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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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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

這一刀,兇險地砍在了車廂上。

蘇隙驚出一身冷汗,掙紮著不知道該往哪裏躲。女官向這邊撲過來,生生接了那大漢一刀。大漢怒吼一聲,猶如虎嘯山林,令人心膽俱裂。

這群人的目標不是什麽財物,而是蘇隙。只要擺脫了使節們的纏鬥,這些惡徒就如狼似虎地撲上來,每一刀都往蘇隙頭上劈砍。

女官厲聲喝道:“滾開!誰派你們來的?!”

沒有人回答她。使團寡不敵眾,因為此次任務的特殊性,昭陽宮撥出來的人大都是文職人員,不是什麽身懷絕技的俠士斥候,此刻紛紛敗下陣來。

女官殺急了眼,喘著粗氣,一手橫刀對峙,一手向腰間摸去。趁交手的空檔,她猛地拔出煙花筒,一道信號便尖銳地升上天空。

紅頭發大漢哈哈大笑,用著古怪的中原話道:“小娘子,你莫不是還沒有搞清楚情況?”

女官冷冷道:“你以為你是在和誰交手?待會兒,你就笑不出來了。”

“我非常清楚我在和誰交手。”大漢將沈重的大刀插進土裏,姿態輕松,“昭陽宮嘛,哈哈哈哈哈。”

“看來,閣下是有備而來了。”

“小娘子,你莫不是還被蒙在鼓裏?”大漢道,擡手指向蘇隙,“這個人,我們殺定了。你乖乖把他交出來,免得受皮肉之苦。”

“呸!休想!”

大漢不等她說完,猛地拔刀向她襲來。大刀沈重,在他手裏卻如一片葉子一般輕巧敏捷,鋒利的刀刃寒光閃閃,仿佛還殘留著洗不幹凈的血腥味,昭示著這個人過去的赫赫戰功。

女官急忙擡刀去擋,卻不想那大刀只是虛晃一招,中途拐彎,直直砍向蘇隙。

蘇隙掙紮著想出來,卻不想連車帶人一起向懸崖滾去。女官驚呼一聲,什麽也顧不得了,長刀一摔,整個人便騰空而起,死死地拽住繩索,將車廂從懸崖邊拉回。

蘇隙劇烈咳嗽起來,捂著嘴,血液不斷從指縫滲出。

忽然有一道聲音響起,不大,卻如同驚雷一般有分量:“都住手。”

所有人擡頭去看,只見一個穿著月牙白官服的人慢慢走了過來,在他身後,無數昭陽宮的斥候手持長刀,慢慢包圍上來。

女官眼前一亮,大聲喊道:“謝參謀!你總算來了!”

蘇隙咳嗽著看去,只見那被呼為“謝參謀”的人長身玉立,板正的圓領官服在他身上卻顯露出說不盡的風流意味來。他仍然戴著半截面具,只露出紅潤的唇和好看的下巴。

謝孤月是這群人裏唯一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但他步伐悠然穩重,慢慢向蘇隙走來。

被這麽多武藝高強的昭陽宮斥候包圍,西洲大漢卻不慌不忙,反而拄著刀,似笑非笑地看著女官。

謝孤月在蘇隙面前站定,俯視他,倒背著手,道:“唱晚,退下。”

被喚作唱晚的女官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道:“謝參謀?”

“退下。”

“可是——”

“把她拉下去。”

此言一出,瞬間幾個白衣斥候撲上來,拽住唱晚的手,將她死命拖了下去。唱晚瞬間明白了什麽,嘶聲道:“等等!謝參謀!不能動他,他是——”

謝孤月薄唇輕抿,一腳踩在車廂上,看著蘇隙,聲音柔和好聽:“蘇少卿,別來無恙。”

蘇隙喘著氣,看著謝孤月,道:“我們未曾謀面。”

“不,見過。還很熟。只是少卿一直不知道罷了。不過,少卿身邊的人換了又換,不記得我,也是正常的。”

“敘舊就罷了。昭陽宮有的人想救我,有的人又想殺我。你是來救我的,還是來殺我的?”

“這還不明顯嗎?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原來也會懷著這種僥幸心理。”謝孤月微微俯身,話語裏帶上笑意。

唱晚掙紮著,大聲制止:“等一下!謝參謀!你不能殺他,宮司有令……”

“宮司?呵呵。”

謝孤月笑起來,道:“少卿啊,說到宮司了,就讓你做個明白鬼吧。你沒招惹昭陽宮,只可惜,你叫宮司喜歡上了你。他為你心神不寧,幾次打亂昭陽宮的計劃。這很不好。請你——”

“——別再礙事了。”

話音未落,他足尖一踢,那車廂便整個翻落懸崖。

唱晚雙眼血紅,竭力叫出來:“少卿!!!”

謝孤月慢慢起身,撣了撣白衣上的塵埃,轉身,沒再看唱晚一眼。

西洲大漢大咧咧地道:“都按你吩咐做了,答應的事呢?”

謝孤月倒背著手,悠然向外走去,道:“當然,昭陽宮說話算話,不會忘了你們的。”說著,他輕輕揮手。

大漢難聽地怪笑起來,笑聲卻突然被掐斷在喉嚨裏。一把刀貫穿了他的胸膛,帶出溫熱的血液,噴湧而出。

幾乎快得看不見他們的動作,不出幾秒,剛剛還鮮活的匪寇們,便成了幾具屍體,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鮮血浸入地面,將其染得紅暗。

斥候們松開唱晚,唱晚這才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袖子裏還藏著剛剛蘇隙交給她的紙張,此刻竟然令她感覺到有一些沈重。

謝孤月轉頭看她,嗓音仍然溫雅:“蘇隙真的如此迷人,你才見他幾面,就為他神魂顛倒了?”

