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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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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

阿裏葉豢養的白馬叫做盧卡,高大而漂亮,一身雪白的皮毛在陽光下如同玉雕。

他利落地踩著馬鐙翻身上馬,向蘇隙伸出手:“上來!”

蘇隙楞了一下,猶豫地伸出手去。阿裏葉也因為這短暫的沈默而忽然想起什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直到蘇隙柔若無骨的手輕輕搭在他的手心。

“……”

阿裏葉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麽。他覺得掌心癢癢的,陌生的重量和溫度令他無法忽視,更何況那是蘇隙的手。他想把手抽出來,可是這樣太沒禮貌,但是他又不敢想象接下來的時光。

蘇隙問:“怎麽了?”

阿裏葉定了定心神,咬咬牙道:“沒什麽。上來吧!”

蘇隙如此輕而易舉地被他帶上馬,圈在懷裏。他的手繞過蘇隙的腰牽引著韁繩,胸膛抵著對方的後背,隔著灼熱的肌膚,心臟在瘋狂地跳動。

盧卡撒開蹄子在草原上縱情奔跑,王宮被遠遠地丟在後面。四周的景色快成了虛影,仿佛被拉伸延長,各色的樹林揉在一起,猶如調和在一起的顏料。

阿裏葉大腦空空,只知道機械地按照肌肉記憶向熟悉的地方策馬狂奔。

蘇隙身上有股似有若無的冷冽香氣,略微辛辣而令人沈醉。他的鼻息噴灑在蘇隙頸間,似乎想要探尋這冷香的來源。

蘇隙道:“殿下,你去哪裏?”

阿裏葉沒有回答,唇快要挨到蘇隙曲線優美的脖子。

蘇隙在呼呼風聲中皺眉,忽然伸手拽緊韁繩,喝道:“駕!”簡單地一拉一扯,盧卡竟然順從地放慢步伐,在草原上來回踱步。

阿裏葉被這顛簸驚醒,一下子坐正道:“怎、怎麽了?”

蘇隙回頭看他:“我才是想問殿下怎麽了。殿下騎馬也走神,嗯?”

阿裏葉抓了抓腦袋,羞慚道:“我……剛剛想別的事去了。”

蘇隙看著他,好半天才道:“殿下要是累了,我們就此回去。我也會騎馬,只是手還不方便,必要的時候,殿下得幫幫忙了。”

“不不不,我不累。我就是剛剛走神了。”

阿裏葉接過韁繩,聲音低微,耳尖滾燙。

“殿下有什麽煩心事嗎?”

“我……”

阿裏葉囁嚅著,白皙的臉上紅暈分外明顯。他的喉結上下移動,卻一個字沒說出來。

蘇隙看在眼裏,抿唇道:“殿下不想說,我也不多問。只是騎馬走神危險,殿下可在這裏稍事休息,調整好了再回去。”

阿裏葉搖頭,道:“我會集中的。沙維爾的棲息地就在前面那片區域,我們過去看看能不能碰到他吧。”他說著,拉緊了韁繩。

盧卡重新跑動起來,這次速度適中,悠然向前奔去。

兩人默然無話,好半天蘇隙才謹慎地問:“是我在這裏,殿下不自在嗎?”

阿裏葉心中一緊,嘴上卻道:“沒有的事,你別亂想。”

“殿下大可不必顧慮太多。”蘇隙聲音平和輕柔,“我們是朋友,有什麽說什麽,不必拐彎抹角。”

阿裏葉只覺得喉嚨滯澀。他小心翼翼地後退了些,盡量不要挨到蘇隙。蘇隙似有所感,沈默地抿緊了唇。

沙維爾是這一帶獅群的首領,但大部分時間,還是獨自行動。

阿裏葉剛系了馬,四處尋找著沙維爾的身影,這時便聽到遠處的山坡上傳來一聲低沈的獅吼。

蘇隙驚得渾身一震,迅速轉身,右手緊緊按在腰間的佩刀上。

阿裏葉伸手攔住他,搖了搖頭道:“是沙維爾。別擔心,他很通人性。”

蘇隙緊繃的身子略有放松。他慢慢換步到阿裏葉身側,警惕地問:“我們要過去嗎?”

“不,不用。他要是想過來,自己就會過來。我們不用去打擾他。”阿裏葉拉了拉他的袖子,“就在這裏坐吧。”

蘇隙猶猶豫豫地坐在阿裏葉身邊,背對著大樹。他仍然有些不放心,時不時悄悄回頭看一眼。

阿裏葉將隨身帶的水囊拋給他,又道:“餓了的話,這附近還有小漿果。我可以帶你去摘。”

“殿下時常來這裏嗎?”

“嗯。”阿裏葉托腮,思緒飄遠,“小時候就經常來這裏了。沙維爾就是我那個時候認識的朋友。”

“哦?”

“這附近有兩個獅群,經常因為爭奪地盤打架。沙維爾的母親死在了另一個獅群手中,那些獅子還要咬死他。那個時候我不過十幾歲,就帶了一把刀。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膽子,竟然沖上去跟獅子搏鬥。”

蘇隙驚訝地看了他幾眼。

“我把沙維爾救了出來,帶回了王宮。他傷得很重,我也傷得很重,瘸了一年走不得路。”

“殿下……”

阿裏葉笑了笑,自豪地挺起胸膛:“不過我恢覆得很快,沒有什麽大礙。沙維爾在王宮待了一段時間,但是獅子是不可以被豢養的,所以雖然很舍不得,我還是把他放回了草原。”

“所以殿下時不時還要來這裏探望他?”

