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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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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賣

一把刀。

一把殺過無數人,今後還會繼續殺人的刀。

刀身狹長,寒氣森森、吹毛可斷,是一把絕世好刀。

任何懂刀的人看見了它,都會兩眼放光,讚不絕口,可他們絕不希望這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但這把刀如今正緊緊地貼著一個男人的脖頸,且已經劃出一道血痕。

謝孤月卻站得挺直,面無懼色,甚至淡然地用雙指夾住刀身,將它輕輕撥開,道:“宮司大人,這樣的好刀,可不適宜放在這種地方。”

曲異面色陰沈,握刀的指尖繃緊發白。他開口,每一個字都好似淬著毒:“你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謝孤月。”

“這句話,原話奉還給你。”

“謝孤月……謝孤月!謝孤月!!!”

他本是沈穩的人,刀術亦是一流,但此刻這把刀卻在他手中劇烈顫抖,伴隨著他的怒吼,仿佛要握不住。

謝孤月好整以暇,道:“你看起來很恨我,有本事就殺了我——給蘇隙報仇。”

曲異重重地吸了一口冷氣,道:“你篤定我不會殺你。”

謝孤月張開手,寬大的衣袖垂落,猶如蝴蝶的雙翼。他輕蔑道:“是。”

寒光一閃,謝孤月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卻聽見清脆一聲,那刀卻已然回鞘。

謝孤月笑了,道:“看來,是我賭贏了。”

曲異雙眼血紅,他瞪著謝孤月,猶如困獸 ,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沈重地喘氣。好半天,他才咬牙切齒地道:“別太過分。”

謝孤月卻道:“過分?只是殺了一個蘇隙,你就如此作態,倒叫我有些不認識你了。從前殺伐果斷的昭陽宮宮司,怎麽突然如此婦人之仁?”

他靠近,冰涼的手搭在曲異的肩上,低語:“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這是昭陽宮,不是十分天晴宮。為了大局,犧牲一小部分人,難道不劃算嗎?昭陽宮,不就是專幹這種骯臟又高尚的事嗎?你的覺悟到哪裏去了,曲異?”

曲異看著謝孤月,看著那張溫雅如謫仙的臉,卻說出如此殘忍的話來。他想辯解什麽,卻在那一瞬間洩了氣。

謝孤月說得對,那是昭陽宮的“大義”。他身為宮司,最應該明白這一點。自從進入昭陽宮那一刻起,他便只為覆仇,只為天下而活著,沾不得人間半點情愛。

昭陽宮人最忌有牽掛,有了牽掛便有了弱點。他現在無疑,正是被謝孤月拿捏住了弱點。

曲異在後悔,他在想,他本該把自己的心意藏得再深、再深一點的,深到能騙過自己,也能騙過其他人。如此,蘇隙便不會因他喪命。

謝孤月將他的神情看在眼裏,道:“你不妨往好處想。他本就被那一身的病折磨得不成人樣,早些去了,反倒是好事。”

曲異沒說話,他看向自己的案幾,上面擺著幾張紙,幾張唱晚千裏迢迢從西洲送到他手上的紙。上面蘇隙的墨跡,還新著,上面寫的是一些條分縷析的財政建議。

行草瀟灑快意,只是筆鋒頗不講究,有些筆畫,能看出寫字的人手有輕傷,還有些拿不穩筆。

誰曾想,這竟是他最後留下的東西。

蘇隙從冗雜、混亂、喧嘩、疼痛中醒來。他不知時光已過了幾許,但明顯地感覺到,自己已經昏迷了許久、許久。

馬車還在走,一搖一晃,仿佛剛剛短暫地做了個夢。但劇痛和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感在提醒蘇隙,不是夢。

他的手輕輕動了動,發現自己被綁了起來。身子底下也不是柔軟絲滑的高級織料,而是堅硬的木板。

蘇隙將眼睛輕輕睜開一條縫。

陌生的景致,濃蔭的山林,空氣略有些潮濕凝滯,似乎有瘴氣。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但一定不是西洲。

他和許多人橫七豎八地躺在一起,男男女女,表情呆滯,偶有幾個,在小聲哭泣。

他再聽,前面還有幾個男人粗聲粗氣的交談。

“……怎麽樣……”

“……好,就是……死了……”

“不要緊……他……你去看看。”

得到命令,前面的一個男人大搖大擺地往這裏走,蘇隙趕緊閉上眼睛。

一只手摸過來,捏著他的下巴,對方看了幾眼,將蘇隙隨手一丟,道:“還沒醒。”

“我看我們就不該撿回來。這是個病秧子,活不成的。”

“萬一呢,姿色不錯,能賣好價錢。”

“半死不活的,賣得了幾個錢?!”

“不一樣……你看他細皮嫩肉的……”

“別連累其他的貨。”

“不會的不會的。”

蘇隙心下了然。手上的麻繩粗緊,想來是掙脫不開。蘇隙閉目養神,卻並不淡定。

誠然他求生的意志不強,卻也不想這樣屈辱地死去。他暗自思忖,決定靜觀其變。

只是胸口一陣氣悶,血氣翻湧,蘇隙瞬間想起來,他的藥怕是已經斷了許久了。再也按捺不住,他劇烈咳嗽起來,一口腥甜的血一下子噴了出來,惹得人群一陣尖叫。

男人聽到騷動,走回來看情況,大聲吆喝:“怎麽了怎麽了?吵吵嚷嚷的?!”

