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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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京上，雲浪層湧。這是一個晴朗的夜晚，明月皎潔，悄然改變了它的形態。
典雅的居室開著一道木制的雕花月牙門，以竹簾蔽之。月牙門外，古槐樹下，兩人在桌旁對坐。紅泥火爐上咕嚕咕嚕地燒著茶，揭開蓋子，那一股醉人的桂花香就飄出來。
葉嶺橋俯身倒茶，那一剎那卻忽然心悸，手一抖，茶湯便潑出來。他驚呼一聲，白皙的手指被燙得發紅。
對面的葉觀微聽得聲響，急忙道：“天君？！”
葉嶺橋擺了擺手，只是一拂袖，狼藉的桌面便重新整潔如初。他掐指一算，抿緊了唇。
“怎麽了？”
“……”
葉嶺橋沈默了半天沒有說話，好半天才道：“沒什麽。”
葉觀微卻會意，道：“是那位蘇小郎君吧。”
葉嶺橋不回答，只是往自己的茶水裏添勺，不知添到第幾勺時，一只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桂花茶裏，不適宜加糖。”
葉嶺橋看了看葉觀微，嘆了口氣，放下了勺子。他捧著熱氣騰騰的桂花茶，喝了一口。略燙的茶水含在口中，讓口腔有些微麻。
葉觀微笑道：“失意之時，大多數人酗酒，倒是從未見過酗糖的。”
葉嶺橋嘆息一聲：“我倒也想喝酒，醉過去就好好睡一覺，什麽也不管了。但還有事要做，還有責任無法卸下。”
葉觀微靜靜地面向他，睜著那雙失焦的雙眸，分明看不見，卻好似要把葉嶺橋看穿。他柔和地開口道：“一直以來我都這麽對你說——別想著一個人包攬所有責任。你太溫柔，舍不得別人吃一點苦，這樣其實不好。”
葉嶺橋沈默無語，感覺眼眶有些紅熱。不知是委屈還是悲傷的眼淚似乎又要決堤，於是他向後仰去，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這個姿勢正好可以輕松地仰望夜空。白玉京比人間更適合看星星，縱然是月明星稀的晴夜，也能分辨出隱隱約約的銀河帶來。
好半天，他才低聲道：“不是這樣的。受苦受難那種事情，嘴上說得輕巧，好像咬一咬牙就能挺過來……但痛苦給人造成的影響是深遠的、難以磨滅的。苦難……是會扭曲一個人的性格和心境的。因此，我還是更希望我的子民不知痛苦為何物。”
“但苦難也會使人更堅韌。那種意志是很可貴的。”
葉嶺橋將手背蓋在眼睛上，輕輕嗤笑了一聲：“凡人那種自欺欺人的話，觀微你也相信？若讓你來選——假如蘇重微沒有遭遇那些不幸，他會是什麽模樣？或許會笑，笑得發自真心，或許會和伊妮德神女一起玩鬧，或許會和月桂聖女爭執討論言靈——你想要那樣的蘇重微，還是如今這個受過苦難、意志如堅冰一般的蘇重微？”
“……”
葉觀微無法回答，苦笑著搖了搖頭。
葉嶺橋道：“但我已經習慣了。所以痛苦什麽的，我一個人來就好。”
“天君這番話，不也是在自欺欺人嗎？”葉觀微一針見血道，“習慣痛苦這個說辭本身就很荒誕。四百年前的事情，天君真的放下了嗎？”
“我……不管放沒放下，反正都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它。”
“我要提。不然你還要一直回避多久？”葉觀微道，“每次陵游問你你都說沒事，連我你也不告訴。你以為我看不見，但我感覺得出你的心魔仍然很旺盛，比起以前有增無減——你究竟打算瞞我們多久？”
葉嶺橋被他訓斥得啞口無言。觀微雖然看起來溫柔清雅、與世無爭，實際上在爭論之中葉嶺橋從沒贏過他。
“我有分寸的……”葉嶺橋只能微弱地用著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語氣狡辯。
