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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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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

面對蘇隙尖銳的話語,拉蘭德有些詫異。

“少卿何出此言?”

“拉蘭德閣下是深明大義、顧全大局之人。阿裏葉殿下不該對我有任何想法,你應該比我們都更清楚。未來他要繼承王位,彼時,拉蘭德閣下希望我以何種身份留在阿裏葉身邊?”蘇隙言辭尖銳,不留情面,“王後?情人?還是弄臣?”

“……”

拉蘭德好半天才道:“西洲法禮與大齊不同,不會有這些非議。之前老夫就說過,會為你們排除萬難。”

蘇隙忽然笑起來,似乎一定要把話問個明白。他拉住拉蘭德的袖子,猶如過去在議會上駁倒眾貴族一樣,毫不客氣地問話拉蘭德:“然後呢?未來的王儲又從何而來?勸說阿裏葉再娶一位新後,或者幹脆不要王儲,移交大權?拉蘭德,你是怎麽想的?”

拉蘭德沈默片刻,平靜地說:“王位在誰手上,我並不關心。西洲與大齊非常不同,少卿。我只需要賢明的君主,不管那位君主是姓若蘇,還是姓埃德蒙,甚至是姓德茵。”

蘇隙怔然,被拉蘭德的言辭驚得說不出話。好半天,他忽然大笑,拍了拍拉蘭德的肩膀,壓低了聲音。

“拉蘭德閣下……我之前以為你正直中庸,現在看來——你比我還要瘋。”

拉蘭德看著他,神情嚴肅。“少卿很失望嗎?以大齊的禮法,我大概是個奸臣。”

蘇隙搖了搖頭,眼眸中閃爍著興奮的光。

“不。拉蘭德,你是聖人。”

在西洲中部的平原交戰,有利亦有弊。

一方面地形平坦,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可以長驅直入;另一方面,卻也喪失了戰術優勢,只能將戰爭演變為純粹的武力比拼。

魔物成千上萬,源源不斷,殺了一波,又不知從哪裏湧現出一波來。即使驍勇善戰如阿裏葉,也不免在暗無天日的廝殺中力不從心。

連拉蘭德都親自披掛上陣,帶領衛軍沖鋒。

蘇隙在遠處俯視戰場,不由得抿緊了唇。這樣的狀況,在他的意料之中。

連月征伐,衛軍再是驍勇,也會有損失。而魔物在西洲橫行,致使人口雕零,能吸納的人數也不足以彌補犧牲的空缺,與剛出埃爾維斯隘口時相比,如今的衛軍已折損到不足最初的二分之一。但與此同時,魔物的數目卻在不斷增加。

還有物資。糧草和裝備也在消耗。這不是以往傳統的作戰,還可以攻城略地、以戰養戰。從魔物手中,他們得不到任何物資補充。更何況,這場動亂爆發的時節太過討巧,無論畜牧還是農業,都錯過了關鍵時機。動亂之後,等待西洲的還有更嚴重的民生問題。

蘇隙猛地握緊了橫欄。

從一開始離開埃爾維斯隘口時,他們就懷抱著這樣的覺悟——要麽一鼓作氣殺進王庭,要麽葬身魔物,全軍覆沒。

這是不會有歸途的旅程。

大軍暫返休息,所有人臉上都出現了疲憊的神態。他們七零八落,坐著或站著,目光空洞,神情麻木,在這不多的休息時間裏,遙望著遠方。蘇隙帶領後勤軍過來犒勞軍士,所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面。

他快步走過,想去找拉蘭德,卻不想被什麽一絆,腳下猛地一個趔趄。蘇隙穩住身子,轉頭一看,是一個穿著銀白戰甲的騎士正坐靠著休息。剛剛蘇隙經過時,是他故意伸腿絆了蘇隙一下。

蘇隙皺眉問:“你有什麽事嗎?”

