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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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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

迎仙節會場裝飾得豪華隆重,連帶著整個朱雀大街都煥然一新,彩燈從皇宮的朱雀門一路掛到了明德門。

使節與陪同的官員乘坐的是特制的觀光用馬車。頂上華蓋團團,飾以金蓮,緋色的錦緞垂下,挽在一旁。兩側半敞口,不會遮擋視線,相當適合今日場面。

李端陪同阿裏葉和拉蘭德乘車,蘇隙侍候在一旁。實際上李端主要還是在和拉蘭德交談,阿裏葉官話說得半生不熟,插不上話,只覺得中原的語言在腦子裏一個勁打架。他便看著蘇隙,卻見蘇隙神情緊繃,目光掃視著兩側的街道,仿佛在巡邏。

阿裏葉覺得有趣,低聲道:“你好嚴肅啊。”

蘇隙楞了一下,意識到阿裏葉在和自己說話,便報以一笑,用西洲語言回答:“在下在確保巡游順利。”

阿裏葉問:“這些都是你安排布置的?”

“正是在下。”

“真好看。”

“殿下謬讚了。”

阿裏葉想了想,又說:“你也好看。”

蘇隙面不改色:“不及殿下姿容萬分之一。”

阿裏葉聽了便露出笑容來:“蘇隙,你知不知道,我們西洲的男人,都很擅長說情話。”

蘇隙“嗯”了一聲,疑惑地看著他。

阿裏葉笑容有些揶揄:“但是他們說得都沒你好。”

蘇隙欲言又止,半天只說:“剛剛那個不是情話。”

阿裏葉大笑,拍了拍蘇隙的肩膀。蘇隙“嘶”了一聲,險些沒站住。他身子晃了晃,被阿裏葉一把扶住,擡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有些難看。

“怎麽了?”

蘇隙從牙縫裏擠出字來:“殿下,我身上有傷。”

阿裏葉立刻緊張起來,扶著蘇隙的手也無處安放,不知道該不該收回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還好嗎?”

蘇隙皺眉,忍著疼痛,直起腰來:“無妨。”

“你為什麽會受傷?”

“前些天走路不小心。殿下無需掛懷。”

阿裏葉認真道:“我也經常受傷,打獵的時候。之前被獅子抓傷過,不過我還是很喜歡獅子。”他頓了頓,有些開心地說:“我馴養了一頭獅子。”

蘇隙點點頭,漫不經心地誇他:“殿下驍勇。”

阿裏葉被誇得飄起來,問:“你見過獅子嗎?”

“沒有。中原沒有獅子。”

“下次你來西洲,我帶你看獅子!”阿裏葉美滋滋道,“我的朋友,它叫沙維爾。它很友善的,你不用害怕。”

蘇隙笑了笑,道:“非常期待。”

阿裏葉更高興了,眼睛一彎,忽然拉起蘇隙的手,認真地說:“你也是我的朋友。我在中原的第一個朋友。”

蘇隙冷不丁地被他牽起手,楞了楞,又看向阿裏葉漂亮的藍眼睛,像一潭湖水。他點點頭,語氣柔和了幾分:“榮幸之至。”

談話間,馬車悠悠地行到了延喜門,再往前就是東宮。路上沒出什麽亂子,使節也對布置讚不絕口,蘇隙一路上提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阿裏葉率先跳下馬車,隨後優雅地欠身,向蘇隙伸出手,道:“請允許我扶你下車,我的朋友。”

蘇隙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輕輕放在了阿裏葉的手心。阿裏葉手掌寬大溫暖,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繭,似乎是經常耍刀弄槍的手。與此相比蘇隙的手就要溫潤細膩許多,是文人的手,修長優美,肌理勻稱。

阿裏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心中有些悸動。他牽著蘇隙的手,將他扶下馬車,一時間竟舍不得松開。

蘇隙自然地將手抽出來,向阿裏葉點了點頭,道:“多謝殿下。殿下請隨我至東掖稍作休息,半刻之後再帶殿下看看崇文館。”

阿裏葉下意識點點頭:“……好。”

這一邊風平浪靜,離他們不遠的崇文館卻是天翻地覆的。

會場雖早已布置好,各項事宜也按流程有條不紊地推進著。沈誨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輕輕吹了口氣,這時卻聽見遠處一片嘈雜。

他詫異地側頭一看,卻看見妝容明艷精致的承平公主慌慌張張地沖進來,提著裙擺,縱身一躍——卻被門檻絆了一跤,狼狽地滾進了沈誨懷裏。

沈誨慌亂地去搶救自己的茶杯,在重新端穩的那一刻終於松了一口氣。承平公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驚恐萬狀:“沈狗,救我!”

沈誨連連躲閃,叫承平公主整理儀容,道:“公主遇到什麽難事,如此驚慌?”

承平公主未及回答,另一個女聲從門外傳來:“公主休走!”

承平公主一下子敏捷地一個後空翻,躲在了沈誨的身後。

沈誨:“……”

緊接著另一個穿著官服的女子氣喘籲籲地追進來,一手扶正了自己頭上的烏紗帽。

“陸校書?”

陸折竹見是沈誨,大喜過望,抖了抖手中的披肩,道:“公主,躲是躲不過的,快過來。”

沈誨伸手攔住她,問:“這是怎麽回事?”

陸折竹道:“公主想跑,被我抓回來了。”

承平公主悲鳴:“你把溫侍讀怎麽了!”

陸折竹挑眉:“溫萋萋嗎?她一早就把你的出逃計劃跟我說了,然後就和她兄長逛燈會去了。所以下官才能精準地蹲守到公主殿下啊。”

承平公主恨恨道:“你們背叛我!”

