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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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君
褐色的藥湯散發著苦澀的芳香，蘇隙神色平淡地一飲而盡，已經習以為常。
陵游很喜歡他這種喝藥不喊苦的人，眉開眼笑地收拾了藥碗，將清茶遞給他漱口。
“蘇小郎君，你現在緩過來了沒有？”臨走時，陵游打量著詢問。他的官話比起方泛愛已經很標準，但偶爾還是不由自主地夾帶著一絲南方語系的呢噥音節。
蘇隙坐在榻上，抱緊了膝蓋，蜷縮著沒有說話。
“外傷易治，心傷難平。我想你現在應該不太好過吧。只可惜這是藥石所不能治的，我也無能為力。蘇小郎君，旁人不好勸你，你自己要想開。”
蘇隙問：“汝觀我非我，我觀我，我亦非我。我像誰，誰又像我？你可知我究竟是誰？”
陵游啞口無言，他看著蘇隙，道：“你愛是誰就是誰，除了你自己，哪個都決定不了。”
蘇隙搖頭，又泣又笑，道：“我是誰不重要，旁人觀我是誰，我便是誰。”
“眾生都是兩個眼睛一張嘴，若論長相，豈不是都差不多？”陵游道，“你是說葉觀微嗎？我覺得你和他不一樣，天君也從沒把你當做他。”
蘇隙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陵游道：“好了，成天想這些有的沒的。你快睡吧。”
蘇隙蓋上錦被，看著陵游收拾完東西走了，他也閉上眼睛。腦子裏諸多事情瑣碎紛雜，讓他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心煩意亂，郁抑難平。
葉嶺橋推開房門進來時，蘇隙已經睡著。他步伐放輕，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他身上的辛香氤氳著，蘇隙便略微平和了皺起的眉頭。
床榻寬闊，能容二人，想必是陵游他們幾個的故意安排。葉嶺橋啞然失笑。
這間臨海的閣樓原本是他的居室，騰出來給了蘇隙，他自己倒無處可去了。若是大老遠地跑回白玉京去，他又有些放心不下。
此時萬籟俱寂，只能聽到窗外的潮水，有節奏地拍擊著礁石。
葉嶺橋在蘇隙榻邊坐下來，支著頭凝睇對方熟睡的眉眼。
“四百年前第一次見到你時，你便是這般病勝西子的模樣。”他輕聲道。“十四郎……到底該怎麽辦才好……”
他的妄想，他的欲念，他說不出口的心情，像被胡亂混合，密封在酒壇裏，深埋心中，讓歲月將其發酵釀熟成一壇陳年的苦酒。
他眸光流轉，看見蘇隙蒼白的手腕上纏繞著的精致念珠。他送給蘇隙的禮物，對方一直珍藏著。
葉嶺橋心中一動，拉住他的手。念珠上附加的言靈有些磨損，他吐出真言，將其細細修補。
海上圓日徐徐升起，映照著波光粼粼的海面。仙鶴長鳴，振翅向遠處飛去。
蘇隙醒來時，感覺自己的手被什麽人緊緊握著。他轉過頭去，看見葉嶺橋伏在他榻邊，雙手握著他的手，倦意沈沈地打瞌睡。
蘇隙輕輕動了動，想把手抽出來。
葉嶺橋一下子驚醒，睜開眼睛，與蘇隙四目相對。
一段沈默後，葉嶺橋問他：“睡得可還安穩？”聲音略有些沙啞。
蘇隙垂眸，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他沒有回答，把手抽了出來。
葉嶺橋微怔，也默默地起身，道：“今日想出去走走嗎？蓬萊的風景不錯。”
蘇隙凝視著他，輕輕點頭。
他慢吞吞地下榻，葉嶺橋取下架子上的衣物，為他披上，然後低下頭來，修長的手指纏繞著他腰間的衣帶，為他打上一個漂亮的結。
