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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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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夢

夏五月。

若蘇五世領導的烏翎軍以少勝多,消滅魔物,收覆了西洲半數失地。安妮特率領的紫丁香榮耀騎士團更是在這場戰役中大出風頭。

烏翎軍主力軍隊忙於縱向收覆失地,橫向推進戰線的任務自然就落到了這支女子騎士團頭上。承蒙月桂聖女恩賜,針對魔物的言靈在戰場上的巧妙運用,大大減輕了騎士團的壓力。

五月末,戰線推進到西洲中部大平原。

偵查游騎兵終於返回大營,安妮特正與其他人一同商議作戰細節,一見游騎兵,立即迎上來,問:“怎麽樣?”

游騎兵搖了搖頭,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黯淡下來。

“平原地勢遼闊,不利於游擊戰。而且經過這些天的戰役,它們好像也進化出了一點靈智,不再群體出擊,一直占據著平原中的村莊和城邦。”

安妮特緊跟著問:“村莊裏情況怎麽樣?”

游騎兵憂心忡忡地搖頭,低聲道:“沒有人。全是魔物。村民不知道去了哪裏,也許……”

安妮特疲憊地坐下,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再說了。

游騎兵卻緊接著說:“但是,魔物數量比預想中要少,比之前估測的足足少了十萬。這個差距太不尋常,安妮特麾下。我懷疑,這些魔物此前遭受了另一支軍隊的攻擊。”

“十萬……難道是衛軍?”安妮特眼睛一亮,隨即又皺眉呢喃,“不可能的……衛軍才多少人啊?聖女的藥粉有限,全部給了騎士團,如果說是衛軍,他們怎麽憑自己從阿比蓋爾殺到這裏來的?”

大營中陷入一片寂靜。

有人小心翼翼地問:“要不先退回去,把情況報告給陛下,等烏翎軍大部隊過來解困?”

安妮特率先從思考中回過神來,淡淡吩咐:“不,現在沒必要請求救援。搶先往東開辟戰線是首要任務。先搶奪最近的村莊作為據點,看看是什麽情況。”

眾騎士立即領命,各自散去。

安妮特一手支撐著頭,一手展開地圖,細細凝視。她的目光落在牡丹港,又游移到當前的位置,默默揣測著衛軍的行進路線。

“阿裏葉……”

她喃喃,忽然覺得這個名字多日未曾出現在她的腦海,念起來已有一些滯澀和陌生。她不禁開始回憶過去飄忽的時光,只覺得那些日子已經變成了黑白,在頭腦裏快速閃回,找不出任何一幀有意義的畫面。

安妮特身為侯爵千金,有著異於常人的良好心態,最擅長將不得不做的事情偽裝成心甘情願的愛好。久而久之,她也分不太清,哪些東西是她真正喜歡的,哪些東西,是她假裝喜歡,最終成了習慣的。

對阿裏葉的感情,又能歸類到哪一種裏面呢?

她從小到大讀了不少情詩,西洲的,大齊的,直白的,含蓄的……也熱烈地憧憬過愛情。可惜的是,直到少女時代徹底雕零,她也未能收到真正寫給自己情詩。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恍兮惚兮,窈兮冥兮。

紅燭高燒,簾幕低垂。嘉賓如雲,高朋滿座。起座喧嘩,觥籌交錯。

蘇隙在推杯換盞中喝了不少的酒,但還算是清醒。眾賓嘻嘻哈哈地開他的玩笑,向他祝賀。帝後坐在高堂,望著他露出和藹的笑意;承平公主玩笑著將牡丹插在他的烏紗帽上,惹得太子以袖遮面,笑得肩膀不住顫抖;就連一向冷著個臉的祖父蘇戠也難得舒展眉頭,有些別扭地拍了拍蘇隙的肩膀。

溫無瑕還想鬧他,卻被溫萋萋拉住。沈誨在一旁笑著打趣:“好了,今日十四郎當大官,還是讓人家趕緊進去吧。”

承平公主明知故問:“哦?今兒個當的是什麽官呀?”

