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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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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

宿醉之後,阿裏葉只覺得頭痛難忍。他的靈魂好像剛剛歸殼,之前的事只記得模模糊糊的一個大概,腦子裏卻還無休止地回蕩著蘇隙彈奏的琵琶旋律。

有人推門進來,問:“阿裏葉,你醒了嗎?”

阿裏葉覺得眼皮有千斤重,分不出多餘的精力回答他。

蘇隙輕輕推了推他,自言自語道:“……酒量這麽差嗎?還是我沒收住手?”

他伸出手指肆無忌憚地戳了戳阿裏葉的額頭,見他沒有什麽反應,更加大膽地俯身看他,一面喃喃:“金色的……”

此時一只手忽然伸出來握住蘇隙的手腕,猝不及防地將他拉進了床榻。兩人滾到一起,阿裏葉按著他,額頭與蘇隙相貼,殘餘著酒香的氣息撲在他臉上:“什麽是金色的?”

蘇隙極力推他,卻哪裏推得動阿裏葉。他掙紮無果,只得道:“睫毛,睫毛是金色的。”

“好看?喜歡?”

“像獅子。”

阿裏葉眼睛一亮:“是嗎?”

蘇隙道:“現在比較像金毛犬。”

“……”

蘇隙不自在道:“夠了。阿裏葉,快起來。”

“我還沒有找你算賬呢。”阿裏葉不但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反而將蘇隙的手按得更緊。“你昨天是故意把我灌醉的?”

“不是請你喝酒嗎?當然是不醉不休啊。”

阿裏葉道:“那我酒還沒醒,我要耍酒瘋。”

“你這是耍流氓。”

蘇隙說這話時,眉目間隱有嗔怪斥責之意。分明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神情,卻勾得阿裏葉呼吸灼熱,心火燎原。

想觸碰他,想擁有他,想扯下那層隔開兩人的紙,與他親密無間。

“好極了。我偏要耍流氓。”

阿裏葉貼緊了蘇隙,眼眸中的熱切似乎要將他灼傷。他一面用目光貪婪地描摹著蘇隙的眉眼,一面距離拉近,幾乎要吻上蘇隙的唇。神使鬼差,情難自禁。

“阿裏葉!”

蘇隙劇烈掙紮起來,打破這暧昧氣氛,望向阿裏葉的眼眸中含著慍怒。

“玩鬧已經夠了。”

阿裏葉凝視著他,動作停滯。

“用強自然不錯。”蘇隙聲音低沈,“不過,抓來的蝴蝶,除非殺了它,撕了它的翅膀,否則,它還是會飛走。”

兩人僵持了片刻。漫長的死寂中,似乎能聽到空氣流淌的聲音。

阿裏葉眼神中染上一絲痛苦。他聲音沙啞:“蘇隙卿,我……”

蘇隙道:“滾開。”

阿裏葉似乎才找回身體的支配權,緩慢地松開了對方。蘇隙下榻,從容不迫地理了理淩亂的衣裳和發絲,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靜靜道:“已經到牡丹港了,這裏是拉蘭德的居所。我已吩咐仆人準備了些食物,就在外面的涼亭裏。”

阿裏葉默默看著他,點了點頭。

蘇隙道:“那我就先告辭了。書院的事宜,還需與拉蘭德商討。”他向阿裏葉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阿裏葉忽然在背後低沈地喚道:“蘇隙卿……”

“……”蘇隙停頓了步伐,卻沒有回頭。

阿裏葉問:“為什麽?”

“若世間萬物都能回答出個所以然,我也不會在這裏了。”蘇隙聲音有些冷。他關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裏葉覺得不止是頭在痛,他渾身上下都是痛的,從內到外地抽搐著疼痛。他屈起膝蓋,將頭深深埋在臂彎裏,金色的長發淩亂地垂落,像築起的一道防線。

蝴蝶義無反顧地往火裏撲,他攔不住蝴蝶,可如果捏住它的翅膀,又唯恐弄傷了它。

牡丹港的學院事宜早在七月就開始準備,到現在已經差不多竣工。通告發往全境,竟然意外地收獲了頗多響應。

蘇隙陪著拉蘭德巡視建成的書院。這是中西結合的建築,既有高聳入雲的白塔鐘樓,又有檐牙高啄的亭臺樓閣。二者巧妙搭配,無處不體現出設計者的巧思。

連蘇隙都有些震驚,追問拉蘭德這是何人的手筆。

拉蘭德道:“之前發出通告,邀請願意講學的人前來牡丹港時,有個工匠自告奮勇要幫忙修建書院。”

蘇隙睜大眼睛:“這些……是他一個人做的?”

“不,那倒不是。只是此舉一呼百應,聚集到牡丹港的人裏,各行各業的都有。有的精通數學,有的專攻土木,有的畫技高超……這書院就是他們聯合設計的。”

蘇隙點了點頭,問:“書院如今命名了嗎?”

拉蘭德微笑道:“想了幾個名字,就等著少卿大人敲定呢。”

“我?這是重要的事,恐怕還是拉蘭德閣下自己決定吧。”

“無妨,這些名字都是大家選出來的,只是難以抉擇,想請少卿拍板呢。更何況,籌建書院的事情,多虧了少卿啊。”

蘇隙不再多說,接過拉蘭德遞來的備選名單開始閱讀。

沈吟半晌,他擡起頭看著拉蘭德道:“我比較喜歡「優那」這個名字。應該是源於西洲語中「聯合」一詞吧?嗯……書院確實算得兩國聯合建立,不錯。”

拉蘭德道:“的確不錯。不過直接這樣命名,有些歧義,所以一直有些猶豫。”

“既然如此……再取「協作」一詞,以銘記諸多民眾為書院做出的貢獻,稱作「優那索夏」如何?”

