斜倚著畫壁，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家郎君，嗯？”
葉嶺橋垂眸，不露痕跡地躲避他的視線，道：“換了衣服，就過來用膳吧。”
他擺放飯菜，略施仙術，身上的衣衫重新變得幹燥。
蘇隙起身過來，坐到桌子旁邊。飯菜比不上過去在長安吃的山珍海味，卻別具風格。又或許是因為這些日子都沒有好好吃飯，這樣簡單的食物，入口卻覺得分外甘美。
察覺到葉嶺橋的視線，蘇隙便擡眼看他，道：“你若不吃飯，就說說話，別光看著我。”
葉嶺橋靜默片刻，道：“對不起。”
蘇隙夾菜的筷子一頓，笑道：“可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竟然能聽到天君道歉。不過你這歉道得好生突兀，我可當不起。”
蘇隙氣人的本事了得，不是誰都能受得了他的陰陽怪氣的。譬如溫無瑕，每次都會被他那一張嘴氣得火冒三丈，還要靠沈誨來打圓場。只可惜葉嶺橋並不是溫無瑕那種耿介的性情，蘇隙每每含沙射影，他都能聽懂更深層次的含義，然後不動聲色、照單全收，再如蚌一般將砂礫溫潤成珍珠。那些話像一粒石子投入大海，並不會激起什麽波濤。
葉嶺橋道：“我不該自作主張，不問你的意見，就擅自將你推給阿裏葉。”
蘇隙冷笑一聲，並不說什麽。
“我不該遮遮掩掩，對你有所保留；不該端著高高在上的架子，以天君的目光審視你；不該不信任你，將你視為我庇佑的對象，而非平等的同伴。”
他每說一條，耳垂就更殷紅一分，聲音也愈加低沈哽咽。承認錯誤本就不是容易的事情，天神自視甚高，更難以像葉嶺橋這樣真誠地向一個凡人道歉。葉嶺橋當然也不是一個坦率的人，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叫他自己無地自容，仿佛將心剖給別人看一樣難受。
可他還是這樣做了，忍著恥意，字句清晰地反思致歉。
蘇隙閉著眼聽他說完，沈默了半晌，然後才慢慢睜眼，問：“還有呢？”
“……”
葉嶺橋張了張口，神色淒楚。他道：“對不起。我不該……不該與你糾纏。”
這些日子，蘇隙偶爾會忽然想起葉觀微曾對他說過的話。
愛慕神明的事情，和人間的話本中描述的並不相同。不論農神禤羅，還是月桂聖女，對他二人的關系都並無意見，甚至還有撮合之意，倒不像傳奇話本裏動不動就是人神有別不可結合。
只有葉觀微，雖不阻攔，可是他也並不看好。
他曾對蘇隙說：“天君並非良人，不可托付。”
想來葉觀微雖然眼睛看不見，心卻比誰都明亮。蘇隙如今有些許理解他的話外之音。誠然，葉嶺橋和蘇隙都不是直白的人，他們過分含蓄，話將要到嘴邊，卻還要咽下去百轉千回一番。蘇隙敏感多疑，滿腹猜忌；葉嶺橋則太過利他，無法理喻。
在這小山城中漫步閑談過後，二人返回逆旅，在樓下就坐。
茶博士端上來的是一盤山城特有的炒菜。裏頭的野菜鮮美天然，臘肉則層次分明、肉皮金黃，以火烤煙熏過，切片與野菜一同快炒，帶著一股獨特的煙火香氣。
接著是鮮豆花。豆花綿白滾嫩，新鮮出鍋。蘸料以豆瓣醬為底，加入香味濃郁的油辣椒，淋上熟油，再灑上小蔥和芝麻，香氣遠沖層霄。夾取一塊豆花，佐以蘸料，鮮美非常，口舌生香，並不失其本味。
蘇隙覺得新鮮，也不知道是不是這些日子寢食不安，這尋常簡樸的飯菜品嘗起來卻尤勝皇宮的玉盤珍羞，令他直呼絕妙。天君不愧被稱為“飲食之神”，在這方面的確見識頗豐。
葉嶺橋慢條斯理地給他夾菜，道：“你如今來了西南，便正好品嘗一番這邊最正宗本味的菜。”
蘇隙埋頭吃飯，沒空搭理他。葉嶺橋便望著他，嘴角又露出柔和的笑意。
他不緊不慢道：“你若是休息好了，便與我說。我們再作日後的打算。”
聞言，蘇隙才驀地擡起頭來，問：“什麽打算？”
“你若仍願意入仕，回長安去，之後我便送你去成都府。劍南西川節度使李歸夢駐守在那裏，我將方泛愛也暫留在了成都府。如今朝廷上下都在焦急地等你的消息，她會將你們安全護送回長安的。”
蘇隙又問：“若我不入仕呢？”
葉嶺橋看著他，指節屈起，輕輕叩擊桌面，似有猶豫不決之意。
“若你不入仕……就隨我回白玉京。白玉京超脫六道，可蠲免因果，你的病情也能暫時遏制。只是，一旦決心住在白玉京，你便不能再踏入凡塵了。”
