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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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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合

揮劍,斬殺。

機械地重覆著這樣的動作,已經麻木。

臉上和身上濺滿了血,有些是魔物的,有些是阿裏葉自己的。身體好像已經不是自己的了,痛覺和疲憊一起變得遙遠,唯有無窮無盡的悲傷憤怒,如海潮一樣將他淹沒。

魔物無窮無盡。

廝殺了數月,衛軍損兵折將,如今只剩三千精銳。

可是離王庭還有很遠。

前進,他見不到貝納亞的父王母後;後退,他救不了共同進退的戰友和愛的人。

阿裏葉才知道,那堵在胸口,使他呼吸困難的沈重情感,不是委屈也不是惱怒,是無力感。

恍惚間他聽見夏普少尉的高呼:“殿下小心!”

隨即一道寒光斬過,身後的魔物悶哼一聲,滾落一邊。阿裏葉敏捷地揮劍劈砍,又斬殺了幾個魔物,道:“謝了。”

夏普少尉喘著粗氣,道:“不行。殿下,得找支援。”

這些魔物變聰明了。它們蟄伏在村莊裏,讓少數魔物引誘衛軍深入,然後一呼百應,殺個措手不及。

阿裏葉這一分隊與大部隊失散,落入了它們的陷阱。

他環顧四周,源源不斷的怪物正從四面八方湧來。阿裏葉想揮劍,可是手臂如同灌了鉛一樣沈重,無論如何也舉不起來了。夏普緊張地哀嚎一聲,原來是手中的劍因為使用過度,一下子斷掉了。

阿裏葉輕輕嘆了口氣,勒緊韁繩,打算拼了最後一息強行突圍。

忽然之間,魔物的動作變得僵硬,繼而停滯。最初只有幾個,然後這樣的癥狀慢慢擴散,猶如漣漪一般,蔓延到了所有魔物身上。

夏普害怕地吞了口口水,道:“什麽情況……它們該不會是在蓄力吧?”

阿裏葉咬牙,低聲道:“不管了……直接沖出去吧!”

話音未落,魔物們身上忽然閃現金光,不待反應,它們的身體猛地化作青煙,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隨風散去。

夏普驚得罵出一句臟話。

阿裏葉忽然道:“聖女?!”

這樣的祓除手法,他只在月桂聖女那裏見過。

兩側忽然喊殺聲震天,兩隊人馬沖了出來,很快將殘餘的魔物包圍,出手幹凈利落地將其剿滅。夏普嚇得拔劍做防禦姿態,卻被阿裏葉喝止。

“是自己人。”

為首的騎士策馬向阿裏葉奔來,優雅地行了一個騎士禮。

阿裏葉看著她,高聲道:“多謝了。不知閣下是……”

騎士沈默了一下,慢慢摘下了頭盔。她擡起頭,漂亮的碧綠色眼眸凝視著阿裏葉。

“紫丁香榮耀騎士團團長安妮特,向殿下報到。願天君庇佑您。”

她的面容仍然美麗動人,但皮膚早已因為風吹日曬而不再嬌嫩。原本一頭海藻般的卷曲長發,也被幹凈利落地削短,猶如男子。

“……”

阿裏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道:“安妮特團長,感謝您伸出援手。請允許我帶你回到衛軍駐紮的地方,拉蘭德侯爵見到你,一定很高興。”

安妮特微笑道:“我也很擔心殿下的情況。我們終於匯合了,實在是天君庇佑。我猜殿下一定有很多話想問,既然這樣,就邊走邊聊吧。”

“就是這樣,殿下。”

安妮特結束了匯報,又補充道:“我們騎士團盯那個村莊很久了,之前幾次小範圍交戰,故意將聖女賜予的藥粉用在魔物身上,然後讓它們帶回村莊,傳播開來。不過很可惜,這是最後一點藥粉,看來用得恰到好處。回頭我就向國王陛下匯報,讓烏翎軍抽調兵馬前來剿滅殘餘的魔物。”

拉蘭德長長地吐了口氣,道:“老夫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輕松過,好像終於把擔子放下了。好啊……太好了。”

阿裏葉點了點頭,道:“父王和母後都沒事,我也放心了。”

安妮特詢問:“阿比蓋爾離這裏迢迢千裏,衛軍人馬不多,怎麽一路殺過來的?”

阿裏葉道:“是蘇少卿的計策。我們采用火攻,借著順風一路燒過來,保留了精銳部隊,才能以寡敵眾。”

安妮特一楞,笑了笑,道:“原來如此。回到王庭,殿下打算怎麽辦?”

沒待阿裏葉做聲,忽然有士兵緊急來報,老遠就開始呼喊:“殿下,殿下!少卿醒了!”

阿裏葉眼眸一亮,匆匆道了一聲“失陪”,便快步沖了出去。

拉蘭德看了看安妮特,有些尷尬道:“安妮特小姐,不如隨老夫到外頭走走,說說王庭的情況。”

安妮特抿唇,強顏歡笑:“阿裏葉殿下對上心的人,態度的確很不相同呢。”

拉蘭德還想岔開話題,安妮特卻毫不避諱地道:“其實之前我就聽說了他。之前王庭都傳言,殿下是為了這個人才拒婚,這一次也是帶著他私奔。看來是真的了。”

“這些流言,不可盡信。”拉蘭德正色。

“我能去看看他嗎?”

“……”

拉蘭德輕輕嘆氣,道:“我無權阻攔你。”

蘇隙剛剛哭過,臉上還有淚痕。他怔怔看著阿裏葉,卻對那些問候之辭充耳不聞。

“蘇隙卿,你還好嗎?感覺怎麽樣?”

