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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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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影

蘇隙睡眠一向不好。這幾日更是一入睡,就被拉入深不見底的渾濁夢境。

他看見自己穿著端莊的碧綠嫁衣,安靜地等待在床頭。頭上的鳳冠垂下密密的珠簾,將他的容貌遮住。

夢中的夫君向他款款走來,喜服紅得刺眼。對方溫柔地擁住他,向他訴說愛語。蘇隙極力想看清楚他的臉,卻怎麽也分辨不清。

他到底是誰?

一無所知。蘇隙只知道他是自己的夫君。

新郎官輕輕一推,蘇隙順從地仰面倒在婚床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你是誰?你是誰?

珠簾散亂,攤開在他的面頰和婚床上。蘇隙瞇著眼睛去看,新郎官的面容卻模模糊糊。

“你是誰?”他終於在夢裏問了出來。

新郎官輕柔地褪去他的婚服,道:“你該叫我官人。”

“官人是誰?”

新郎官的動作不緊不慢,游刃有餘:“你希望是誰?”

蘇隙張了張嘴,道:“枕流……先生……”

新郎官的面容逐漸清晰,果真是葉嶺橋的模樣。蘇隙睜大眼睛,幾度呼喚:“先生?是你嗎?”

“是我的話,你就願意嗎?”

葉嶺橋低聲問詢。

即使是在夢中,心臟也不可抑制地急促跳動,將滾燙的血液泵至全身。

蘇隙想答應,但卻遲疑著——不是下定決心要放下嗎?

葉嶺橋沈悶地笑了一聲,欺身而上,熾熱的吻落在他的頸間和胸膛上。他剝開蘇隙的婚服,瞥見他腕間的珠串,眉頭一皺,嫌棄它礙事,便要將珠串扯下。

蘇隙猛然起身,一把將他推開,右手將珠串護得死緊,眸中露出森森寒意。

“你不是枕流先生。你到底是誰?”

新郎官退開幾步,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婚服,葉嶺橋平日裏清淡和藹的容貌竟然顯示出幾分妖冶來。他輕笑:“是誰很重要嗎?只要是你喜歡的臉,就無所謂,對吧?”

蘇隙驚惶不定,手指忽然觸碰到熟悉的冷硬,他毫不猶豫,握緊不知何時出現的佩刀,“唰”地抽出,明晃晃地指著新郎官。

新郎官舔舐著自己修長漂亮的手指,挑眉笑道:“哦?道心很堅定嘛。”

“滾出去!”蘇隙低聲道,眉宇中躁虐浮現,握住佩刀的手青筋暴起。

新郎官卻不躲不避,直直向他走來,兩指夾住佩刀,隨意一折,那佩刀竟然應聲斷裂。

“可惜……一個下等的玩物,就算長得再是幾分相似,也只不過是玩物罷了。”

新郎官說著,驟然伸手掐住蘇隙雪白的脖頸。蘇隙咳嗽掙紮著,卻根本掙不開男人可怕的鉗制。

“真是令人作嘔……”新郎官輕輕道,“天君?哈哈哈哈哈哈……我沒想到他也有這種下流的愛好。”

蘇隙面頰一痛,鮮血淋漓,順著精致的下頜線流到脖頸,一路淌到胸膛上。

新郎官聲音陰森而暴怒:“你不配頂著這張臉。別妄想和葉觀微相提並論……叫人看了惡心。”

夢中驚醒,已是東方破曉,屋室洞明。

蘇隙大汗淋漓,胸膛起伏不定。他虛軟地下床,卻忘了這並非他在長安的處所,竟然一腳踩空,從高腳床上滾了下去。

外面的侍女聽到這裏一陣巨響,急忙推開門,快步跑進來。只見蘇隙狼狽地坐在一堆狼藉裏,蹙眉隱忍著。

侍女沖過去扶著他,著急地問:“使節閣下!你還好嗎?”

蘇隙咬牙,擺了擺手,挽起褲子的一角,卻見白皙的肌膚上留著淡淡的烏青。

侍女立刻道:“我去給使節閣下拿些外傷藥來。”

蘇隙道:“懶得塗了。今日還有些工作耽誤不得,你且退下吧。”

“使節閣下,還是塗些藥吧,這樣傷好得快些。”

蘇隙慢慢站起,活動了一下手腕,並不在意地道:“已經朽壞的屋子,修也是一天,不修也是一天。白白投入許多成本,沒有必要。”