蘇隙點了點頭，沒有立即作答，只是繼續吃飯。
葉嶺橋憂上眉間，托腮註視著他。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飲食畢，蘇隙展了展衣袖，站起身來，瞇著眼看外面的陽光。街道上熙熙攘攘，處處顯示著別樣的活力與生機。
他悠然道：“送我去成都府吧。聖人還在等我述職。”
說著，他便倒背著手，從容地踏了出去。
葉嶺橋緊跟著站起來，伸手想去牽他，卻慢了一步，與他拂起的袖擺錯開，只抓到陽光之中浮沈的塵埃。他有一剎那的錯愕，隨即默然收回了手。
緣分悠悠。葉嶺橋被尊為機緣之神，他太懂得這個道理。他尊重緣分，並不去強求。
劍南道刺史李歸夢，兼領劍南西川節度使，出身於隴西名門望族，是二十二歲就高中狀元的傳奇人物，更是在姜允還是太子時便同他一起平亂四方的女中豪傑。
成都府修建得開闊氣派，幕僚們身著統一的官服，在其間進進出出，氣氛忙碌，井然有序。饒是接待蘇隙這樣受天子重視的人，也未能驚動他們分毫。
蘇隙看在眼裏，微微抿唇，心中暗自讚嘆。
葉嶺橋已提前投了名刺，等候在外的接待使一見他們，便恭敬有禮地迎入府內。
剛一接近正廳，便聽得一個女聲爽朗道：“蘇少卿駕到，實在是有失遠迎啊。”
蘇隙擡眼看去，一個英姿颯爽的女人與一眾幕僚迎了出來。
女人年紀已逾四十，端得是成熟風雅，穩重威嚴。她身著剪裁得體的紫色圓領女官衣，腰間束著金玉帶，頭戴烏黑的襆頭，兩條絳子規矩地垂落腦後，整個人富麗華美，舉止雍容。
蘇隙便知這就是那位節度使李歸夢了。他立即面含笑意，拱手道：“原來是李使君，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李歸夢擺了擺手，又面向葉嶺橋，笑道：“若不是枕流先生，我也還見不到這位名滿長安的少公卿呢。”
“您言重了。”蘇隙道。
葉嶺橋抿唇：“我一個江湖閑散道人，沒有那麽大的面子。”
李歸夢側身道：“少卿流落在外，實在令人扼腕。此前，方泛愛曾來成都府投遞名刺，托我代為尋找少卿。如今他正在府中等候，少卿可急著見他？”
蘇隙以手輕輕抵著下巴，輕輕嘆道：“沒想到他竟然一路尋到了蜀中。泛愛如今可好？”
“少卿見一見他不就知道了？”
李歸夢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示意他移步廳內。
方泛愛久候多時，一看見蘇隙，差點蹦起來撲在他身上，只是礙於李歸夢這個二品大官在場，不得不收斂儀態。
他激動萬分，大呼：“少卿！我終於找到你了！”
蘇隙擡手向下壓了壓，要他冷靜。他緩步過去，扶著方泛愛，輕輕咳嗽：“泛愛，連累你了。”
方泛愛差點淚如泉湧，道：“哪個喊我天生的重情重義呢，有你一句慰問足夠了。”
他拉著蘇隙看了又看，道：“你身體啷個樣？還好不？”
“說不上好。”蘇隙微微一笑，看了葉嶺橋一眼，“不過，暫時是死不了。”
方泛愛也註意到了葉嶺橋，臉色走馬燈一般變了又變，最終唏噓道：“原來是枕流先生——怪說不得。我本也想去尋他幫忙，可我曉得，枕流先生這個人呢，只能他來找你，一般人是找不到他的。”
葉嶺橋也莞爾：“泛愛，許久不見，你這油嘴滑舌的本事又見長了啊。”
蘇隙拍了拍方泛愛的肩膀，又回身向李歸夢，道：“承蒙使君關照，下官感激不盡。此番多有叨擾，實在慚愧。”
李歸夢道：“算不上叨擾。還多虧了泛愛，不然我亦不知道少卿竟被擄到了這裏。蜀中偏僻，久不與外界通人煙，民眾不沐清化，故多出草寇人牙之流。我身為刺史，有失管教，實在愧疚。”
蘇隙道：“蜀中地勢天險，易守難攻，故過去多有寇賊占山為王，意圖謀逆。而自使君統率一道，十年之間，更無亂賊，豈非使君之政理乎？我與枕流先生這些日子遍觀此間風土人情，頗覺百姓安居樂業，乃一處桃源仙境，更傾慕使君不已。”
方泛愛看看蘇隙，又看看李歸夢，眉頭微蹙，好像明白了什麽，於是閉嘴，不再說話，躡手躡腳地向葉嶺橋那邊靠去。
葉嶺橋向他招招手，他便輕悄悄地在葉嶺橋旁邊坐下了。蘇隙正與李歸夢你來我往地談得熱火朝天，方泛愛倒是有意聽一聽，不過始終跟不上思路，只是一走神，那兩人已幾乎是相見恨晚的地步了，叫方泛愛讚嘆不已。