蘇隙忽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他喉頭微動，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聽見葉嶺橋輕輕問：“想綰發嗎？……嗯，不願意？好，不過還是梳理一下吧。”
蘇隙一下子護住自己的頭發躲開，像受驚的鳥雀，望著葉嶺橋不住搖頭。
“怎麽了？”
蘇隙垂頭，發絲滑落，將面容隱藏得模糊不清。他開口，好像不太會說話一樣生硬：“不好看……”
“什麽不好看？”
“我……病中……發若蓬草，早染秋霜……我不好看。你不要看。”他言語破碎混亂，葉嶺橋卻懂了他的意思。
葉嶺橋向他走過來，道：“好看的。”
“好看的……是葉觀微，不是我。不對，我是……”
“你是蘇隙。”葉嶺橋撫摸他的頭頂，道，“你好看。十四郎很好看。”
他用指尖挑起那些散落的發絲，將它們整理回蘇隙耳後，露出那張蒼白卻俊秀的臉來。蘇隙已有了幾縷白發，葉嶺橋看得，心中仿佛被利刃重重劃了一刀。蘇隙羞愧自卑地別過頭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臉。
“又不敢看我了？”
葉嶺橋取笑他：“十四郎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無法無天，睥睨萬物嗎？”
蘇隙喃喃：“無法無天……你說的是我……”他閉上眼睛，往事如潮水。
神教有道言曰：“無癡無嗔，無欲無求。無舍無棄，無為無我。”蘇隙少時不悅旁人拿他和葉觀微相提並論，故意對著幹，倒行逆施，揚言自己是無法無天。他現在隱隱約約想起這些事來，覺得迷茫錯亂。
“我都不知道我在學誰。不論是一反其道，還是邯鄲學步……現在你又要叫我做我自己了，可是我自己應該是什麽樣的，蘇隙應該是什麽樣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葉嶺橋默默聽他說完，擡起手來，拂塵不輕不重地敲了敲他的頭。
“整天胡思亂想。”
蘇隙捂著頭，怔怔地看他。
“沒有人規定你是什麽樣的呀。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想做什麽樣的人，就做什麽樣的人，世間哪有‘應該’二字。”
葉嶺橋將拂塵閑閑一甩，搭在袖間，轉身道：“好了。不是說出去看看風景嗎，怎麽又悶在房間裏講了這麽久的話？走吧，蓬萊的風景可不容錯過。”
層巒聳翠，煙光凝紫。高大的樓閣仙宮依山傍海而建，錯落有致，被似有若無的紫氣繚繞。從山上下來，便是一大片海灘，被海潮一遍遍地沖刷平整。
仙鶴姿態優雅地站立在海邊的礁石上，一看有人過來，便長鳴一聲，振翅飛走了。
兩人並肩而行，沿著海灘漫無目的地行走。這樣獨處的時光似乎已經很久遠陌生，蘇隙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有滿腹的話語，但是卻如鯁在喉，難以傾吐。
“這之後，你想就待在蓬萊，還是回西洲去？”
“……”
蘇隙瞇著眼看高遠的天，道：“我……不知道。”
“喜歡西洲，嗯？”
蘇隙恍然覺得葉嶺橋內心是想留他在蓬萊，所以故意以言試之。但那怎麽可能呢？葉嶺橋不可能這麽做。他一直在以含蓄委婉的方式拒絕蘇隙。
蘇隙長久地沈默了。
葉嶺橋折了一枝花給蘇隙。這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重重疊疊，潔白柔軟，散發出一股淡雅的芳馨。
蘇隙把玩著那朵花，忽然道：“枕流先生，我算是一個矯情的人。”
