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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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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惹

崇文館。

剛剛送走了鴻臚寺的官員,曲異輕輕嗤笑一聲,放松地坐回太師椅上,白皙修長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不住地輕輕叩擊。

“蘇隙居然沒有親自來。”旁邊的白衣女官皺眉。

曲異愜意道:“他討厭我,把麻煩丟給別人,也是情理之中。”

“我以為蘇隙心高氣傲,雖然不樂意,也會親自前來。”

“我也沒想到他這麽不想見我。”曲異忍不住反思,“難道是我平常把他傷得太狠了?”

女官嘴角抽搐,心說大人您難道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嗎。

如今蘇隙氣量狹小的名聲早就在長安傳開了,上至王公貴族,下至牛童馬走,無一不知蘇隙自以為是、目中無人、好大喜功……總之有根據的沒根據的詆毀一股腦地往蘇隙身上倒。恐怕蘇隙無論走到哪裏,都能聽到這些不好的聲音,長久下來,不對曲異恨之入骨才怪。

曲異道:“不過世態炎涼啊,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危難之際,才能辨得忠奸,這樣一看,我還算是幫了蘇隙一把。”

女官疑惑道:“大人何出此言?”

曲異換了個更愜意的姿勢,道:“如今全長安都唾棄蘇隙,從前攀附他的,也都見風使舵地跟著罵了,惟有那清和三子裏的另兩位,始終在為蘇隙澄清,沒有屈服,倒是難得。”

說到這裏,他似乎想起了什麽:“說到這個,其中一個,好像叫沈誨的,就在我管轄的崇文館任職呢。”

曲異坐直了身子,拿過桌上的茶杯,揭開蓋子,輕柔地吹開碧綠的茶湯上浮著的雪白色茉莉花,微笑:“罷了。他與我道不同不相為謀,不必深思。唱晚,你該回去了,不必在這裏久留,當心被人認出了身份。”

被叫做唱晚的女官向他行禮,一眨眼就消失不見。

外面忽然傳稟道:“鴻臚寺少卿蘇隙等求見。”

曲異訝然擡眉,吩咐道:“讓他進來吧。”

他整理衣裝,翩翩迎出去,便看見蘇隙領著剛剛那幾個鴻臚寺官員候立在階下。蘇隙穿著板正的緋色官服,袍袖寬大,將他那弱不禁風的身子遮在裏面,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茍,戴上了烏黑的官帽。

曲異有一絲想笑,那笑意毫無保留地在眼睛裏展現出來。

蘇隙不喜歡別人說他像葉觀微,便刻意反著來。葉觀微雅正克制,他便癡狂無禮。雖然此時蘇隙規規矩矩的樣子也分外清雅,但曲異還是覺得,他披發狂吟,一身傲骨的時候,才更加好看。

蘇隙也擡頭看他,皮笑肉不笑地唱了個喏。

曲異笑問:“少卿親自前來,列位又去而覆返,是有什麽要事嗎?”

蘇隙彎了眼睛:“無事,只是想到在迎仙節接待西域使節,是樁大事,無論如何也出不得差錯。下官左思右想,還是決定親自來核對一下事宜。”

曲異道:“好說。”

他側身,優雅地打個手勢:“少卿不放心,我就再帶少卿看一遍。可移步崇文館內相商。”

蘇隙瞥他一眼,也不與他客氣,撩起衣擺就上了臺階。曲異微微一笑,後腳就跟了上去,一邊走,一邊耐心地將流程都與蘇隙講述了一遍。

蘇隙問話單刀直入,直指要害,一點不拖泥帶水,身後跟著的大臣聽著都有些冒冷汗,慶幸這被問話的人不是自己。若不是曲異這樣的人,只怕還接不住蘇隙的問題。

分明曲異的官壓他兩級,可就這情勢來看,反倒是蘇隙更盛氣淩人一些。

曲異神態自若,對答如流,末了,還認真地問蘇隙:“少卿還有什麽指教嗎?”

蘇隙淡淡看他一眼,道:“接待使節的事,你告與這些生徒了嗎?”

“幾日前便將通告宣發下去了。”曲異微微擡起下巴,示意他看書院的方向,“少卿不放心,可再去訓話。”

蘇隙看了他一眼,斟酌了片刻,轉身向跟來的鴻臚寺官員問:“剛剛說的流程,都記清楚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便輕輕拂袖:“沒你們的事了,退下吧。”

烏泱泱的一群人頓時散得只剩下蘇隙與曲異兩人。

曲異薄唇微抿,似笑非笑地看著蘇隙。

“下官想去書院再看看,叨擾館司大人了。”

曲異道:“無妨。少卿隨我來。”

兩人並肩向書院走去,不約而同都楞了一下。按禮節,蘇隙本該後退半步以示尊敬,但他高高在上慣了,竟然忘記了這規定。

蘇隙也瞬間反應過來,但他冷哼一聲,只是與曲異拉開一點距離,仍然與他並肩而行。

曲異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遷就了他的心高氣傲。“遙想當年,我也是在這書院裏與少卿結識的。”

蘇隙差點趔趄一下,曲異伸手扶住,對他一笑:“小心。”

蘇隙甩給他一個不悅的眼神,扶正了烏紗帽,並推開了曲異的手。

曲異泰然道:“只有你我二人,敘敘舊也無妨。”

“館司大人擡愛了,我這種目中無人狂傲自大的東西,可不敢在人前說是館司的同窗,怕臟了您的名字。”

曲異壓制住嘴角的笑意,心想他原來並不是全不在意那些傳言,這陰陽怪氣的工夫確實越發精進了。

“那些流言蜚語,少卿別往心裏去。”曲異一本正經道,“少卿素來清正潔白,光風霽月,是有目共睹的。我深知這一點,從來不相信那些。”

清正潔白、光風霽月。

那是《秋潭經》裏形容葉觀微的詞匯,和蘇隙八竿子也打不著。曲異引經據典,故意說給他聽,顯然在嘲諷他是個邯鄲學步的贗品!