葉嶺橋有點傷心：“他跟我都說不到那麽長一段話。”
方泛愛道：“那看來我比你好一點。他數落我的時候，倒是長篇大論，很盡諷刺之旨。”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方泛愛瞪他：“那這福氣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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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郎君，嗯？”
葉嶺橋垂眸，不露痕跡地躲避他的視線，道：“換了衣服，就過來用膳吧。”
他擺放飯菜，略施仙術，身上的衣衫重新變得幹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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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葉嶺橋的視線，蘇隙便擡眼看他，道：“你若不吃飯，就說說話，別光看著我。”
葉嶺橋靜默片刻，道：“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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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嶺橋道：“我不該自作主張，不問你的意見，就擅自將你推給阿裏葉。”
蘇隙冷笑一聲，並不說什麽。
“我不該遮遮掩掩，對你有所保留；不該端著高高在上的架子，以天君的目光審視你；不該不信任你，將你視為我庇佑的對象，而非平等的同伴。”
他每說一條，耳垂就更殷紅一分，聲音也愈加低沈哽咽。承認錯誤本就不是容易的事情，天神自視甚高，更難以像葉嶺橋這樣真誠地向一個凡人道歉。葉嶺橋當然也不是一個坦率的人，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叫他自己無地自容，仿佛將心剖給別人看一樣難受。
可他還是這樣做了，忍著恥意，字句清晰地反思致歉。
蘇隙閉著眼聽他說完，沈默了半晌，然後才慢慢睜眼，問：“還有呢？”
“……”
葉嶺橋張了張口，神色淒楚。他道：“對不起。我不該……不該與你糾纏。”
這些日子，蘇隙偶爾會忽然想起葉觀微曾對他說過的話。
愛慕神明的事情，和人間的話本中描述的並不相同。不論農神禤羅，還是月桂聖女，對他二人的關系都並無意見，甚至還有撮合之意，倒不像傳奇話本裏動不動就是人神有別不可結合。
只有葉觀微，雖不阻攔，可是他也並不看好。
他曾對蘇隙說：“天君並非良人，不可托付。”
想來葉觀微雖然眼睛看不見，心卻比誰都明亮。蘇隙如今有些許理解他的話外之音。誠然，葉嶺橋和蘇隙都不是直白的人，他們過分含蓄，話將要到嘴邊，卻還要咽下去百轉千回一番。蘇隙敏感多疑，滿腹猜忌；葉嶺橋則太過利他，無法理喻。
在這小山城中漫步閑談過後，二人返回逆旅，在樓下就坐。
茶博士端上來的是一盤山城特有的炒菜。裏頭的野菜鮮美天然，臘肉則層次分明、肉皮金黃，以火烤煙熏過，切片與野菜一同快炒，帶著一股獨特的煙火香氣。
接著是鮮豆花。豆花綿白滾嫩，新鮮出鍋。蘸料以豆瓣醬為底，加入香味濃郁的油辣椒，淋上熟油，再灑上小蔥和芝麻，香氣遠沖層霄。夾取一塊豆花，佐以蘸料，鮮美非常，口舌生香，並不失其本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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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南道刺史李歸夢，兼領劍南西川節度使，出身於隴西名門望族，是二十二歲就高中狀元的傳奇人物，更是在姜允還是太子時便同他一起平亂四方的女中豪傑。