侍女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沒說出什麽來。

他睡眠不算太淺,只是常常被噩夢困擾,惹得一身虛汗,氣息浮淺。這噩夢來得蹊蹺,折磨得他的精神在一天天地壞下去。

到頭來還是忘不掉嗎。

蘇隙這樣想著,擡起手來,凝視著蒼白手腕上纏繞的那一圈圈烏黑的珠串。檀香氣息端莊嫻雅,卻每每令他心神不寧。

這是葉嶺橋送給他的。葉嶺橋卻不是單單只送給了他。但是哪怕是別人挑剩下的,他也當寶貝一樣供了這麽多年。這烏木紫檀的珠串,被他養護得溫潤如脂,細膩勻稱。

他看得怔住,回想起夢境中的種種,又突然覺得委屈。

葉觀微、葉觀微、葉觀微。

猶如擋在他面前的陰影,叫他一輩子都在和這個人相提並論,一輩子都被人嘲諷為贗品、下等貨色。

他覺得不甘,一腔恨意積攢於心,只待一個合適的契機傾瀉。但是恨來恨去,他發現找不到發洩仇恨的對象。

他該恨誰去?誰都沒做錯什麽。他只恨自己心思不夠澄明幹凈,自作多情地趕著倒貼別人,卻沒看到葉嶺橋詫異而無措的神情;只恨自己志向淺陋,兒女情長,一輩子跟情情愛愛糾纏不清;只恨自己效仿飛蛾撲火,卻沒有飛蛾一意孤行的決心。

這些麻煩,何嘗不是他自找的。

待侍女出去,他便深一腳淺一腳地移步桌邊,手指發抖地整理著桌上散落的文件。上面西洲的文字與中原文字混雜,提綱挈領的東西寫了不少。

這些日子花費了大量時間與內閣議事,收獲卻不算太多。推行書館、教育改革的事情,雖然意義重大,福惠久遠,眼下卻並不是西洲政治的重心。

或者說,若蘇五世根本心有餘而力不足。

西洲的制度與大齊相殊,國王與教皇分庭抗禮,明爭暗鬥久矣。及至愛德華登上教皇的位置,被尊為「德茵三世」,教廷和皇室更加水火不容。

眼下皇室拿不出更多的精力去支持他的改革。

蘇隙凝視著自己親手寫下的字句,抿唇暗想:或許,真正的突破口在於教皇德茵三世。他非去親自與這個愛德華談一談不可。

內閣大臣裏面,只有拉蘭德稍微對這件事情顯得熱心一點。西洲制度集中度不高,人們雖然嘴上宣誓效忠國王,實際上只關心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反正物產豐盈、貿易發達,他們只需要金錢、美酒和女人。

換言之,教育改革實際上只是若蘇五世的一廂情願,其他大貴族相當反感這件事情。

與內閣大臣的交道打了個遍,蘇隙發現拉蘭德才是那個一心一意為西洲人民著想的人。

聽聞他想拜見德茵三世,拉蘭德立即馬不停蹄地趕過來,允諾和他同去,這叫蘇隙安心了不少。

兩人策馬齊平,向聖狄安尼神宮行去。

拉蘭德道:“想必少卿閣下已經了解到了。西洲不是沒有書館學校,只是學校都由教廷掌控,教授的也都是一些神學經典,和簡單的文字算術。陛下一直想爭奪教育的主動權,可惜沒能成功。”

蘇隙沈吟頷首,道:“我觀內閣大臣都是西洲貴族,幾乎代代世襲,想必平民百姓,就算讀書,也很難躋身上層吧。”

拉蘭德苦笑:“正是這樣。這也是寡君一心想興辦學院,培養一批屬於自己的、真正有才能的官員的原因。”

蘇隙轉過頭去,毫不避諱地問:“拉蘭德閣下也是西洲有名望的貴族,按理說,陛下的改革對你也會不利,為什麽還要支持這件事呢?”

拉蘭德瞇著眼,看向蒼藍的高天,似乎在回憶久遠的過去。

“我自小喜愛讀書,涉獵廣泛。後來學了漢文,又讀了很多中原的書籍,深感西洲制度落後。西洲遍地都是可憐的窮人,但是貴族們並不把那些人當人看。我很痛心,不想成為他們那樣的行屍走肉。”

“我想不通,怎麽會有人心甘情願地當奴隸?於是花了好幾年,我嘗試了各種方法,給他們錢,放他們自由,給他們土地……”

蘇隙問:“結果呢?”

拉蘭德幽幽嘆息。

“他們離開了我這裏,揮霍了土地和金錢,又轉投到另一個貴族的土地上當奴隸。”

蘇隙默然無語,神情也帶上一絲痛心。

拉蘭德道:“我這才明白,束縛他們的不是契約、金錢、土地,也不是大貴族。是制度,是愚昧,是他們的心。”

蘇隙道:“可是拉蘭德閣下想僅憑一人之力,改變現狀,其困難非比尋常。更有可能一事無成,還將自己也牽連進去。”

拉蘭德神情平靜,點了點頭:“我知道。”

“但是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總要有人邁出第一步。”

蘇隙不由得凝視起這位可敬的大臣,神情嚴肅起來。

“既然如此,我也願意略盡綿薄之力,幫助拉蘭德閣下。”

拉蘭德眉毛高高揚起,神情錯愕而激動:“如是則在下感激涕零!不知道少卿閣下有什麽想法?”

蘇隙微笑:“這正是我想告訴閣下的事情。離聖狄安尼神宮還有一段距離,應該能把它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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