“沒錯。他現在已經是這一帶的王了,我現在是身為王子,在與獅子王國進行友好交流。”阿裏葉煞有介事道。

蘇隙撲哧一聲笑出來,但下一秒,他的神情立刻嚴肅起來。

“怎麽了?”阿裏葉輕聲問。

在大樹的遮蔽下,一頭金色的巨獅正伏下身子,躡手躡腳地向這邊行進。

它偽裝和捕獵的功夫非常到位,以至於已經如此接近,二人才發現這一切。

饒是從來沒有見過獅子的蘇隙也驟然繃緊了身子——再明顯不過,那就是捕獵的姿態。可是這個距離要跑,已經晚了。

蘇隙猛地按住佩刀,神情緊張。

阿裏葉向他搖頭,輕聲道:“是沙維爾,不要怕。”

蘇隙聲音略有顫抖:“他在捕獵……他在我們背後。”

眼角的餘光裏,獅子正在俯身,後腿繃緊,做出蓄力的動作。

蘇隙四肢冰涼。聽說動物對氣味都十分敏感,很難保證沙維爾是不是聞到了阿裏葉身邊有陌生的氣息,認定了他是敵人——

電光石火之間,獅子高高躍起,向阿裏葉兇猛地撲過來。

蘇隙驚呼出聲:“阿裏葉!”

但是下一秒,阿裏葉輕輕側身一避,獅子一下子撞進他的懷裏,親昵地蹭著阿裏葉的下巴。阿裏葉大聲笑起來,抱住獅子一通猛揉:“還跟我玩這個游戲呢?”

蘇隙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還沒有從驚懼中緩過神來。當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五感,蘇隙才驚覺自己已經四肢冰涼。

阿裏葉梳理著沙維爾的鬃毛,道:“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朋友蘇隙。”

沙維爾伏身低吼。

“要不要摸摸他的爪子?”

蘇隙盯著沙維爾,沙維爾也盯著他。雄獅體型龐大,對比之下阿裏葉甚至都顯得十分嬌小,看起來不知道是誰窩在誰的懷裏。沙維爾金色的鬃毛被風吹起,陽光下甚至能夠看到它的睫毛。

它的眼睛圓而有神,是琥珀般明亮的金色,中間一點圓圓的瞳孔,倒是使這雙眼睛威嚴中帶著一絲憨態。

蘇隙伸出手指,謹慎地、緩慢地向沙維爾遞過去。

沙維爾看了看他,竟然從容地伸出爪子,碰了碰蘇隙的手指,惹得蘇隙發出一聲驚呼。

阿裏葉忍不住大笑,拍了拍沙維爾的腦袋。

沙維爾低吼一聲,離開了阿裏葉的懷抱,在金色的草地上滾了幾圈,然後向遠方奔去。

蘇隙驚訝地問:“他是在……撒嬌嗎?”

“是在去除身上的氣味。”阿裏葉道,“沾染了人類的氣息,捕獵容易失利。”

蘇隙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沙維爾……真是頭漂亮的獅子。”

“那當然。他還有不少豐功偉績,哪天空了我一一講給你聽。”

說著,阿裏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道:“太陽快落山了,我們回去吧。”

這次兩人倒是從容地上了馬。阿裏葉輕喝一聲,盧卡便奔跑起來。

夕照之下,兩人都緘默不言。

蘇隙忽然問:“之前殿下說有事想問我。”

“啊……那個。”阿裏葉低聲道,“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無妨。朋友之間,沒有什麽重不重要。”

阿裏葉覺得耳朵又開始發燒,他試著用輕松的口吻說:“只不過是好奇,蘇隙卿很招人喜歡吧?”

蘇隙啞然失笑:“未必。長安恨我的人多著呢。”

“……那蘇隙卿……有沒有……喜歡的人?”阿裏葉艱難地問出這幾個字,立刻羞得閉緊了嘴,仿佛這樣就能假裝自己從來沒有問過。話一問出來他已經後悔,希望風將這些字眼帶走。

蘇隙卻相當坦蕩:“有過。”

“嗯……啊?過去式嗎?”

蘇隙垂首撥弄著手腕上的烏木念珠,又將它藏進衣袖。“是啊,過去式。”

阿裏葉半天接不上話,只有低聲問:“為什麽呢?”

蘇隙有一段極漫長的沈默,漫長到阿裏葉以為他沒有聽到這句話。但蘇隙還是以輕松的口吻說了:“因為他配不上我。”

“……”如果不是從月桂聖女那裏聽說,阿裏葉多半會立即附議:“那是肯定的。”但是如今聽到這番話,他卻只覺得平靜的冰面下波濤洶湧。

阿裏葉喉結滾動,良久才道:“愛情嘛……總是很覆雜的,哈哈哈……”

蘇隙饒有興致:“突然問這個,王子殿下難道也情竇初開?”

阿裏葉差點沒有抓穩韁繩,他結結巴巴道:“不是,沒有,我就隨口一問。”

蘇隙輕輕嗤笑一聲,評價道:“拙劣。”

他不知道蘇隙在評價什麽,只覺得腦子裏亂如麻線,鬧哄哄、熱騰騰,仿佛無數個聲音同時說著話,嘰嘰喳喳嘈嘈切切,卻聽不分明字眼。

混沌中,他好像看見一條刺目的紅線。

越過它。

腦子裏的聲音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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