陸折竹眉開眼笑:“談不上背叛。公主殿下,一會兒使節就要來了,快讓我替你梳理一番。”

沈誨點點頭,把承平公主推出來:“所言極是,去吧,別失了皇家威儀。”

承平公主悲憤欲絕:“狗屁的皇家威儀!我不去!”

沈誨奇怪道:“只是見見西洲使節而已,又不少你一塊肉,公主殿下為何如此害怕?”

承平公主一個勁地往沈誨身後縮,緊緊拉著他的袖子,一面警告:“沈狗你可聽好了,你若是現在把我交出去,指不定你以後再也見不到我了!”

“此話怎講?”

承平公主大罵:“那些個西洲使節不安好心,說是來崇文館學習書館制度,實際上是來提親的!”

沈誨沈默了幾秒鐘,默默將承平公主往自己身後藏了藏。

陸折竹見狀立即道:“沈校書,你別聽她胡說八道!八字還沒一撇呢,和親這種大事,自然要聖人說了才算!”

承平公主嚷嚷:“那就去找皇帝,找我幹什麽!我不去!”

陸折竹正色:“公主殿下,你跑不了的。陛下若誠心想讓你去和親,今日你就算逃了,又能怎麽樣呢?”

“……”承平公主看向沈誨,道:“我們現在拜個天地成嗎?等西洲使節走了,我馬上寫一封休書,絕不耽誤你。”

沈誨只覺得一口血哽在喉裏,他擺擺手,極力躲開:“公主切勿說笑,這不是兒戲。今日事關重大,還是出席為好。”

承平公主用力抿了抿嘴唇,不情不願道:“其實……我也是擔心失了皇家威儀。你想想,我這個公主,不學無術,頭腦簡單,舞刀弄槍,毫無風度……去了也只能折損大齊形象。反正太子在,不如就放我走吧!就說公主突發惡疾不能出席!”

“公主殿下。”陸折竹斂容,語氣嚴肅,“此事非同小可。和親之事,或許還可以再議,但總要讓使節見您一面。您今日臨陣脫逃,如此失禮,到時候豈不是叫人看笑話?”

“……”

承平公主嘆了口氣,慢吞吞地從沈誨背後走出來。

陸折竹將手中的鵝黃色披肩搭在她的肩上,讚許地點了點頭。

承平公主默不作聲地任由她收拾,陸折竹一面整理她的衣冠,一面連聲誇讚她殊麗無雙。

“好了,這下還不讓那西洲的什麽王子目瞪口呆!”

她說著把鏡子擺在承平公主面前。

“……”

承平公主看著鏡子,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道:“女人就只剩下嫁人這一條路子嗎?”

陸折竹的手頓了頓,道:“誰說的?”

“連我這種無法無天的公主,最後都只剩下和親這一條路可走,可想而知其他女人。”承平公主笑了笑,素來玩世不恭的臉上竟難得出現一絲凝重。

“以前我闖禍,枕流先生能全部幫我擺平。但是嫁人這種事情,他能說什麽呢?我朝女官稀少,而且很少有能坐到高位的,基本上都是因為被排擠、最後不得不潦草地嫁人。這種世道,能說什麽呢?”

“……”

“我是個又無賴又混賬的人,一點用都沒有。但是枕流先生他們無條件地對我好,我卻什麽都做不了……我時常在想,我憑什麽能過這樣錦衣玉食的日子?今日我聽說西洲的王子其實是想來商量和親的事情,我忽然就很害怕。”承平公主說著,語氣驟然悲傷。“我怕我的價值就只剩下和親了。我明明可以做更多事情,好讓我這十幾年能夠問心無愧,哪怕讓我上戰場……”

陸折竹默默看著她,伸出手來,將承平公主攬進懷裏。

“公主是個有才華也有擔當的人,我一直都這樣認為。陛下和皇後娘娘一直對你很期待。”她低聲道,“您或許不知道,枕流先生在這事上與我們一直有分歧。”

承平公主愕然地看著她。

陸折竹目光坦然:“枕流先生一直袒護你,只想讓你一輩子幸福。但我知道,公主殿下並非籠中之鳥,您若是展翅高飛,會使更多人幸福。皇後娘娘,也是如此期待。”

“臣有感而發,話說得有些雜了。公主殿下見諒。但臣依然覺得,有些事情,非公主殿下不可。”

她盈盈施禮:“會晤即將開始,公主殿下整理下儀容吧。臣先行告退。”

承平公主揪著披肩,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茶遞了過來。

她回頭,看見沈誨沈靜的目光。

承平公主有些訥訥地開口:“沈……沈校書也是這樣想嗎?”

沈誨垂眸:“臣倒是覺得,公主殿下不必走他人為你鋪設的道路。公主已經成年,應該也有些自己的想法吧?”

“我……”

沈誨望著她莞爾一笑:“不過,陸校書剛剛說的話,我有一半不認同。”

“哪一半?”

沈誨的目光望向遠處,那是皇宮的方向。

“枕流先生這十餘年來一直為你排憂解難、保駕護航,我想他並不是單純為了讓你快樂而平凡地度過一生。”他語氣平和,卻夾雜著憂郁的情緒,“我朝雖然民風開放,女子亦可為官,但這制度是大齊剛剛建國之時,天君強行頒布的律條。發展到現在,我朝女官制度已然有些畸形。”

他轉向承平公主,淡淡道:“公主殿下自然可以為官,但你和那些女官不一樣。枕流先生是想告訴你,有他在,你可以無所顧忌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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