白衣騎士慢慢擡起頭來,取下頭盔,一頭金發便披落下來。

阿裏葉睜著湛藍的眼眸,隨後又向他眨了眨眼睛,道:“蘇隙卿在這裏忙前忙後,都沒有註意到我,也沒來問過一聲。”

“還有工夫開玩笑,看來你狀態很好,沒必要問候了。”蘇隙不輕不重地踢了他一腳,“腿收回去。”

“不要。我很累。手都擡不起來了……你不慰問我的話,我真的站不起來了。”

“……”

阿裏葉仰頭看他,嘴上雖然開著玩笑,但那眼神中的疲憊確實無法遮掩。這些天他們都很忙,兩人似乎很久沒有說過話了。蘇隙只是默默地註視阿裏葉在戰場上的身姿,卻也沒有主動問候,如此近距離地說話,似乎是這數月以來的第一次。

金色的獅子。

蘇隙只想得到這樣的詞匯形容他。

數月征伐,使得阿裏葉多了幾分血性與野性。他眉目堅毅,不像當年在長安初遇般青澀天真。阿裏葉現在……更像個俊美的王。

“看我看呆了?”

阿裏葉出聲開玩笑,引來蘇隙略微嗔怒的一瞪。不過念及他這幾月來征戰的辛苦,蘇隙還是彎下腰,揉了揉他的頭發,道:“辛苦了,阿裏葉殿下。”

阿裏葉冷不丁地伸手一拽,將蘇隙拖進自己懷裏。沒等蘇隙反應過來,他便搶先在蘇隙臉頰上親了一口。

“阿裏葉!!!”

蘇隙登時色變,拳頭不知道該不該落在阿裏葉臉上。他忍了又忍,只當吃了啞巴虧,推搡著阿裏葉想站起來。

阿裏葉抱著蘇隙的腰,在他頸間蹭了蹭,低聲道:“等等,蘇隙卿……你不要忙著拒絕我。”

蘇隙咬牙切齒:“阿裏葉,你別得寸進尺。”

“就一小會兒好不好?我很累……沙漠跋涉的勇者,如果沒有對綠洲的期盼,也是無法到達終點的。”

“你想說什麽?”

“我說你是我的綠洲。”

蘇隙耳根緋紅,他這次終於忍不住給了阿裏葉一拳,道:“又說混賬話!抱夠了沒有?大家都往這邊看了!”

“讓他們看著吧。”

蘇隙四顧著尋求解救。紅頭發的夏普少尉打這邊經過,蘇隙清了清嗓子想命令夏普過來,誰知夏普一見,立刻當做沒看到,繞路跑掉了。

阿裏葉悶笑一聲,收緊了手臂,道:“你看吧。在這裏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還是乖乖地當我的小娘子吧。”

蘇隙無法反擊,被他一番話說得面紅耳赤,只得恨恨道:“你在說什麽渾話?”

“這不是你們大齊的情話嗎?”

“誰說的?!”蘇隙氣得笑出來,在他耳邊逼問,“是誰教你這些東西的?”

“方泛愛。”

“好,好。阿裏葉,你是學人精,他也不教些好的。等泛愛回來,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怎麽收拾呢?”

“阿裏葉……!起開!”

蘇隙遠遠地看見拉蘭德走過來,更加驚慌失措,激烈掙紮起來。阿裏葉終於松開了他,跟著蘇隙一同站起來。拉蘭德捋著胡須,笑瞇瞇地問:“兩位?”

蘇隙極力假裝什麽也沒有發生,強作鎮定自若道:“拉蘭德閣下來得正好,我正有事想找你商討。”

“哦?”

“敵眾我寡,我觀這幾日戰事也有些吃力。”蘇隙道,“愚以為,不妨以火攻之?”