“你打算用這種狀態去補天嗎？”
“……”葉嶺橋只能保持沈默。
葉觀微從這段沈默中感知出了抗拒的意味，也不便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想到天空的裂縫，忽然問：“星海之外，是什麽呢？”
葉嶺橋聽他這樣問，笑著回答：“是「虛無」。”
“嗯？”
“就是「空」，什麽也沒有，但是什麽都可以有。「虛無」之間，存在著許多世界。現下這個，也是其中之一。”
“大千世界，果然奇妙。”
葉嶺橋大聲笑起來，道：“你若喜歡，我也可以送你一個世界。獨屬於你的。”
葉觀微也笑起來，道：“有些心動。”
氣氛輕松起來，仿佛之前的話題從未發生過。火爐上的茶壺咕嚕咕嚕地響起水聲，葉觀微便端開茶壺，掂量著往裏面加糖。
“關於蘇小郎君……”他驀然開口，狀若無意，“之前我勸過他，只是他對你，相當癡情。我以為他此去西洲，你二人關系會有所轉變，沒想到，似乎情況還是不太好。”
葉嶺橋一動不動地看著星空，好半天才低低應了一聲。
“剛剛你是感覺到了什麽嗎？”
“……他扯斷了我送他的念珠。”葉嶺橋道，又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人與人之間，命運交織，順其自然吧。”
葉觀微用金制的細長湯匙輕輕攪拌著糖水，垂眸：“說到這個，蘇小郎君命燈微弱，天君既無他法可救，何不去見見大司命，問問他呢？”
葉嶺橋沈默，道：“若是禍福吉兇導致的命燈將熄，譬如承平公主，可以用仙法救治。那是因為她的命燈本就正常，再續上火，仍然可以燃燒。只是蘇隙……他的命燈，本就快燒到了盡頭。除非……”
葉觀微接著他的話：“……除非，點化他為神，超脫三界之外，是麽？”
葉嶺橋喟嘆，默認了他的說法，道：“只恨凡人沒有輪回，不然……還可以等他下一世。”
“正因只有一世，才要抓緊這一世。蘇小郎君，想必也不想這樣抱憾而終。”葉觀微道，“無論什麽事，顧忌也好，真情也罷，都向他明說吧，起碼給他選擇的機會。”
“你也像月桂那樣說教我了啊……”
“只是誠懇的意見。有些事情，你不說，他永遠也不知道。”葉觀微垂眸，似乎在隱射自己。“天君，你其實是很好的人，就是不夠坦誠。不管對誰，都想悄無聲息地替他擺平一切。這樣不好，四百年前你就應該知道了。”
“……”
“若叫我評價，你對世人，不像是仁愛，更像是溺愛。”葉觀微向他輕輕搖頭。
名為「黃粱一夢」的言靈，蘇重微自己也很喜歡用。
只需要一個小小的法術，便能換來好夢一場。任何人要是學會了這個言靈，便恨不得天天都用它。
言靈並不高深，在神教中卻被列為禁術。誠然，這樣好用的法術，莫說是人類，就算是神仙也會情不自禁地對它產生依賴。
頻繁造訪蘇重微的夢境的，是四百年前的楚宮。更具體的說，是楚宮深處名叫“行迷苑”的禦花園。
這裏有一棵槐樹，是當年來楚王朝和親的伽奈麗葉公主手植的，而今已亭亭如蓋矣。
少年時代的蘇重微，輕手輕腳地爬到槐樹的枝幹上坐著，親昵地靠著樹枝，茂密的葉子將他的身形隱藏。這裏成了他暫時躲避其餘皇子們欺侮的一個秘密基地。
他跟槐樹說話，槐樹不語，卻枝葉含情。
遠處傳來騷動，他立刻蜷縮起身子，盡力把自己掩藏起來。
皇子們吵吵嚷嚷，四處尋找著他的蹤跡，聲音很快逼近他潛藏的這棵槐樹下。蘇重微更加緊張，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這個小賤種，怎麽每次躲進來就找不到了？”
“媽的，沒勁。誰要玩這種捉迷藏啊？下次看見他一定抓起來痛打一頓！”
“嘖，不行。那小子跑得太快了。”
“餵，老五，你不是養了條狼狗嗎？帶過來，看這小子還敢不敢跑！”
樹上的蘇重微聽得瑟縮一下，發出一點細微的響動。
樹下的皇子中，有人疑惑地四處張望了一下。