成都府修建得開闊氣派，幕僚們身著統一的官服，在其間進進出出，氣氛忙碌，井然有序。饒是接待蘇隙這樣受天子重視的人，也未能驚動他們分毫。
蘇隙看在眼裏，微微抿唇，心中暗自讚嘆。
葉嶺橋已提前投了名刺，等候在外的接待使一見他們，便恭敬有禮地迎入府內。
剛一接近正廳，便聽得一個女聲爽朗道：“蘇少卿駕到，實在是有失遠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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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年紀已逾四十，端得是成熟風雅，穩重威嚴。她身著剪裁得體的紫色圓領女官衣，腰間束著金玉帶，頭戴烏黑的襆頭，兩條絳子規矩地垂落腦後，整個人富麗華美，舉止雍容。
蘇隙便知這就是那位節度使李歸夢了。他立即面含笑意，拱手道：“原來是李使君，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李歸夢擺了擺手，又面向葉嶺橋，笑道：“若不是枕流先生，我也還見不到這位名滿長安的少公卿呢。”
“您言重了。”蘇隙道。
葉嶺橋抿唇：“我一個江湖閑散道人，沒有那麽大的面子。”
李歸夢側身道：“少卿流落在外，實在令人扼腕。此前，方泛愛曾來成都府投遞名刺，托我代為尋找少卿。如今他正在府中等候，少卿可急著見他？”
蘇隙以手輕輕抵著下巴，輕輕嘆道：“沒想到他竟然一路尋到了蜀中。泛愛如今可好？”
“少卿見一見他不就知道了？”
李歸夢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示意他移步廳內。
方泛愛久候多時，一看見蘇隙，差點蹦起來撲在他身上，只是礙於李歸夢這個二品大官在場，不得不收斂儀態。
他激動萬分，大呼：“少卿！我終於找到你了！”
蘇隙擡手向下壓了壓，要他冷靜。他緩步過去，扶著方泛愛，輕輕咳嗽：“泛愛，連累你了。”
方泛愛差點淚如泉湧，道：“哪個喊我天生的重情重義呢，有你一句慰問足夠了。”
他拉著蘇隙看了又看，道：“你身體啷個樣？還好不？”
“說不上好。”蘇隙微微一笑，看了葉嶺橋一眼，“不過，暫時是死不了。”
方泛愛也註意到了葉嶺橋，臉色走馬燈一般變了又變，最終唏噓道：“原來是枕流先生——怪說不得。我本也想去尋他幫忙，可我曉得，枕流先生這個人呢，只能他來找你，一般人是找不到他的。”
葉嶺橋也莞爾：“泛愛，許久不見，你這油嘴滑舌的本事又見長了啊。”
蘇隙拍了拍方泛愛的肩膀，又回身向李歸夢，道：“承蒙使君關照，下官感激不盡。此番多有叨擾，實在慚愧。”
李歸夢道：“算不上叨擾。還多虧了泛愛，不然我亦不知道少卿竟被擄到了這裏。蜀中偏僻，久不與外界通人煙，民眾不沐清化，故多出草寇人牙之流。我身為刺史，有失管教，實在愧疚。”
蘇隙道：“蜀中地勢天險，易守難攻，故過去多有寇賊占山為王，意圖謀逆。而自使君統率一道，十年之間，更無亂賊，豈非使君之政理乎？我與枕流先生這些日子遍觀此間風土人情，頗覺百姓安居樂業，乃一處桃源仙境，更傾慕使君不已。”
方泛愛看看蘇隙，又看看李歸夢，眉頭微蹙，好像明白了什麽，於是閉嘴，不再說話，躡手躡腳地向葉嶺橋那邊靠去。
葉嶺橋向他招招手，他便輕悄悄地在葉嶺橋旁邊坐下了。蘇隙正與李歸夢你來我往地談得熱火朝天，方泛愛倒是有意聽一聽，不過始終跟不上思路，只是一走神，那兩人已幾乎是相見恨晚的地步了，叫方泛愛讚嘆不已。
葉嶺橋有點傷心：“他跟我都說不到那麽長一段話。”
方泛愛道：“那看來我比你好一點。他數落我的時候，倒是長篇大論，很盡諷刺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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