唱晚一下子跪在地上,低聲道:“屬下不敢。”

“你加入昭陽宮,時間並不算短。”

“是。”

“你應該還沒有忘記自己的初心吧。”

“是。”

“那就別為蘇隙惋惜。”

唱晚低頭,道:“……是。”

謝孤月道:“留幾個人打掃。剩下的,走吧。”

越是靠近大齊,方泛愛越是自在。途中能遇到不少客商,方泛愛總算不用絞盡腦汁地組織西洲的語言了。只不過這些日子,聽到的是西洲話,嘴裏說的也是西洲話,他開始講中原話時,差點磕巴起來。

茶博士和方泛愛相談甚歡,聽他問使團的事情,指了指東邊,道:“使團嘛!幾天前看到一隊人馬,穿官服拿符節,應該就是使團。打這兒出去的,估計快到大齊了。”

方泛愛將大碗茶痛飲而畢,道:“爽快!謝了,哥老倌。”

茶博士擺手道:“嗨,多大個事兒。進戈壁要多加小心,水不夠,管竈門間那裏加!”

方泛愛感激地一抱拳。他剛賣了拉蘭德送他的馬,換了駱駝。他把駱駝牽來飲水,褡褳一背,便向東行去。

戈壁一望無際,植被稀少,讓方泛愛想起街邊癩子的禿頭。人走在這樣荒涼的地方,實在是很磨煉意志。

他拿布裹著頭,阻隔猛烈的風沙。水囊吊在駱駝兩側,哐當哐當地響。這戈壁灘他來來往往不下十回,早已輕車熟路。只是過去都是和客商的車隊一起,這次事出匆忙,時間不等人,他沒有辦法,只得自己獨身闖戈壁。

早聽聞這一段有土匪出沒,方泛愛特地捎上一根鐵棒。刀槍劍戟太講技巧,對他這種文人來說,還是棒子更方便。

駱駝走得不慌不忙,不管方泛愛如何催促,它永遠那麽穩重敦實地向前緩步行進。方泛愛求爺爺告奶奶,道:“我的個仙人板板,你楞個走,要走到猴年馬月才能趕得上他們哦?”

駱駝只冷漠地打響鼻回應。

“咋子嘛,兇老子?”

駱駝不再理他,走得悠哉悠哉。

“沒吃飽飯邁?”方泛愛自言自語,張望了一下,折了一根紅柳枝葉餵到駱駝嘴邊,駱駝聞了聞,打著響鼻,扭過頭去,對它完全不感興趣。

“挑!還想吃啥子,山珍海味吃多了!”

方泛愛折斷了手裏的紅柳,知道它嫌棄這東西太老了嚼不動。他嘆了口氣,撫摸著駱駝,道:“曉得了曉得了。這兒有塊地紅柳嫩一點,走吧——吔,走噻!”

他用力一拽,帶著駱駝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此處的紅柳要茂盛鮮美一些,駱駝急不可耐地沖過去,對準嫩葉大嚼特嚼,方泛愛拉都拉不住。好不容易跟上去,方泛愛一看那塊地,登時雙腿一軟,差點沒滾下去!

這分明是一個亂屍坑!

方泛愛鬼叫一聲,一下子跳起來,好半天,他才有些驚魂未定地看向那些屍體。

死得難看了些,但屍體還新鮮,看上去死了沒多久。裏頭有西洲人,也有中原人,看服飾,怕是這一帶的流寇。

“怪哉,莫不是哪個大俠行俠仗義,順手為民除害了?”

方泛愛心裏安定了少許,一看駱駝還在吃,罵罵咧咧地把它拽過來,道:“吃吃吃,走前面些再吃!晦氣,晦氣。”

一人一駱駝繼續向前跋涉,方泛愛坐在駱駝上回想,越想越不對勁。他握緊了手裏的鐵棍,後背有一陣發涼。

這時,他忽然看見前面似乎有個什麽東西,不同尋常,他連忙勒住駱駝,直直向前趕去。

是一駕馬車。

不對,準確來說,是半架馬車。馬匹已經逃逸,這截車廂傷痕累累、七零八落,顯然遭受了什麽變故。方泛愛聯想起剛剛屍坑裏的慘狀,不禁打個寒噤,連忙仔細地查看起這車廂。

車廂用料上乘,裏頭裝飾華美,想必是什麽大戶人家的東西。只是表面布滿深淺不一的刀口,看樣子當時狀況相當慘烈。

方泛愛擡頭看了看,此處是懸崖之底,看痕跡,這馬車應當是從懸崖上滾落下來的,馬車的主人,走的是上頭那條大路。

他圍著車廂走了幾圈,不出意外看到了可怖的大灘血跡。方泛愛頓生疑心,翻找起馬車來。

難道是連人一起滾下來的?

這種高度恐怕是無人能生還。可是……人呢?

看到車廂上裝飾的龍紋、蓮花,方泛愛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瘋了一樣翻找這殘骸,企圖找到更多的線索,連駱駝都有些焦躁地踱步起來。

方泛愛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他慢慢站起來,顫抖著舉起手,手裏是剛剛他從車廂縫隙裏翻找出的半截墜子。

水晶雕刻的墜子,熟悉的式樣,殘缺不全的並蒂桃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方泛愛大腦一片空白,零散的對話湧入腦中。

“……玉為表,水晶為裏;玉為明,水晶為暗。嘞個屈郎按道理,應該送你玉墜子,但故意用水晶代替,怕是有些深意……”

他雙腿一軟,一下子跪在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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