葉嶺橋回頭看他，微微挑眉。
“我的事情，從來不喜歡和別人說。只不過，有的人我不屑相言，而有的人，我希望他自己來問。”
“我擔心你不願意說。”葉嶺橋道，“我已暫時解除了禁錮，若要知曉你的事，只需一個簡單的「遍歷」。不過，那樣多有冒犯。你若想告訴我，我會聽。”
蘇隙哂笑一聲，道：“那就當我沒說。”
晴空萬裏，天穹高遠，陽光燦爛而熱烈，照得人間的一切都溫暖明亮，好似一道烹調好的甜點，被小心翼翼地澆上一層化掉的暖融融的蜂蜜。
蘇隙將那枝花向葉嶺橋舉起來，葉嶺橋竟然會意，略略俯下了身子。
蘇隙小心翼翼地將花朵簪在他的鬢角。維持著俯身的動作，一束長發從葉嶺橋肩膀滑落，他便輕輕將長發撥回耳後。一時間光影分明，色彩流麗，映照得他更加不似塵世之人。
一直以來最令蘇隙心神不寧、坐立不安的現實，終於在此刻無比清晰。
廟堂之上法相莊嚴的塑像壁畫，無數經書典籍中文字凝練地勾勒出的形象，聖歌中熱情洋溢頌唱的內容……此刻都交織著，重疊成眼前的人。
蘇隙一下子笑出來，覺得這苦大仇深的十幾年，實則荒唐可笑。
天君，畢竟不是枕流先生。
“天君……”他輕輕地念這個名字。
葉嶺橋神情微變，蘇隙竟錯覺般地看到他眼眸中的一絲驚惶和悲傷。
“剛剛那個問題……”蘇隙道，“我還是要回西洲。”
“……”
蘇隙本想說，大齊與西洲約定的期限未滿，他仍需履職，話到嘴邊，卻又拐了幾道彎：“阿裏葉——在等我。”
葉嶺橋沈默的時間稍長。蘇隙想看他的表情，他卻很快地轉過身去，聲音平靜：“也好。阿裏葉，也是個好孩子。你再、你再靜養幾日，到時候我送你回去。”
海風潮濕微鹹，吹拂著二人的衣角與長發，好似連話語都被揉碎了吹散。
天高海闊，雲淡風輕，萬籟俱寂，無人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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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色的藥湯散發著苦澀的芳香，蘇隙神色平淡地一飲而盡，已經習以為常。
陵游很喜歡他這種喝藥不喊苦的人，眉開眼笑地收拾了藥碗，將清茶遞給他漱口。
“蘇小郎君，你現在緩過來了沒有？”臨走時，陵游打量著詢問。他的官話比起方泛愛已經很標準，但偶爾還是不由自主地夾帶著一絲南方語系的呢噥音節。
蘇隙坐在榻上，抱緊了膝蓋，蜷縮著沒有說話。
“外傷易治，心傷難平。我想你現在應該不太好過吧。只可惜這是藥石所不能治的，我也無能為力。蘇小郎君，旁人不好勸你，你自己要想開。”
蘇隙問：“汝觀我非我，我觀我，我亦非我。我像誰，誰又像我？你可知我究竟是誰？”
陵游啞口無言，他看著蘇隙，道：“你愛是誰就是誰，除了你自己，哪個都決定不了。”
蘇隙搖頭，又泣又笑，道：“我是誰不重要，旁人觀我是誰，我便是誰。”
“眾生都是兩個眼睛一張嘴，若論長相，豈不是都差不多？”陵游道，“你是說葉觀微嗎？我覺得你和他不一樣，天君也從沒把你當做他。”
蘇隙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陵游道：“好了，成天想這些有的沒的。你快睡吧。”
蘇隙蓋上錦被，看著陵游收拾完東西走了，他也閉上眼睛。腦子裏諸多事情瑣碎紛雜，讓他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心煩意亂，郁抑難平。
葉嶺橋推開房門進來時，蘇隙已經睡著。他步伐放輕，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他身上的辛香氤氳著，蘇隙便略微平和了皺起的眉頭。
