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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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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婚

重建後的聖狄安尼神宮甚至比往昔更加豪華典雅。得知聖女主持重建的消息後,原本在牡丹港教書的各界名家紛紛返回王庭,幫助神宮的設計和修建。由於各行各業的支持,這次的重建工作完成得很快。

女仆扶著蘇隙去吐了一回血,又給他服了些平喘的藥。所幸禮服沒有弄臟,只是脂粉也蓋不住他蒼白的臉色了。蘇隙慢條斯理地擦去嘴角的血漬,端詳著鏡中的自己。

病若西子、形銷骨立。蘇隙卻很滿意,從容起身,哼起一些小調,姿態閑雅無比。

人一旦接受了自己時日無多這一事實,所有的負擔便好像瞬間撂下了。真是奇怪,他對這人間一點眷戀也沒有。如果說,還有那麽一絲殘留的情感,他想,或許是對阿裏葉的愧疚。不過不多。

宮殿大門被推開,女仆聲音嬌軟地通報:“陛下來了。請少卿移步正殿。”

蘇隙略略側頭,陽光透過玻璃花窗,灑在他的身上,光影分明,色彩斑斕。他慢慢向宮殿外走去,光線將他的容貌模糊了。

阿裏葉在正殿等候,臉上想必是洋溢著幸福與喜悅的微笑。不過馬上,他就要步入蘇隙精心為他準備的儀式之中了。這將是禮物,也是告別。

自蘇隙病重,來拜訪他的人卻更是絡繹不絕,一刻清凈也沒留給他,似要壓榨他最後一絲價值。幾日前,他的寢居又迎來幾位不速之客。

那一次找上他的人有些不同尋常,身著白色官服,上面的花紋繡的是五瓣蘭花與一輪圓日。大齊品色衣制度中沒有白色的官袍,結合這不同尋常的繡花,一眼便知此人隸屬昭陽宮,甚至,恐怕是其中官位較高的人。

來者戴著半截緞面的面具,遮蓋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白衣官員輕輕開口,竟然是女子的聲音。

蘇隙靜靜臥在病榻上,聽她說明來意,笑了笑,問:“我同你們走,昭陽宮便答應解除阿裏葉的蘭花蠱?”

女官點點頭,道:“正是。”

蘇隙抿唇:“這樁買賣,是不是有些不劃算?”

“昭陽宮不會做不劃算的買賣。”女官雙手交握,說話不緊不慢,“您對昭陽宮很重要。”

“比阿裏葉還重要?”

“正是。”

蘇隙歪過頭看她,淡淡道:“那昭陽宮可真是眼光獨特。阿裏葉如此重要的籌碼,竟然換我一個將死之人?”

女官道:“少卿閣下莫要妄自菲薄。您是昭陽宮宮司指名道姓要帶回的人,若無他的授權,我也不敢妄自提出這樣的要求。”

“我聽說昭陽宮效忠大齊皇室……是陛下的授意嗎?”

女官口風嚴實,只是搖頭道:“恕不透露。”

蘇隙又咳嗽起來,好半天才平覆了氣息,道:“既然我對昭陽宮如此重要,再加個籌碼,想必閣下不會拒絕。”

“少卿閣下但說無妨。”

蘇隙道:“拉蘭德。他們二人的蘭花蠱,請一並解除。”

女官眼眸帶笑,道:“當然,只是這樣的條件,昭陽宮當然可以滿足。”

蘇隙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道:“昭陽宮,打算怎麽帶走我?”

“少卿果然是仗義爽快的人。”女官不疾不徐,“那麽,我將向您一一敘說細則。”

聖狄安尼神宮的大堂極其寬闊,圓潤的鏤空屋頂設計,使得陽光能夠直接透過玻璃照射下來,仿佛是直接站在穹頂之下。四周布置了各類鮮花,色彩繽紛,芳香撲鼻。

主墻上本應鑲嵌著天君的畫像,這時卻被取下,換成了陽刻的蓮花的圖樣,不知是何人授意。

蘇隙緩步向阿裏葉走去,從陰影中,慢慢步入陽光之下。

他的頭上蓋著薄如蟬翼的白紗,容貌隱藏在半透明的綢紗下,若隱若現。阿裏葉的心臟在狂跳,他不自覺地向蘇隙走了幾步。

在眾多目光的註視下,阿裏葉輕輕撩起了蘇隙頭上的綢紗。蘇隙擡頭看他,微微一笑,卻說了完全無關的話:“今天的太陽真好。”

“是,是的……想必神在祝福我們。”

“陛下,你今天看起來也很不錯。”

阿裏葉註視著他,道:“今天就別這樣叫我了。”

蘇隙從善如流,道:“阿裏葉。之前就想說,你的名字很好聽。”他說完,忽然轉過頭去,捂住嘴,又是一通咳嗽。阿裏葉臉上的笑意消失,一下子扶住了他,替他順著氣息。

蘇隙扶著阿裏葉,略微平覆呼吸,又望著他笑,道:“阿裏葉……”

阿裏葉不自覺地應了一聲,問:“想說什麽?”