蘇隙說話沒有什麽鋪墊,倒是嚇了拉蘭德一跳。拉蘭德趕忙道:“快快進營帳商議。”三人陸續進了大軍總帳,拉蘭德立即撿起話頭來,示意蘇隙詳細說說。

“平原這種戰場,易攻難守。衛軍感到吃力,主要還是兵力問題。”蘇隙開門見山道,“我們的人實在是太少了。但我觀這片區域村落不多,視域開闊,最適宜鐵騎沖鋒。此處是天然牧場,牧牛者甚多,不妨征用這些牛群,綁上柴火,讓它們沖鋒。這些魔物似人而非人,但沒有靈智,也無兵甲,必難以抵抗火攻。”

蘇隙說完,拉蘭德與阿裏葉雙眼俱是一亮。

阿裏葉轉向拉蘭德,道:“我覺得蘇隙卿說得有理。這些魔物沒有戰術可言,喜好群體行動,火勢極易擴散,不妨嘗試。”

蘇隙道:“如今正值春夏,東南風盛行,正助火勢。”說著,他遲疑了一下,低低道:“只是可惜這大片平原。”

三人俱是沈默。拉蘭德率先道:“還是眼前的困境要緊。之後的事,再議不遲。”

月墜波心如寒舟,撈作曲江浪漫游。

小竹筏在曲江上自在漂流,葉嶺橋撐著長長的竹篙,夜晚的風將他的袍袖鼓起。蘇隙仰躺在竹筏上,一手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清冽的江水。

三五夜,月正圓。

這裏看得到長安的夜市,五光徘徊,十色陸離。但人群的喧囂離他們很遠,只能被風裹挾著融化在江裏。

一些河燈漂過來,猶如人間的星河。

“許個願吧。”葉嶺橋的聲音傳來。

蘇隙側頭看他,嘴角含笑:“向你許願嗎?聽說天君有求必應,不知是真是假?”

“……我能辦到的話。”

蘇隙哂笑了一聲,幹脆放松了手臂,於是整條胳膊都浸在冷冽的水裏,打濕了袖子。

“我想……沈入水裏。”

他說著,竟然慢慢向水中傾斜。即將翻下去時,葉嶺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

兩人對視,竹筏也不自在地晃蕩,幾乎傾覆。

“為什麽?”葉嶺橋問。

“我喜歡水。”蘇隙望著他,呼吸有些急促。他掬起水,有些癡迷地看著裏面破碎的月亮。“枕流先生……我覺得我會化在水裏。”

葉嶺橋凝視了他一會兒,忽然抿唇,露出一個令蘇隙目眩的笑容。

“好,那就化在水裏吧。”

他語氣裏帶著溺愛的味道,冷不丁地抱住蘇隙的腰。兩人就這樣從竹筏上滾了下去。

嘩啦——

曲江中的月亮被攪得如鏡子一般破碎,然後又隨著水面的平覆而重新聚攏。江面風平浪靜,唯有竹筏空無一人,隨波漂流。

蘇隙浸沒在水中,衣袂紛揚。肌骨似乎都在溶解,水將他溫柔地托舉,又將他拋向遠處。他睜開眼睛,看見葉嶺橋正笑著望他。他想起神話傳說來,覺得葉嶺橋像水中的湘君,而他奮不顧身地投入水中,追隨他去做湘夫人。

他也這樣做了——伸出手去抱緊葉嶺橋,然後兩人唇齒相碰,難舍難分。

葉嶺橋一下子醒來,然後翻身坐起,窒息一般大口呼吸。

他按住心口,感覺胸腔中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禤羅給他嚇了一跳,手裏的湯藥差點潑到葉嶺橋臉上。他情不自禁地抱怨:“你起床動靜那麽大的嗎?!”

葉嶺橋平覆著呼吸,道:“沒有。剛剛做了個怪夢。”

“你居然也會做夢?”

“夢是好東西,我巴不得天天做夢。”

“怎麽,還有什麽是你在現實裏實現不了的?”

葉嶺橋回想起夢的內容,不由得笑了一聲。“還真有。剛剛的夢就很離奇……竟然還連著做了兩天。”

“夢到什麽了?”禤羅八卦地湊上來。

葉嶺橋推開他的腦袋,道:“夢到我把你跟陵游兩個兔崽子一手一個扔進海裏餵魚——陵游呢?”

禤羅撇嘴:“采藥去了,留我在這裏給他看著火候。我堂堂農神竟然淪落到給他打下手……餵,你有沒有在聽?怎麽開始念清心咒了?上火了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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