蘇隙按著心口道:“痛。這裏好痛。”

阿裏葉緊張起來,道:“我去叫軍醫。”

蘇隙搖頭,啞著聲音道:“我想喝水。”阿裏葉慌不擇路地給他端來水,註視著蘇隙大口大口地喝下,輕聲道:“慢些,別嗆著。”

蘇隙放下杯盞,道:“做了個夢。”

“噩夢嗎?”

“不,是美夢。但是忘了很多,只記得一些片段……剛剛又忘了一些。”

阿裏葉放寬心,安慰道:“只是夢而已,就不要想那麽多了。”

蘇隙抿唇微笑:“誰知道呢。莊生曉夢迷蝴蝶,說不定這裏才是一場夢呢。”

“什麽叫莊……迷糊疊?”

“一個故事。很難懂,以後再告訴你。”

正說著話,忽然外面士兵報告,說安妮特小姐來了。阿裏葉一怔,握緊了蘇隙的手,剛想說什麽,安妮特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門口。

“鼎鼎大名的蘇少卿,幸會。”

蘇隙擡眸,微笑:“安妮特小姐,聞名不如見面。”

安妮特的目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又默默轉移到蘇隙臉上。

那是一張稱得上賞心悅目的臉,卻因為久病而沒有什麽血色,看起來惹人愛憐。但那雙眼睛卻極亮,顯示出一股英氣來。

幾乎是第一眼,安妮特便下了論斷。這絕對是一個不論放在哪裏,都會贏得無數少女傾慕的男人。他纏綿病榻時都如此昳麗動人,可想而知若是沒有重疾,該是何等英姿颯爽、容止可觀。

阿裏葉將蘇隙擋了擋,望向安妮特,眼神中頗有一絲戒備。他咳嗽了一聲,道:“蘇隙卿剛醒過來,身子還虛弱。你有什麽話,我們出去說。”

安妮特失笑,道:“不,只是來探望一下而已。”

蘇隙望向安妮特,笑了笑,對阿裏葉道:“殿下出去吧,我與安妮特小姐單獨說話。”

阿裏葉剛想拒絕,便被蘇隙不輕不重地瞪了一眼,他只好將那個“不”字默默吞了回去,聽話地離開了。

安妮特走進來,坐到蘇隙床邊。

蘇隙望著她,道:“沒想到你是這樣一位女中豪傑。深感佩服。”

“我也很佩服你,蘇少卿。”安妮特意有所指,“我讀過你的詩,曾經也很傾慕你。我想能寫出那樣旖旎詩篇的人,一定很令人迷戀……果然如此,殿下就很迷戀你,你知道嗎?”

“我知道。阿裏葉殿下與你有婚約,我也知道。”蘇隙坦然得令安妮特驚訝,“但我與阿裏葉殿下並無糾葛,我也另有心上人。”

“可是殿下忘不了你。”

蘇隙略微沈默,問:“安妮特小姐,恨我?”

安妮特輕輕搖頭。“恨雖然談不上,但的確很嫉妒。如果沒有你,殿下會與我成婚,不會節外生枝。你攪亂了我的人生,蘇隙。”

“你的控訴有些無理。”蘇隙平靜地回答,“我只是奉詔出使,明年就會返回大齊。阿裏葉殿下喜歡誰,想娶誰,與我無關,我也並不關心。”

“少卿真是薄情,殿下若是聽到了,不知道該有多傷心。”

蘇隙擡眸打量她,唇邊泛起微笑:“安妮特小姐,應該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吧?”

安妮特道:“我只是對你很好奇。想見見情敵是什麽樣的人,也順便,跟你把話說清楚。”

“看來您是很明事理的人,那我就忠誠地傳達我的意見。”蘇隙直白道,“我無意攪擾你與阿裏葉的婚事,但我也沒有理由幫忙撮合你們。”

安妮特搖了搖頭,道:“您誤會了,少卿閣下。如您所見,我也不想拿什麽婚約去逼著殿下娶我,這件事情已經讓我淪為笑柄了。我主動請纓成為騎士,也是想擺脫被人操控的命運。”

蘇隙靜靜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我也很敬佩少卿閣下的膽識與魄力,這次來,其實是有要事相商。”

蘇隙忽然開口:“你要避開阿裏葉跟我商量的事,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安妮特苦笑:“……我不敢有所欺瞞。那我就直說了。如你所見,這些魔物源源不斷,都是瘟神的手筆。教皇叛變,和瘟神狼狽為奸,把聖狄安尼神宮當成了據點。不從源頭下手,解決不了這次災難。”

“我一介凡人,恐怕愛莫能助。”

安妮特斬釘截鐵道:“不。西洲,大齊,這個世界的安危,如今都在少卿一人身上。”

蘇隙抿唇,心中突然“咯噔”一下,目光淩厲地逼視安妮特:“你要我假扮葉觀微?!”

“少卿果然聰慧過人,一點就通。”安妮特略有些驚訝,似乎沒有想到蘇隙能如此敏感地聯想到這一切,不過她馬上回過神來,“沒有人能近得了瘟神的身,除非葉神使。我聽說少卿容貌和他相似,或許可以……”

蘇隙胸膛急促起伏,他握緊了拳頭,指甲將掌心掐出血痕。他聽見自己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那你有沒有聽說過,我不喜歡別人說起這件事?”

安妮特註視著他,美麗的紅唇開闔,吐出冰冷刺耳的話:“恐怕,這件事情由不得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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