“優那索夏……”拉蘭德拍手道,“音意俱佳,如此甚好!”

“不富無以養民情,不教無以理民性。是故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大學以教於國,設庠序以化於邑。譯為書館太過小氣,竊以為,不如就譯做大學。”蘇隙補充道。“優那索夏大學。聽起來是個好名字。”

拉蘭德臉上笑意漸深,重覆道:“優那索夏大學!既然這樣,那就敲定了。”

牡丹港的鬧市立著一塊高大的木板,上面貼著數張告示,字跡不一,並不是同一人所寫,但底下的公章卻表明是拉蘭德侯爵與優那索夏大學聯合印發。

這些公告實際上是不同領域的招生通告,是由受邀而來的諸位學者、工匠自行撰寫,由蘇隙審核通過之後,予以公開的。優那索夏大學允許學者們自行開課,廣招生徒,比起大齊的書院學堂制度,的確要寬放靈活不少。

告示甫一貼出,立即有許多人圍攏在這裏,竊竊私語,議論紛紛。

不止是在牡丹港,實際上,這樣的通告早已發往了西洲全境,甚至到了大齊。

八月初三以後,一切事宜都已擬定,這些五湖四海的學者便可以自由講學了。

蘇隙雖出任大學祭酒,主管各方面的事宜,但也只是當個甩手掌櫃。似乎自從在迎仙節發生那樣的事情之後,他便逐漸意識到了事必躬親並不是什麽好習慣。

更何況,雖說這個大學名義上是兩國聯合建立,但仍然屬於西洲管轄。蘇隙只在西洲待上三年,顧忌頗多。

拉蘭德很高興,來這裏聽學的人民很高興,這就夠了。

八月初三還沒有到,聚集在牡丹港的學子已有很多。他們目的大都純粹,只是想來這裏學習手藝,未來好派上用場。蘇隙不討厭實用主義,覺得肯下定決心來這裏學習的都是可敬的人,他便也善解人意地提前開放場地,供有需要的師生開啟預熱講學。

步入秋季,氣候微涼。但這還不是蘇隙最喜歡的時節。

要等到晝短夜長,空氣冷冽之時。草木雕零,動物休眠,就連人們也躲在家裏不願出門。這時天地寂靜,是最令蘇隙心曠神怡的時候。

天亮得更晚,蘇隙反而起得越來越早。往往天還沒有破曉,蘇隙便披衣而起,獨自在庭院的涼亭中站著。

並非忙於公務,他只默默看著東方熹微,呼吸著微冷的空氣,感受著四周逐漸明亮。

女仆過來送朝食,見到蘇隙獨自站在涼亭裏,驚訝得一怔。

蘇隙擺了擺手示意她把東西放下就好,女仆仍然有些不放心,道:“少卿,外頭露氣重,天又漸涼,還是回屋待著吧。”

蘇隙平時是不喜歡別人關懷的,今日卻難得心情好,對著女仆微笑,道:“秋天要到了。”

“是、是啊。秋天了。”

蘇隙兀自踱步到桂花樹下,仰頭看那簇簇金色的桂花。它們還剛長成,花苞緊含,沒有開放,但空氣中已經能聞到絲絲甜香。

他生在秋天,表字叫三秋,便喜歡秋天。

“西洲有拜月的習俗嗎?”

女仆冷不丁被問道,回答:“有的,八月十五,在西洲稱為拜月節。”

蘇隙點了點頭,道:“八月十五的中秋,原來在哪裏都一樣。”

中秋之時,皇宮便有中秋夜宴,煙花、雜耍、歌舞、詩賦,熱鬧非凡。笙歌鼎沸,觥籌交錯,極盡大齊的富貴奢華。

蘇隙習慣於在中秋夜宴時悶頭喝酒,把自己灌得爛醉,然後潦草地過完這一天。他實在是很想忘記,這一天也是他的生辰。

中秋是團圓的日子,他生在中秋,卻父母物故,寄人籬下,沒個團圓。

宮廷夜宴上,吟詩作賦的人出著風頭,教坊的倡女唱著動聽的歌。蘇隙沒有詩興,喝得想吐,借故溜出來,扶著假山醒酒。

忽然有個含笑的聲音道:“我說怎麽沒看見少公卿,原來偷偷溜出來了。”

蘇隙擡起頭,素衣道人笑吟吟地立在他面前。

“不喜歡宮廷的宴會?”

蘇隙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葉嶺橋道:“那就隨他們去吧。我有東西給你。”說著,他從背後拿出一個小巧的竹籃,掀開蓋子,裏頭赫然是用碧瓷盤裝著的一塊桂花糕,雪白晶瑩,上面淋著金燦燦的糖汁,讓人食指大動。

“這……”

“我做的桂花糕。很好吃的。”葉嶺橋道,“特地做得比較清淡爽口,試試?”

“單給我一個人的?”

葉嶺橋笑起來:“是啊。不然今天還有別人過生辰嗎?”

蘇隙推開籃子,道:“無聊。我不稀罕過什麽生辰。”說著繞開葉嶺橋便想走。

葉嶺橋惋惜:“少公卿在宮裏見慣了山珍海味,看來是我這桂花糕太普通,入不了你的眼。”

“……”

蘇隙轉過身來,奪過籃子。葉嶺橋笑意盈盈地看著他,道:“生辰吉祥。明年可別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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