“剛剛是不是什麽——”
“哇啊啊啊啊啊蛇啊！”
“有蛇！”
一條白蛇靈巧地從人群中穿過，嚇得他們推推搡搡地後退。白蛇搖頭擺尾，很快沒入草叢中消失了。
“媽的！弄死它！”
忽然，一道溫雅的聲音響起來：“且慢。”
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蘇重微抱緊了樹幹，也好奇地透過樹葉張望。只見一個身著雪白神服的清雅男子慢慢向這邊走過來。他長發如瀑，容貌秀麗，舉手投足之間無不展現出一股風雅與溫柔。
有人囁嚅著叫了一聲“葉神使”，其他人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跟著七嘴八舌地問好。
葉觀微輕輕擺手，道：“萬物有靈，切莫傷它。爾等且退下，那白蛇我自會收服。無事莫要隨意出入行迷苑。”
皇子們不情不願地點頭答應，一窩蜂地散了。
葉觀微卻不著急走，也並不去尋那白蛇，而是轉向槐樹，微微仰起頭來。蘇重微緊張得身子一繃，便聽到葉觀微柔和的聲音：“他們走了，下來吧。”
神使的命令，不能不聽。蘇重微硬著頭皮慢慢地從樹上爬下來。他緊張得掌心微汗，四肢都在輕輕顫抖。葉觀微見狀，忍不住道：“小心些。”
仿佛為了回應他這句話似的，蘇重微緊張得一個腳滑，便從樹上栽下來。
葉觀微沒能接住他。
幸虧不算特別高，蘇重微只是有些擦傷。
葉觀微快步上前，俯身扶起他，查看他的情況。他身上染著莊重寧靜的檀香，叫蘇重微心臟怦怦直跳。葉觀微替他整理衣襟，道：“沒什麽大礙。但高處危險，下次千萬小心。”
蘇重微瞥見自己衣衫陳舊襤褸，一點也不像什麽皇子，倒像個叫花乞丐，頓時有些窘迫地往後退。葉觀微挑眉，手指捏住他的衣袖，輕輕一揉，發現是最劣等的麻葛，便輕輕嘆氣。
蘇重微低下頭，咬著下唇不吭聲。
“伽奈麗葉，最近可還好？”
蘇重微猛地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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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雅的居室開著一道木制的雕花月牙門，以竹簾蔽之。月牙門外，古槐樹下，兩人在桌旁對坐。紅泥火爐上咕嚕咕嚕地燒著茶，揭開蓋子，那一股醉人的桂花香就飄出來。
葉嶺橋俯身倒茶，那一剎那卻忽然心悸，手一抖，茶湯便潑出來。他驚呼一聲，白皙的手指被燙得發紅。
對面的葉觀微聽得聲響，急忙道：“天君？！”
葉嶺橋擺了擺手，只是一拂袖，狼藉的桌面便重新整潔如初。他掐指一算，抿緊了唇。
“怎麽了？”
“……”
葉嶺橋沈默了半天沒有說話，好半天才道：“沒什麽。”
葉觀微卻會意，道：“是那位蘇小郎君吧。”
葉嶺橋不回答，只是往自己的茶水裏添勺，不知添到第幾勺時，一只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桂花茶裏，不適宜加糖。”
葉嶺橋看了看葉觀微，嘆了口氣，放下了勺子。他捧著熱氣騰騰的桂花茶，喝了一口。略燙的茶水含在口中，讓口腔有些微麻。
葉觀微笑道：“失意之時，大多數人酗酒，倒是從未見過酗糖的。”
葉嶺橋嘆息一聲：“我倒也想喝酒，醉過去就好好睡一覺，什麽也不管了。但還有事要做，還有責任無法卸下。”
葉觀微靜靜地面向他，睜著那雙失焦的雙眸，分明看不見，卻好似要把葉嶺橋看穿。他柔和地開口道：“一直以來我都這麽對你說——別想著一個人包攬所有責任。你太溫柔，舍不得別人吃一點苦，這樣其實不好。”
葉嶺橋沈默無語，感覺眼眶有些紅熱。不知是委屈還是悲傷的眼淚似乎又要決堤，於是他向後仰去，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這個姿勢正好可以輕松地仰望夜空。白玉京比人間更適合看星星，縱然是月明星稀的晴夜，也能分辨出隱隱約約的銀河帶來。