蘇隙止不住咳嗽,半句話也說不出來。饒是衣衫不整、頭發散亂,他病中咳血的樣子,仍然我見猶憐,讓看慣了鶯鶯燕燕的男人也不由得一楞。

但男人很快回過神來,大聲道:“醒了!醒了!這病秧子醒了!”

“把他帶到這邊來!”

男人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蘇隙,將他帶到了前面的車上。這架車鋪了軟氈子,顯然比後頭那裝滿人的囚車好得多。上頭一個文氣的中年男人在打著算盤,一見蘇隙連忙大喊:“輕點輕點!你粗手粗腳的,弄死了怎麽賣得出去?”

男人連聲稱是。

聽起來,似乎是一群做略賣人口勾當的牙子。

蘇隙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地開口:“你們是幹這種行當的?”

打算盤的中年男子停止了撥弄珠子,擡起頭來,將蘇隙仔細端詳,道:“你挺鎮定。看你細皮嫩肉的,八成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吧。”

“我這種貨色,能賣幾個錢?”

中年男子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指頭:“兄弟們足吃足穿,一年的開銷。”

蘇隙搖了搖頭:“那還真是不劃算。”

“哦?聽口氣,你想跟我們談生意?”

“紳公果真智慧過人。”

中年男子被他一句“紳公”誇得心花怒放,傲慢道:“你想耍什麽花招?”

蘇隙道:“賣了我,不過一年的開銷,實在太少。我乃長安人士,家境殷實富庶,你若寫信送到,叫他們拿錢贖人,起碼保你十年生活無憂。”

中年男人嗤之以鼻,道:“得了吧,長安子弟,會出現在戈壁灘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蘇隙嘆了口氣,道:“我家中營布匹生意,這次本是去西洲賣貨的,誰知路上遭遇流寇搶劫,我被推下懸崖。承蒙紳公搭救,我一定重謝。”

“花言巧語。”

“紳公此言差矣。”蘇隙咳嗽道,“想必你也看得出來,我是個病秧子,又受了那麽重的傷,早晚一命嗚呼。一個死人,長得再好看,又能賣幾個錢?”

中年男人狐疑地看著他,有些心動。

“……但你叫我的家人拿錢贖人,可就不一樣了。”蘇隙循循善誘,“不論我是死是活,他們都要拿錢的不是?”

中年男人突然古怪地笑起來,道:“你說得極對,不論你是死是活,他們都得拿錢。”

“我倒是不在意死活,因為我也活不長。”蘇隙微笑道,“不過只是想在紳公面前討個好處——好歹讓我死之前,過得舒服一點。”

竹林成海,蔚然壯闊,從高處看,這廣袤無垠的竹海更是令人心醉。

竹林分開的小道中,一隊人馬正飛速行進著。只可惜這隊人馬,和這樣壯闊美麗的風景著實不搭,因為車不是什麽好車,是囚車;人也不是什麽好人,是幹陰暗勾當的人販子。

囚車上裝著許多男男女女,有氣無力,像貨物一樣被胡亂堆積在一起。

蘇隙卻榮幸地坐在鋪了軟毛氈的車子上,能夠自由呼吸,也能夠看看四下的風景,只是仍然被繩子綁縛。

算賬的中年男人這下拿出一支筆,叫蘇隙寫信讓家裏贖人。他問:“你叫啥名?”

蘇隙道:“我姓蘇,我叫蘇逐日。”

“好怪的名字。”

“是嗎?我倒是覺得挺有趣。”

中年男人不由得多打量了一眼這個病若西子的美麗男人。他明明快死了,又落入如此境地,卻還有心思跟他這個人販子談笑。

蘇隙仰頭去欣賞竹海,又道:“這地方風光不錯。”

中年男人陰陽怪氣道:“果真是富貴人家的爺,淪落至此,還不忘欣賞美景。”

“高興是一天,不高興也是一天。你若是同我一樣,病得快死了,也會很懂得享受的。”

“只可惜我們享受不起。”中年男人的聲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嫉妒和不平。

蘇隙問:“你們做這種生意,就不怕官府?”

“官府?哈哈哈哈哈哈……這窮鄉僻壤的,官府還指望我們靠這個拿錢呢!”

蘇隙若有所思,道:“你們既然打西洲過,看來西洲也有人要買你們的貨。”

中年男人笑起來,臉上皺紋交錯:“西洲佬可稀罕了,他們可不管好不好看,只要是人,不論男女老少,照單全收!跟他們做生意,省力又賺錢。”

蘇隙心中一沈,登時明白了幾分,眼神也鋒利了一些。他假意道:“那可真是恭喜恭喜了。但你們上哪兒找這些人賣給他們呢?”

中年男人得意忘形,擡起下巴,示意前路道:“就是這兒!這種窮鄉僻壤,少幾個人,也不會有人在乎。更何況,這些鄉巴佬一聽跟著我們能做生意,個個求著我們去哩!”

蘇隙道:“那可真是來錢快,比做布匹生意好多了。”

中年男人催促道:“別磨蹭!東問西問的,趕緊把信寫好!別耍花招,我盯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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