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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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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

“大齊以科考取士,凡通過科舉者,不論出身,都可入朝為官,是故治經習文的風氣甚重。”

“但是現如今西洲掌控在各個大貴族手中,土地分散,貴族們又無心國事,想效仿大齊的科考,可謂天方夜譚。就算成立書館,學習個三年五載,也無法改變自身境遇,自然沒有人願意買賬。”

拉蘭德聽得頻頻點頭,道:“少卿閣下看得透徹,一針見血。”

蘇隙輕輕擺手:“這幾日我走訪王城,冥思苦想,忽然意識到——人們讀書,本質上是希望通過它來改變命運。與大齊入仕不同,西洲貿易發達,經濟繁榮,雖然為官無望,卻能夠通過經商來積累財富,改變處境。”

拉蘭德沈思,捋著胡須緩慢地點頭:“不錯。少卿閣下是想——”

“開設書館不是全無可能,但教授的內容或許需要一些改變。大齊的禮樂射禦書數恐怕不適用西洲的教育,不妨邀請各行各業的有資歷、願教書的工匠,開設不同的課業,教導學生從事這些職業所需的基本技能。這樣學生能夠遵從自身情況加以選擇,學成之後,可以投身於各個行業,擺脫為奴的命運。”

拉蘭德良久不語,蘇隙疑惑地輕輕喚他,擔心是自己剛剛的慷慨陳詞是否過於激進,讓他一時間不能接受。卻沒想到拉蘭德轉過頭來,已是淚流滿面。

“拉蘭德閣下……?”

拉蘭德慌忙擦去了眼淚,向蘇隙深深行了一個大禮,道:“我苦於這件事久矣。今日聽君一席話,醍醐灌頂,覺得西洲……西洲的百姓有救了。”

蘇隙慌忙擺手,無措道:“只是晚輩一點淺薄的設想,或許有些想當然了。只是考慮到西洲重視商業,這樣的道路或許更加適合。因地制宜,因人而異。或許一味效仿別國,並不是最好的辦法。”

拉蘭德道:“少卿閣下不愧是少年英才。我覺得這個提議恰到好處!教育改革不可急於求成,更何況如今被教廷壟斷,如此迂回行事,既能獲得百姓支持,長遠來看,又能削弱貴族的勢力,實在是妙極!”

頓了頓,他又疑惑地說:“不過少卿想來拜訪教皇,又打算怎麽和他說?”

蘇隙道:“西洲只有教廷設立的修道院學校,先爭取教皇的同意,如能加以利用,一來有教廷的威信,二來有大批直接的生源,自然是極好的。如果他不同意,我也還有別的辦法。”

拉蘭德肅然起敬:“閣下深謀遠慮,實在是佩服。如此,到時見了教皇,我也會趁機勸說幾句。”

思考了一下,他忍不住提醒:“教皇陛下……不是個好說話的人。少卿見了他,一定要小心些。”

蘇隙開玩笑道:“比切斯頓首席還可怕?”

拉蘭德神情嚴肅:“這不一樣。切斯頓首席……按中原的話說,是刀子嘴豆腐心。雖然與我等意見多有違悖之處,卻是個實打實的忠君派。而教皇德茵三世,心狠手辣,神秘莫測,整天不知所謂,不是個什麽……善類。”

蘇隙也猛然收斂了笑容,眉頭微微皺起。

好半天,他淡淡道:“那也沒關系。我們前來,本來就不是征求他的同意,是鐵了心要辦書院,禮節性知會他一聲而已。”

“聖主,這幾日的采補,您還滿意嗎?”

男人陰冷如毒蛇吐信又略帶笑意的聲音低沈地響起,在空無一人的殿堂內問詢著。

虛空之中浮現出一縷淡青色的微光,逐漸凝實成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影若隱若現,卻隱約可看出他妖冶迷人的面容——那是略帶了幾分異域氣息的五官,與中原人含蓄柔和的長相恰到好處地中和著,烏黑的長發也打著微微的卷,垂至腰間。看樣子似乎是混血。

「聖主」以一個輕松愜意的姿態歪坐在神座上,薄唇開闔:“不錯。”

他伸出蒼白如死人的手,輕輕勾了勾,匍匐於地上的白衣男子便溫順地膝行至他的腳邊。

骨節分明的手毫不憐惜地捏住愛德華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來。愛德華便仰頭,淡金色的長發披落在脊背上。

蘇重微的手極冷、極冰,凍得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你辦事,比曲至那個老東西幹凈利落多了。本座很滿意。”

愛德華臉上露出笑容:“我對聖主全心全意,不像他心懷鬼胎。”

蘇重微嗓音低沈:“你倒是敢在我面前獻媚取寵了。”

“不敢。”愛德華謙遜道,“能登上教皇的位置,都是聖主的庇佑。”

蘇重微饒有興致道:“供奉本座的人,都有求於我。你又有什麽心願?”