蘇隙怒火中燒,緊緊盯著曲異的笑容,渾身緊繃,他剛想反駁什麽,卻忽然胸口一悶,轉過頭去劇烈咳嗽起來。他慌亂地拿手掩住,不願讓曲異看見自己的失態,卻沒想到咯血太多,掌心很快拘了一汪,兜不住地順著指縫流下。

“少卿!”

他聽見有人急促地喚了一聲,隨即被人扶住,一張潔白的帕子也適時遞到了他的面前。

蘇隙狼狽不堪,顫抖著奪過帕子,倒也顧不得別的了,一時那白雪似的帕子上沾滿了血漬。他直起身來,想快點恢覆狀態,卻被突如其來的眩暈擊中,身旁的人便急忙扶住他。

蘇隙呼吸困難,咳嗽不止。好半天,等到那股失重般的暈眩過去之後,他那雙鴉睫才輕輕顫抖著,睜開了眼睛。

他的手被曲異握住,對方的臉上閃過罕見的驚慌,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用著公事公辦的語氣問:“還好嗎?”

蘇隙猛然回神,重重推開他,好似曲異是什麽燙手的山芋。曲異卻握著他的手腕,硬生生將蘇隙拉了回來。

“……”

兩人對視了一眼。

“多謝曲館司。”蘇隙公事公辦道。

“你的病……”

蘇隙不悅道:“夠了吧。少在這裏惺惺作態!”

曲異似乎有被他那冷漠的態度傷到,楞了楞神,忽然被另一件事物吸引。他用手指摩挲著蘇隙手腕上纏著的紫檀念珠,聲音低柔:“這念珠,瞧見你戴了很多年了。”

蘇隙態度強硬地抽回手來,護住念珠,冷冷道:“有你底事?”

“你倒是很珍惜它。”曲異眼底湧上莫名的情緒:“這上面刻的金色蓮紋——是枕流先生送給你的吧。”

蘇隙抿唇,臉上浮起不悅的神色,他反詰:“誰送我的,和你有關系嗎?”

“是沒有關系。我只是在想——”曲異漫不經心地開口,“你與司靈殿下同也不同,不知道枕流先生這東西是送給你,還是送給他的?有沒有可能是,司靈殿下瞧不上的東西,丟到你手上,倒被你像寶貝一樣供了這麽多年?”

蘇隙臉色大變,忽然揚手便給了曲異一耳光。

“啪!”

那聲音在清幽的崇文館內分外突兀。兩人都安靜下來,只聽到蘇隙急促的呼吸聲。

曲異冷靜地看著他,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清晰的指印。他無比嘲諷地說:“蘇少卿,憑你剛才在東宮給我的這一巴掌,我便可以治你數個罪名了。”

蘇隙的胸膛急促地起伏著,臉色難看極了。好半天,他才慢慢開口:“曲異,你是不是太莫名其妙了?”

他看著曲異,氣得渾身發抖,眼眶也逐漸泛紅。

“你叫我在長安顏面盡失,背負罵名,又三番五次地說這些話來挑釁我——我何德何能,招你這樣惦記?”

曲異唇邊浮現出一絲冷酷的笑容,嘴上卻說著:“那就是在下多有冒犯,少卿大人有大量,還請多多海涵。”

“……”

蘇隙驀然想起醫官的叮囑,叫他調養性情,不要動怒,遂深吸一口氣,按捺住心頭的怒火。他看了看手裏沾滿血汙的帕子,將它揉成一團,塞進了袖間,漠然道:“回頭賠你一塊新的。”

曲異挑眉:“少卿太見外了,留著我的帕子做什麽?”

“想多了。這帕子沾了我的血,留在你那兒,左右不自在。”蘇隙目光譏諷,“回頭就把它燒了。怕你覺得吃虧,我便去錦繡堂訂塊上好的錦帕給你吧。”

“不必,我更喜歡樸素些的。”

蘇隙走了幾步,忽然沈聲道:“曲異,你這個人特別討人厭。”

曲異沈默。

蘇隙背對著他,咬牙切齒道:“從小我就討厭你。現在更討厭了。”

“我倒是與你恰好相反。”曲異忽然道。

“除卻公務,少出現在我面前。”蘇隙語氣不善,“看到你我就不舒服。”

兩人之間有片刻尷尬的沈默。許久,曲異終於淡淡開口:“如今是在辦公務,少卿,書院就在前面,請吧。”

蘇隙拂袖而去,曲異在後面慢慢跟著。

他凝視著蘇隙的身影,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幼稚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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