“想說的話,有很多。”蘇隙道,“可惜時間不夠。”

“沒關系,留著以後再說。”

蘇隙又笑,喃喃:“以後嘛……”他微微踮腳,輕輕拉了拉阿裏葉,阿裏葉便從善如流地微微俯身。接著一個清淡的吻便落在阿裏葉的眉心。

月桂聖女站在禮臺上註視著他們,眉間有一股隱憂氤氳著。當兩人齊齊轉身,面向月桂聖女時,她才重新展露笑顏。

阿裏葉向前走了一步,卻發現蘇隙並沒有跟上來,而是站在原地,略帶笑意地看著他。

他心中“咯噔”一下,不由得喚了一聲:“蘇隙卿……?”

蘇隙道:“願你生命中有我的一段時光,的確是好夢一場。”

阿裏葉沒來由地心中一慌,轉身向蘇隙伸出手去,道:“為什麽突然……你……”

蘇隙平靜地後退,避開了阿裏葉的手。殿外忽然有人高呼:“少卿大人——”旋即烏泱泱一大片人湧了進來,將蘇隙圍在中間——是大齊的使團。

阿裏葉霎時反應過來,眉間湧上一股怒意。他反手想去摸劍,卻發現因為更換上禮服,卸去了利器,摸了個空。他慍怒道:“放肆!諸位使節這是何意?”

特遣大使不慌不忙地走出來,冷笑道:“我才要問陛下是什麽意思!蘇隙是我大齊重臣,陛下卻不顧兩國情誼,逼婚留人,實在是令我等大開眼界!”

阿裏葉的目光投向蘇隙,聲音微微顫抖:“你……你……蘇隙卿……你都知道?”

蘇隙避開他的視線,淡淡地開口,卻不是對著阿裏葉:“事情已經辦妥,你該兌現諾言了。”

人群中走出一個戴著半截面具的女官,她向蘇隙點頭,道:“當然。”說著將一個小巧的瓷瓶遞向阿裏葉,微笑道:“陛下,請收好這個。這是蘭花蠱的解藥,裏面有兩枚,服下之後,第二日便會生效。”

阿裏葉的胸口急促起伏,壓制著怒火道:“蘇隙,向我解釋。”

蘇隙道:“現狀已經很清楚了,我想,我不需要再作多餘的解釋。”

女官不緊不慢道:“陛下,容我替他多說一句。在來這裏之前,我們已經找過拉蘭德侯爵,與他談妥了事宜,他認為,一個蘇隙換蘭花蠱的解藥,很值當——畢竟您的性命,比情情愛愛什麽的都重要,對嗎?”

阿裏葉咬牙切齒,道:“住口!誰給你的膽子在這裏撒野!”

“大喜之日,別弄得那麽劍拔弩張。這個交易就算是放到內閣表決,也會是半數以上的讚同,陛下您並無抗議的資格。”女官將瓷瓶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退後幾步,“當然,您也看見了,我們如此暢通無阻,完全是拉蘭德閣下的準許。”

說著,她看向月桂聖女,道:“至於聖女閣下——我想,少卿之前應該已經和您談妥了吧?”

月桂聖女不語,只是輕輕伸手,搭上了阿裏葉的肩膀。

阿裏葉眼中充滿了憤怒、失望和不可置信。他伸出顫抖的手,大腦一片空白,只聽見自己急促變調的聲音:“蘇隙!你為什麽……你憑什麽?!”

蘇隙舒展廣袖,莊重地一拜,道:“丈夫有志,在於四海。願陛下扶搖滄溟,千秋聖壽,萬載流芳。”

語畢,他施然起身,向殿外走去,身影沒入刺眼的陽光之中,不再回頭。

“蘇隙!”

阿裏葉嘶聲高呼,跌跌撞撞地去追,眼前卻刀兵橫陳,攔住了他的去路。

月桂聖女慢慢跟上來,輕輕拉住阿裏葉,向他搖了搖頭。

“春水東去,畢竟留不住。”

使團向月桂聖女俯身行禮,離開了宮殿。這裏一下子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阿裏葉一把拂開月桂聖女的手,吼她:“為什麽連你也是這樣!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你卻——”

月桂聖女極快地出手,纖細修長的手指帶著言靈落在他身上。阿裏葉一下子被抽去力氣,跌坐在地上,望著月桂聖女,淚流滿面。

“對不起。”

月桂聖女喃喃,凈瓶端在手中,右手則執起桂枝。阿裏葉現在明白過來,原來那桂枝一開始就不是為洗禮準備的,是用以施展言靈,替他消除記憶的。

“阿裏葉。”她聲音溫柔,“實在是抱歉。天君是有意撮合你們二人,還托我照顧,只是,我一直有些猶豫。他是天君身畔的蝴蝶,從一開始就身處牢籠中,你卻是草原上最自由的獅子,你們二人,走不到一起。”

阿裏葉猛地睜大眼睛,面帶驚懼地搖頭,他連聲乞求:“等等……聖女,我放手……但你不要讓我忘記他。我不想忘記他……”

月桂聖女輕輕搖頭,道:“你們兩個人相遇,本來就是錯誤。”

“聖女!你沒有權力剝奪我的記憶——”

月桂枝輕揮,晶瑩的露水,抖落在阿裏葉身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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