床榻寬闊，能容二人，想必是陵游他們幾個的故意安排。葉嶺橋啞然失笑。
這間臨海的閣樓原本是他的居室，騰出來給了蘇隙，他自己倒無處可去了。若是大老遠地跑回白玉京去，他又有些放心不下。
此時萬籟俱寂，只能聽到窗外的潮水，有節奏地拍擊著礁石。
葉嶺橋在蘇隙榻邊坐下來，支著頭凝睇對方熟睡的眉眼。
“四百年前第一次見到你時，你便是這般病勝西子的模樣。”他輕聲道。“十四郎……到底該怎麽辦才好……”
他的妄想，他的欲念，他說不出口的心情，像被胡亂混合，密封在酒壇裏，深埋心中，讓歲月將其發酵釀熟成一壇陳年的苦酒。
他眸光流轉，看見蘇隙蒼白的手腕上纏繞著的精致念珠。他送給蘇隙的禮物，對方一直珍藏著。
葉嶺橋心中一動，拉住他的手。念珠上附加的言靈有些磨損，他吐出真言，將其細細修補。
海上圓日徐徐升起，映照著波光粼粼的海面。仙鶴長鳴，振翅向遠處飛去。
蘇隙醒來時，感覺自己的手被什麽人緊緊握著。他轉過頭去，看見葉嶺橋伏在他榻邊，雙手握著他的手，倦意沈沈地打瞌睡。
蘇隙輕輕動了動，想把手抽出來。
葉嶺橋一下子驚醒，睜開眼睛，與蘇隙四目相對。
一段沈默後，葉嶺橋問他：“睡得可還安穩？”聲音略有些沙啞。
蘇隙垂眸，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他沒有回答，把手抽了出來。
葉嶺橋微怔，也默默地起身，道：“今日想出去走走嗎？蓬萊的風景不錯。”
蘇隙凝視著他，輕輕點頭。
他慢吞吞地下榻，葉嶺橋取下架子上的衣物，為他披上，然後低下頭來，修長的手指纏繞著他腰間的衣帶，為他打上一個漂亮的結。
蘇隙忽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他喉頭微動，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聽見葉嶺橋輕輕問：“想綰發嗎？……嗯，不願意？好，不過還是梳理一下吧。”
蘇隙一下子護住自己的頭發躲開，像受驚的鳥雀，望著葉嶺橋不住搖頭。
“怎麽了？”
蘇隙垂頭，發絲滑落，將面容隱藏得模糊不清。他開口，好像不太會說話一樣生硬：“不好看……”
“什麽不好看？”
“我……病中……發若蓬草，早染秋霜……我不好看。你不要看。”他言語破碎混亂，葉嶺橋卻懂了他的意思。
葉嶺橋向他走過來，道：“好看的。”
“好看的……是葉觀微，不是我。不對，我是……”
“你是蘇隙。”葉嶺橋撫摸他的頭頂，道，“你好看。十四郎很好看。”
他用指尖挑起那些散落的發絲，將它們整理回蘇隙耳後，露出那張蒼白卻俊秀的臉來。蘇隙已有了幾縷白發，葉嶺橋看得，心中仿佛被利刃重重劃了一刀。蘇隙羞愧自卑地別過頭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臉。
“又不敢看我了？”
葉嶺橋取笑他：“十四郎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無法無天，睥睨萬物嗎？”
蘇隙喃喃：“無法無天……你說的是我……”他閉上眼睛，往事如潮水。
神教有道言曰：“無癡無嗔，無欲無求。無舍無棄，無為無我。”蘇隙少時不悅旁人拿他和葉觀微相提並論，故意對著幹，倒行逆施，揚言自己是無法無天。他現在隱隱約約想起這些事來，覺得迷茫錯亂。
“我都不知道我在學誰。不論是一反其道，還是邯鄲學步……現在你又要叫我做我自己了，可是我自己應該是什麽樣的，蘇隙應該是什麽樣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葉嶺橋默默聽他說完，擡起手來，拂塵不輕不重地敲了敲他的頭。
