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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被宣召,進入金碧輝煌的神宮主殿。他趨步上前,匍匐在地,沒敢擡眼看神座上的人。

但是他能聽到,也能感知到。

蘇重微坐在那裏,將葉觀微攬入懷中,蒼白的手指把玩著他的長發。他仿佛沒有看見愛德華,笑著問懷中的人:“你記不記得我們定情的花?”

葉觀微神態依舊端莊,仿佛不是坐在蘇重微懷裏,而是仍舊坐在他的白玉臺上。他很忠實地回答:“沒有那種東西。”

“是梨花,你忘記了嗎?”

蘇重微說著,指間光華流轉,變出一朵潔白的梨花,別在葉觀微發間。

“我們一同淋過梨花雨,也算共白首了。所以是梨花。”

“……”

蘇重微對他的沈默並沒有感到不悅。他端詳著葉觀微的臉,道:“你要是能看看我就好了。”

“我不看你,也是一樣的。”葉觀微從容回答。

“你不看我,眼裏怎麽會有我呢?”蘇重微謔笑,聲音裏流露出一絲不甘的意味,“度我一度吧,葉神使。”

葉觀微沈默著,轉過頭去。那神情分明在說:“我不度無緣之人。”

蘇重微拉著他的手,那白皙修長的手如同最精美的藝術品,肌理勻稱,關節婉約。精致的金環點綴著流蘇和紅瑪瑙,裝點著這雙手。

蘇重微盯著那雙手笑起來,牽到嘴邊吻了吻。

庸俗的裝飾反而讓他更加聖潔。蘇重微喜歡用那些華麗的東西堆砌他,就好比上天總愛給聖人找麻煩。蓮花要出淤泥才能顯得纖塵不染,葉觀微也是如此。

“有一個好消息。”

蘇重微將頭埋在他的頸窩,微笑著說。“我之前一直追尋的麒麟玉,就快拿到了。”

葉觀微眉頭略微顰蹙,沒有吭聲。

“有了它,你的眼睛就有救了。”

世所罕見,麒麟吐玉,朱雀泣露。這兩神獸都是極祥瑞之獸,凡間便傳聞麒麟玉與朱雀露有種種妙處,能夠活死人、肉白骨、長生不老、位列仙班……

葉觀微的身子忽然輕微顫抖起來。

世間當然有麒麟,也有朱雀。麒麟是禤羅的正身,而朱雀正是陵游。所謂麒麟玉、朱雀露,其實是他們的內丹。仙人的內丹,有那樣的妙用也不奇怪。

他拉住蘇重微的衣袖,聲音不自覺冷厲:“天君不會讓你對他們下手的。”

蘇重微忍不住笑了出來。

“天君?他恐怕還在美夢裏,和那個贗品一同快活呢。”

蘇重微說著,松開葉觀微,略微掐指道:“我想,時機也差不多了。從誰開始呢?嗯——我記得,當初是禤羅射了你十一箭,害得你五感盡失。那就從這位小麒麟開始吧。”

“站住!”葉觀微厲聲道。

“我忘了觀微是大好人,見不得腥風血雨。”蘇重微拂袖,一道禁錮就降落在葉觀微面前。“十一道神箭,再算上我替你擋下的那一箭。你放心,我會一道不少地替你討回來。麒麟玉,只能算做利息吧。”

“蘇重微!”

蘇重微步下臺階,走過匍匐著的愛德華身側,聲音冷淡:“德茵。”

“在。”

“看好他。”蘇重微目光向下一掃,“也看好你自己。”

愛德華溫順而恭敬地回答:“遵命,聖主。”

葉觀微緊跟著向前踉蹌地走了幾步,因為看不見蘇重微施法的動作,猝不及防地被禁錮阻攔。他一頭撞在結界上,碰撞的聲音令蘇重微和愛德華都皺了皺眉頭。

蘇重微的步伐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等到大殿裏萬籟俱寂,愛德華才慢慢地擡起頭來。葉觀微一手貼著結界,一手捂著額頭,表情怔然。他朝著蘇重微離開的方向,仿佛在眺望著他一般。

愛德華胸口忽然湧起一股自己都無法言明的酸澀,好像是一團烈火,正在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仍然冷硬:“葉神使,請移駕月桂宮吧。”

葉觀微終於僵硬地轉動身子,循著聲音朝向愛德華。他那失焦卻美麗的眼睛裏流露出哀傷和失望。愛德華心臟狠狠一抽,他連忙躲避地移開視線,腦子裏一團混亂。

他的心在狂跳,聲音震耳欲聾。

蘇隙很少陷入被動。

他過於自負,也過於聰明。以往在大齊,依仗著皇室,他無懼過任何人。今天站在王庭的席間,背後是重重士兵,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執意要來貝納亞,簡直是自投羅網。

安妮特將他嚴密看管——美其名曰保護,一路送到了王庭。若蘇五世仍然是第一次見面那般威嚴,極有壓迫感地盯著他。他的沈默反倒是給蘇隙的最可怕的審問。這些日子的征伐叫若蘇五世蒼老不少,他已經不覆過去的容光煥發,看起來狀況堪憂。

蘇隙想起他為西洲帶來數不清的書籍特產時,若蘇五世眼眸裏的欣喜若狂和表現出的友好尊敬。如今他想讓蘇隙去鋌而走險,冒充葉觀微,眼眸中貪婪令人倍感熟悉,只不過態度卻更為惡劣和急迫。