愛德華剔透的淡藍色眼眸中閃爍著狂熱的光:“我的心願與聖主一致,就是想恢覆這個世界的真正秩序,構建燦爛的、偉大的、光明的自然。百花齊放、鶯飛草長……彼時,萬籟俱寂。沒有痛苦,也沒有哀傷。”

蘇重微驟然大笑起來。那高亢的笑聲回蕩在殿堂的每個角落。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骯臟的東西就該被徹底消滅,徹頭徹尾的惡人怎麽能指望他被感化?如果放下屠刀就能抹消過去的罪孽,那該有多可笑啊?!”

愛德華由衷地附和:“我期待著聖主實現大業的那一天。”

“那就要——拜托你了。”

蘇重微俯下身,輕聲對愛德華說。

“引導他們制造更多的罪惡,讓我在博弈中,取得更多的力量吧。”

愛德華正要回應,蘇重微的臉色卻驟然一變,隨即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哎呀。有個不自量力的小東西來了。去見見他吧,德茵。我也想看看這個下等的玩物,要翻出什麽浪花來。”

他愉悅地笑著,身形彌散於空中。

愛德華整理著潔白寬大的神服,神情無波無瀾,從容起身迎接。

蘇隙與拉蘭德一襲正裝,向愛德華行禮致意。

愛德華打量著這個中原來的年輕人,不動聲色地按壓下了眼底的驚訝。

雖然更加弱不禁風、神情倨傲,但那模樣,的確很像他在畫像上見過的那一位。據說葉觀微是中原的神使,與月桂聖女地位齊平,頗得天君寵愛,天君還將「葉」這個姓賜給他。似乎……也與聖主有過時間不短的暧昧。

天底下怎麽會有如此相似的兩人?簡直如同孿生。

他忽然有些遲疑,唯恐惹了聖主不開心。

蘇隙已說完要說的話,卻見教皇愛德華長久沈默地凝視著他,那眼神叫他皺了皺眉頭,然後毫不遲疑地回視了過去。

被那漂亮的桃花眼不甘示弱地一瞪,愛德華猛然回神,眉毛一挑,迅速接上了話:“你們要興辦書院,想求得教廷的同意?”

“正是。修道院學校由來已久,頗受歡迎。可惜教授的內容有些單一,如能加以擴充,未嘗不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

愛德華冰霜覆蓋般的臉上湧現出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來:“這位……異國的使節,修道院學校本就是為教廷培養更多神職人員,不教這些,還能教什麽?難不成要學大齊的四書五經、詩書禮樂?這話就是說給大齊的神官聽,他們也不會答應的吧。”

蘇隙道:“神教教令寬和,沒有規定修道院不能教育一般民眾。想必這些普通人如果有機會沐浴神恩,也會對天君更加虔誠。”

愛德華冷笑:“神教?你是什麽人,安敢在這裏妄議神教?我看你不過是一個拙劣的說客,說話還不如我養的鳥叫得好聽。修道院學校應當保持純潔神聖,怎麽能讓那些普通人進來?”說著轉身就想走。

蘇隙忽然向前一步,高聲道:“且慢!”

愛德華一頓,轉過身來,表情已經相當不悅:“在神宮內喧嘩,又對教皇無禮!果然是齊人不懂規矩,按照律條——”

“什麽律條?是神教的律條,還是你自己制定的律條?”蘇隙雖看起來蒲柳之質,卻並不像愛德華想象得那麽年輕可欺。若是一般人此刻已嚇得謝罪,蘇隙卻眉毛一挑,竟然與他理論起來。

“如果教皇陛下真是神教忠誠的信徒,不該不知道,神教旨在為蒼生傳播福音,而非自居自大、作威作福。”

愛德華蹙眉:“你……!”

就連拉蘭德也驚惶地暗暗拉了蘇隙的衣袖一把,卻被蘇隙淡淡甩開。

蘇隙直視著他,語氣嚴厲:“我仰慕教皇陛下的威嚴與神聖,以為教皇陛下一定是通情達理、悲天憫人之人。在下懷著一腔赤誠,提議修道院學校增設課程,教皇陛下卻一口回絕,尋找借口,還妄圖以律條威脅,辱我大齊,就不知是什麽居心了。”

愛德華臉色難看極了,語氣也不免陰沈了幾分:“就算你是異國使節,不敬教皇,在這裏吵吵鬧鬧、強詞奪理,我也有權治你重罪。”

他等待著對方慘然色變,向他求饒道歉,蘇隙卻反而露出了更不屑的神情,冷冷道:“就憑我是大齊使節,就憑你這罪名完全是莫須有,就憑我與聖女閣下及葉神使交情匪淺,就憑天君全知全能——教皇陛下,又想怎麽對我?”

“……”

愛德華後退半步,露出陰鷙的冷笑:“我說你為什麽這麽有底氣呢。交情匪淺?你在這裏胡言亂語,幹涉他國事務,你以為會有人幫你?”

“是國王陛下邀請我來西洲輔佐治理,我領受皇命,恪盡職守罷了。求人怎麽說也得有求人的態度。幹涉事務?教皇陛下不要搞錯了主次關系。”蘇隙的臉上露出極淡的笑意,頗有高高在上之態,一時間不知道誰才是教皇。“陛下不服氣,我們就去找月桂聖女說道說道。月桂聖女不能決斷的,還可以拜托她請來天君。教皇陛下以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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