好半天，他才低聲道：“不是這樣的。受苦受難那種事情，嘴上說得輕巧，好像咬一咬牙就能挺過來……但痛苦給人造成的影響是深遠的、難以磨滅的。苦難……是會扭曲一個人的性格和心境的。因此，我還是更希望我的子民不知痛苦為何物。”
“但苦難也會使人更堅韌。那種意志是很可貴的。”
葉嶺橋將手背蓋在眼睛上，輕輕嗤笑了一聲：“凡人那種自欺欺人的話，觀微你也相信？若讓你來選——假如蘇重微沒有遭遇那些不幸，他會是什麽模樣？或許會笑，笑得發自真心，或許會和伊妮德神女一起玩鬧，或許會和月桂聖女爭執討論言靈——你想要那樣的蘇重微，還是如今這個受過苦難、意志如堅冰一般的蘇重微？”
“……”
葉觀微無法回答，苦笑著搖了搖頭。
葉嶺橋道：“但我已經習慣了。所以痛苦什麽的，我一個人來就好。”
“天君這番話，不也是在自欺欺人嗎？”葉觀微一針見血道，“習慣痛苦這個說辭本身就很荒誕。四百年前的事情，天君真的放下了嗎？”
“我……不管放沒放下，反正都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它。”
“我要提。不然你還要一直回避多久？”葉觀微道，“每次陵游問你你都說沒事，連我你也不告訴。你以為我看不見，但我感覺得出你的心魔仍然很旺盛，比起以前有增無減——你究竟打算瞞我們多久？”
葉嶺橋被他訓斥得啞口無言。觀微雖然看起來溫柔清雅、與世無爭，實際上在爭論之中葉嶺橋從沒贏過他。
“我有分寸的……”葉嶺橋只能微弱地用著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語氣狡辯。
“你打算用這種狀態去補天嗎？”
“……”葉嶺橋只能保持沈默。
葉觀微從這段沈默中感知出了抗拒的意味，也不便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想到天空的裂縫，忽然問：“星海之外，是什麽呢？”
葉嶺橋聽他這樣問，笑著回答：“是「虛無」。”
“嗯？”
“就是「空」，什麽也沒有，但是什麽都可以有。「虛無」之間，存在著許多世界。現下這個，也是其中之一。”
“大千世界，果然奇妙。”
葉嶺橋大聲笑起來，道：“你若喜歡，我也可以送你一個世界。獨屬於你的。”
葉觀微也笑起來，道：“有些心動。”
氣氛輕松起來，仿佛之前的話題從未發生過。火爐上的茶壺咕嚕咕嚕地響起水聲，葉觀微便端開茶壺，掂量著往裏面加糖。
“關於蘇小郎君……”他驀然開口，狀若無意，“之前我勸過他，只是他對你，相當癡情。我以為他此去西洲，你二人關系會有所轉變，沒想到，似乎情況還是不太好。”
葉嶺橋一動不動地看著星空，好半天才低低應了一聲。
“剛剛你是感覺到了什麽嗎？”
“……他扯斷了我送他的念珠。”葉嶺橋道，又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人與人之間，命運交織，順其自然吧。”
葉觀微用金制的細長湯匙輕輕攪拌著糖水，垂眸：“說到這個，蘇小郎君命燈微弱，天君既無他法可救，何不去見見大司命，問問他呢？”
葉嶺橋沈默，道：“若是禍福吉兇導致的命燈將熄，譬如承平公主，可以用仙法救治。那是因為她的命燈本就正常，再續上火，仍然可以燃燒。只是蘇隙……他的命燈，本就快燒到了盡頭。除非……”
葉觀微接著他的話：“……除非，點化他為神，超脫三界之外，是麽？”
葉嶺橋喟嘆，默認了他的說法，道：“只恨凡人沒有輪回，不然……還可以等他下一世。”
“正因只有一世，才要抓緊這一世。蘇小郎君，想必也不想這樣抱憾而終。”葉觀微道，“無論什麽事，顧忌也好，真情也罷，都向他明說吧，起碼給他選擇的機會。”