“整天胡思亂想。”
蘇隙捂著頭，怔怔地看他。
“沒有人規定你是什麽樣的呀。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想做什麽樣的人，就做什麽樣的人，世間哪有‘應該’二字。”
葉嶺橋將拂塵閑閑一甩，搭在袖間，轉身道：“好了。不是說出去看看風景嗎，怎麽又悶在房間裏講了這麽久的話？走吧，蓬萊的風景可不容錯過。”
層巒聳翠，煙光凝紫。高大的樓閣仙宮依山傍海而建，錯落有致，被似有若無的紫氣繚繞。從山上下來，便是一大片海灘，被海潮一遍遍地沖刷平整。
仙鶴姿態優雅地站立在海邊的礁石上，一看有人過來，便長鳴一聲，振翅飛走了。
兩人並肩而行，沿著海灘漫無目的地行走。這樣獨處的時光似乎已經很久遠陌生，蘇隙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有滿腹的話語，但是卻如鯁在喉，難以傾吐。
“這之後，你想就待在蓬萊，還是回西洲去？”
“……”
蘇隙瞇著眼看高遠的天，道：“我……不知道。”
“喜歡西洲，嗯？”
蘇隙恍然覺得葉嶺橋內心是想留他在蓬萊，所以故意以言試之。但那怎麽可能呢？葉嶺橋不可能這麽做。他一直在以含蓄委婉的方式拒絕蘇隙。
蘇隙長久地沈默了。
葉嶺橋折了一枝花給蘇隙。這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重重疊疊，潔白柔軟，散發出一股淡雅的芳馨。
蘇隙把玩著那朵花，忽然道：“枕流先生，我算是一個矯情的人。”
葉嶺橋回頭看他，微微挑眉。
“我的事情，從來不喜歡和別人說。只不過，有的人我不屑相言，而有的人，我希望他自己來問。”
“我擔心你不願意說。”葉嶺橋道，“我已暫時解除了禁錮，若要知曉你的事，只需一個簡單的「遍歷」。不過，那樣多有冒犯。你若想告訴我，我會聽。”
蘇隙哂笑一聲，道：“那就當我沒說。”
晴空萬裏，天穹高遠，陽光燦爛而熱烈，照得人間的一切都溫暖明亮，好似一道烹調好的甜點，被小心翼翼地澆上一層化掉的暖融融的蜂蜜。
蘇隙將那枝花向葉嶺橋舉起來，葉嶺橋竟然會意，略略俯下了身子。
蘇隙小心翼翼地將花朵簪在他的鬢角。維持著俯身的動作，一束長發從葉嶺橋肩膀滑落，他便輕輕將長發撥回耳後。一時間光影分明，色彩流麗，映照得他更加不似塵世之人。
一直以來最令蘇隙心神不寧、坐立不安的現實，終於在此刻無比清晰。
廟堂之上法相莊嚴的塑像壁畫，無數經書典籍中文字凝練地勾勒出的形象，聖歌中熱情洋溢頌唱的內容……此刻都交織著，重疊成眼前的人。
蘇隙一下子笑出來，覺得這苦大仇深的十幾年，實則荒唐可笑。
天君，畢竟不是枕流先生。
“天君……”他輕輕地念這個名字。
葉嶺橋神情微變，蘇隙竟錯覺般地看到他眼眸中的一絲驚惶和悲傷。
“剛剛那個問題……”蘇隙道，“我還是要回西洲。”
“……”
蘇隙本想說，大齊與西洲約定的期限未滿，他仍需履職，話到嘴邊，卻又拐了幾道彎：“阿裏葉——在等我。”
葉嶺橋沈默的時間稍長。蘇隙想看他的表情，他卻很快地轉過身去，聲音平靜：“也好。阿裏葉，也是個好孩子。你再、你再靜養幾日，到時候我送你回去。”
海風潮濕微鹹，吹拂著二人的衣角與長發，好似連話語都被揉碎了吹散。
天高海闊，雲淡風輕，萬籟俱寂，無人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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