“新郎官!”

滿座喧嘩歡笑,將蘇隙推進洞房。

蘇隙跌跌撞撞地向前走,飲過酒的臉上透出一點薄紅。

此處像是一座宮殿,寬敞明亮,金碧輝煌。白玉臺階通向中央高處的大床,簾幕重疊,繡著金蓮,將裏頭的風光遮蔽得影影綽綽。見蘇隙進來,坐在高床上的紅衣人便不緊不慢地挑開垂簾,站起身來,一步一步向蘇隙走去。

蘇隙停在白玉階下,微微仰頭,緊緊盯著他。

葉嶺橋穿著緋紅的婚服,寬袍大袖,與以往清淡的裝束大不相同,就連眉心淡藍色的初天眼,也換用朱砂勾勒。艷麗的紅色襯得他多了一絲人間煙火氣。

葉嶺橋走下白玉臺階,略微俯身,指尖撫過蘇隙鬢角的牡丹,眼眸一彎,望著他笑了。蘇隙喉結微動,伸手握住葉嶺橋的手腕,聲音低啞:“枕流先生……”

“這樣呼我,不覺得太生分?”

蘇隙臉上一下子燒得通紅,好半天才囁嚅著道:“郎、郎君。”分明是極其普通的兩個字,此刻說出來卻分外旖旎。蘇隙幾乎是瞬間就低下頭去,以袖掩面,躲避著葉嶺橋的目光。

葉嶺橋笑出聲來,牽引著蘇隙退到床前,然後兩人一起跌在輕軟的錦衾之中。

“往歲你調戲我的時候,可不見你有這麽怕羞。”葉嶺橋的指尖微涼,點在蘇隙的唇上,似乎要他想起過往的荒唐事來。“原來也是苗而不秀,裝幌子罷了。”

蘇隙羞惱地瞪他,想用實際行動反駁,卻被蔓生的金蓮纏繞制約。烏紗帽滾落榻下,長發披散,斜插的牡丹花碎了一床。

……

歲月蹁躚,流光飛逝。

洞房花燭似乎就在昨夜,可是一眨眼,已是不知多少年過後。

蘇隙在榻上睜開眼睛,只記得朦朦朧朧的些許畫面,和不知何處而起的饜足感。身邊的枕席尚溫,殘留著熟悉的香氣。小蒼蘭與雪櫻融合,香氣介於冷暖之間,莊重又輕佻,繾綣迷離,讓人成癮。

這種氣息讓人想起冬夜的雪擁寒梅,還有溫暖的紅泥小火爐。冷暖互相對比,分外協調。

他抱著錦衾在榻上滾了幾圈,這才戀戀不舍地起身。他走到門邊,一把推開竹門。

時維九月,銀杏葉落,金燦燦地鋪滿了整個庭院。東方剛剛破曉,四下寂寥無人,只聽見竹笤清掃落葉的沙沙聲。

葉嶺橋站在銀杏樹下,清掃著落葉。聽見響動,他便轉過身來,拄著竹笤,與蘇隙四目相對,然後唇邊泛起淡淡的笑意。

“你醒了。”

蘇隙跨出門,順著臺階向他走去,一面應答:“你怎麽起得那麽早?”

葉嶺橋見他只穿了一件雪白的單薄深衣,不由得皺眉,放了笤帚,迎上前去,一把將他擁住。他在蘇隙耳畔柔聲道:“你在我身邊,我恐怕今天一天都沒法起床了。這樣不好,所以咬了咬牙,出來掃地了。”

蘇隙悶聲笑了。

“秋意正濃,回去多加幾件衣裳。”

蘇隙無聲地抱緊了他的腰,道:“這樣就不冷了。”

“放肆。”