葉嶺橋不太喜歡來西洲,他以前有意無意地對蘇隙說,西洲的很多人都沒什麽人情味,叫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蘇隙如今心下了然。西洲是被金錢和理性滋養的地方。若蘇五世則是一個理性到近乎刻薄的人,而這樣的人在西洲不在少數。

自私自利是人之常情,但與大齊治世的理念相悖。想必天君也是如此,他清楚地知道西洲對神教的信仰並不真切,所以本能地遠離西洲。

想到這裏,蘇隙竟然揚起嘴角,微微笑了起來。

若蘇五世註視著他,威嚴地問:“蘇少卿,你在笑什麽,為什麽不說話?”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我笑我沒有認清這個道理,現在要被榨取最後一點價值了。”

若蘇五世皺起眉頭,道:“話說得太難聽了。少卿,你是明白人,你應該知道,萬一西洲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你們中原,也會遭殃。”

蘇隙輕輕嗤笑:“是嗎?你不用說這種話來嚇我,大齊是與神同行的土地,深受天君祝福,不會被波及。反觀西洲——拿神教當工具,排擠聖女,最後養出德茵三世這種叛徒……難怪陛下這麽心虛。你也知道憑西洲的作為,一定會招致天君的厭惡。”

若蘇五世一拳砸在手邊的桌子上,發出驚天的巨響。他沈聲道:“一派胡言!聖女正是天君派來幫助西洲的,可見天君仁慈,渡我眾生。你別在這裏血口噴人!”

“聖女癡迷於追求真理,忽略了你們的作為,但這不代表,西洲人的所作所為,她完全無知。”蘇隙冷冷道,“陛下,聖女挽救的是天君的信徒,不是叛徒。你別太自信了。”

若蘇五世平覆呼吸,露出冷笑,道:“我沒有和你針鋒相對的意思,少卿,你這樣就太無理了。我們就事論事,懇求你幫西洲這個忙。你總不能看著黎民百姓飽受煎熬,還能談笑風生吧?”

蘇隙平靜地看著他,道:“感謝陛下願意花寶貴的時間,欣賞我這微不足道的反抗。大家都會歌頌您的仁慈和公平,我就不多說恭維的話了。容我多問一句,阿裏葉殿下那裏——”

若蘇五世瞇著鷹眼,緩緩道:“我會對他說,蘇少卿主動請纓,為西洲和大齊獻身。西洲會永遠記得你。”

蘇隙一下子笑了出來。他輕輕說:“好。”

假扮葉觀微。很好笑。但是他一生都那麽可笑,可笑得沒什麽波瀾。臨死還能留下英烈的名聲,似乎也是不錯的結局。

他清楚地知道,這分明是病急亂投醫,是一場無成本的豪賭。若蘇五世不會有什麽損失,而且還可以順手除掉蘇隙——阿裏葉愛慕蘇隙的事情人盡皆知,若蘇五世已經不能容他。

蘇隙倒有些釋然。

若蘇五世寬容地問:“你有什麽話要留嗎?”

蘇隙欲言又止,最後搖了搖頭,道:“沒有。”

動亂剛剛爆發的時候,若蘇五世即派遣小隊去往聖狄安尼神宮尋求援助,但在中途被月桂聖女攔截。那時她剛剛與蘇重微短暫交戰,意識到情況不對之後,迅速脫身了。

月桂聖女是眾神中最具智慧的神,饒是這種緊迫的突發情況,她也留有後路,在神宮中布下了言靈,向外界傳遞信息。

如今安妮特有把握護送蘇隙去往神宮,正是倚仗月桂聖女最初留下的訊息。

蘇隙束起長發,別上金簪,效仿葉觀微,在眉間點上一粒朱砂。眉飛入鬢,眼眸半闔。他抿唇不語、神情平淡時,幾乎與畫卷上的葉觀微一模一樣。

替他梳妝完畢,幾乎所有人都呼吸凝滯了一瞬間。那是何等無雙的容貌,像真正的神祇下凡,普度眾生。

女仆將鏡子擺在他面前,蘇隙只看了一眼便楞住,繼而陰鷙地一把揮開了鏡子,慍怒道:“滾開!”

安妮特端詳他半晌,道:“很不錯。只是你眼神不該那麽淩厲,再柔和一些。”

蘇隙擡起頭,恨恨道:“我又不是葉觀微。”

“你就是葉觀微。”安妮特斬釘截鐵地說,將葉觀微的畫卷展在他面前,“仔細看,好生揣摩。”

蘇隙眼神閃爍著想移開視線,立刻有人上來按住了他,強迫他看那幅畫。

安妮特抿唇微笑:“你現在這個樣子去見瘟神,是瞞不過他的。這些日子,你好生留在這裏——用你們中原話說叫閉關清修。會有最好的神甫來指導你,該怎麽樣更像一個神。”

蘇隙冷冷道:“我不需要。”

“你想立即去聖狄安尼神宮?不可能。我知道你是一心求死,但不能創造價值的死,西洲不需要。”安妮特抱起手臂,“對不起,葉神使。煩請您配合。”

“我不是——”

“您不喜歡照鏡子?這不好。您的容貌很美,天底下沒人比你更美了。把鏡子擡上來,讓神使閣下天天看著。”

“安妮特!”蘇隙劇烈地掙紮咆哮起來。身後的人死死按住他,將他固定在鏡子面前。

安妮特不多停留,轉身便走。在大門合上之後,還能聽見蘇隙的謾罵。她垂首咬唇,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愁緒,快步離開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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