“你也像月桂那樣說教我了啊……”
“只是誠懇的意見。有些事情，你不說，他永遠也不知道。”葉觀微垂眸，似乎在隱射自己。“天君，你其實是很好的人，就是不夠坦誠。不管對誰，都想悄無聲息地替他擺平一切。這樣不好，四百年前你就應該知道了。”
“……”
“若叫我評價，你對世人，不像是仁愛，更像是溺愛。”葉觀微向他輕輕搖頭。
名為「黃粱一夢」的言靈，蘇重微自己也很喜歡用。
只需要一個小小的法術，便能換來好夢一場。任何人要是學會了這個言靈，便恨不得天天都用它。
言靈並不高深，在神教中卻被列為禁術。誠然，這樣好用的法術，莫說是人類，就算是神仙也會情不自禁地對它產生依賴。
頻繁造訪蘇重微的夢境的，是四百年前的楚宮。更具體的說，是楚宮深處名叫“行迷苑”的禦花園。
這裏有一棵槐樹，是當年來楚王朝和親的伽奈麗葉公主手植的，而今已亭亭如蓋矣。
少年時代的蘇重微，輕手輕腳地爬到槐樹的枝幹上坐著，親昵地靠著樹枝，茂密的葉子將他的身形隱藏。這裏成了他暫時躲避其餘皇子們欺侮的一個秘密基地。
他跟槐樹說話，槐樹不語，卻枝葉含情。
遠處傳來騷動，他立刻蜷縮起身子，盡力把自己掩藏起來。
皇子們吵吵嚷嚷，四處尋找著他的蹤跡，聲音很快逼近他潛藏的這棵槐樹下。蘇重微更加緊張，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這個小賤種，怎麽每次躲進來就找不到了？”
“媽的，沒勁。誰要玩這種捉迷藏啊？下次看見他一定抓起來痛打一頓！”
“嘖，不行。那小子跑得太快了。”
“餵，老五，你不是養了條狼狗嗎？帶過來，看這小子還敢不敢跑！”
樹上的蘇重微聽得瑟縮一下，發出一點細微的響動。
樹下的皇子中，有人疑惑地四處張望了一下。
“剛剛是不是什麽——”
“哇啊啊啊啊啊蛇啊！”
“有蛇！”
一條白蛇靈巧地從人群中穿過，嚇得他們推推搡搡地後退。白蛇搖頭擺尾，很快沒入草叢中消失了。
“媽的！弄死它！”
忽然，一道溫雅的聲音響起來：“且慢。”
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蘇重微抱緊了樹幹，也好奇地透過樹葉張望。只見一個身著雪白神服的清雅男子慢慢向這邊走過來。他長發如瀑，容貌秀麗，舉手投足之間無不展現出一股風雅與溫柔。
有人囁嚅著叫了一聲“葉神使”，其他人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跟著七嘴八舌地問好。
葉觀微輕輕擺手，道：“萬物有靈，切莫傷它。爾等且退下，那白蛇我自會收服。無事莫要隨意出入行迷苑。”
皇子們不情不願地點頭答應，一窩蜂地散了。
葉觀微卻不著急走，也並不去尋那白蛇，而是轉向槐樹，微微仰起頭來。蘇重微緊張得身子一繃，便聽到葉觀微柔和的聲音：“他們走了，下來吧。”
神使的命令，不能不聽。蘇重微硬著頭皮慢慢地從樹上爬下來。他緊張得掌心微汗，四肢都在輕輕顫抖。葉觀微見狀，忍不住道：“小心些。”
仿佛為了回應他這句話似的，蘇重微緊張得一個腳滑，便從樹上栽下來。
葉觀微沒能接住他。
幸虧不算特別高，蘇重微只是有些擦傷。
葉觀微快步上前，俯身扶起他，查看他的情況。他身上染著莊重寧靜的檀香，叫蘇重微心臟怦怦直跳。葉觀微替他整理衣襟，道：“沒什麽大礙。但高處危險，下次千萬小心。”
蘇重微瞥見自己衣衫陳舊襤褸，一點也不像什麽皇子，倒像個叫花乞丐，頓時有些窘迫地往後退。葉觀微挑眉，手指捏住他的衣袖，輕輕一揉，發現是最劣等的麻葛，便輕輕嘆氣。
蘇重微低下頭，咬著下唇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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