葉嶺橋壓低聲音,忽然伸手撓他癢癢肉。蘇隙“啊”地一聲跳開,伸手阻攔著葉嶺橋玩鬧,一面躲閃,一面笑個不止。

好半天他平息下來,微微喘氣,臉頰上透著紅暈,額頭上還有些許薄汗。蘇隙清了清嗓子,道:“我的病早就好了,沒有你想得那麽柔弱。”

他理直氣壯地看著葉嶺橋,葉嶺橋便無奈地解了自己的外袍,裹在蘇隙身上。“再是不怕冷,也不能這樣就出門。”

“我著急找你。”

葉嶺橋的眼睛彎起來,像月牙一樣,讓人看了心情便好起來。他忽然將蘇隙打橫抱起,帶他回房間換衣服,一面笑吟吟地催促:“今天去揚州。璞之在那裏購置了一處別院,想請我幫他參謀參謀怎麽布置呢。”

“你這麽閑不下來?”蘇隙勾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半嗔半笑,“跟我單獨在一起很無聊嗎?”

“我倒是不無聊,怕的是你覺得無趣。”葉嶺橋放他下來,給他攏上外袍,俯身為他系上衣帶,“十四郎自幼在繁華深處長大,恐怕耐不了神仙的寂寞。”

蘇隙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正靈巧地為他的衣帶打結的葉嶺橋便順勢擡眼看他。

“你不想金屋藏嬌嗎?”

“嗯?”

“蘇十四郎在大齊可是赫赫有名的風流浪子,進了煙花堆,萬一又看上了別人,可如何是好啊?”

葉嶺橋楞了一下,好半天才訥訥道:“你會嗎?”

從來優游人間、恣意妄為的天君竟然因為這個玩笑慌了手腳,他緊緊盯著蘇隙,仿佛在畏懼著什麽。那一刻蘇隙猛地在他眼神裏看見了敏感和恐懼,仿佛溫暖平靜的春水退潮過後,終於露出了底下不曾融化的寒冰。

蘇隙的心口一下子被什麽擊中,好像突然理解了什麽。

他伸手整理葉嶺橋微亂的長發,道:“我不會。我永遠不會。”

葉嶺橋一下子抱住他,用力得仿佛要將蘇隙揉進自己的骨血。他一句話也沒說,身子卻在略微顫抖。蘇隙一下子想起過去在皇宮看見的一件貢品,那是一座大型的琉璃制的飛天仕女彩雕,五彩斑斕,精致細膩,擺在皇宮裏熠熠生輝。那樣引人讚嘆的東西其實很易碎,一點也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麽質地堅硬。

琉璃,再恰當不過的比喻。

葉嶺橋像琉璃一樣,剔透而無瑕。他能承受烈火和千錘百煉,卻也容易破碎。

為了保護那尊琉璃彩雕,宮人將它安置在了皇宮深處,用雕欄圍起來,不許任何人觸碰。葉嶺橋也是如此。

如彩雲易散,似琉璃易碎。葉嶺橋好像碎過一次,但是他又默默地拼了回去。只是裂痕還在,稍微觸碰,他便疼入骨髓。蘇隙無從問起那段過去,葉嶺橋也絕口不提。他緘默著,將砂石磨礪成珍珠。

“對不起。我有些失態。”葉嶺橋恢覆平靜,慢慢推開蘇隙。

蘇隙凝視著他,忽然沖動地脫口而出:“我會永遠陪著你。”

“……”

葉嶺橋眼神有些異樣,他笑了笑,岔開話題道:“好了。我們走吧,璞之若是等急了,得把我們一起罵個狗血淋頭。”

“你不相信我?”

葉嶺橋欲言又止,“相信”那兩個字還是沒能說出口。蘇隙心中猛地一沈。葉嶺橋披衣出門,慢條斯理地系攏系帶,忽然淡淡笑道:“十四郎,你剛剛就說了謊話。”

“哪句?”

“你沒法永遠地陪著我呀。”

“……”

蘇隙沈默地跟著他身後,心亂如麻。

這真是個無解之題。蘇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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