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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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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昔

十數年前,蘇隙是天之驕子,帝後讚不絕口,所有人都歆羨他。他年紀很小,卻已是一副板正的樣子,慣會擺出人們喜歡的姿態。

而曲異少言寡語,主動退出了長安的名流圈。記憶猶新的,便是在崇文館百無聊賴的午後,他一個人坐在書院內,臨著一幅帖子打發時光。

蘇隙在軒窗外看見他,走過來敲了敲他的窗子。

曲異擡起頭,便看見少年明艷的笑臉。

“卿何故獨自在此帖書?”

曲異淡淡看了他一眼,又轉回了頭。他不太會說話,此刻有些緊張,便幹脆不說。

蘇隙看了他片刻,道:“風光正好,你可以過來同我們一起。”

“不必了。”

蘇隙搖了搖頭,似乎嘆息他的孤僻,隨後從窗外拋了一枝桃花在曲異的桌上。

曲異訝然地擡頭:“你……”

少年不以為意,道:“剛剛摘的,瞧著好看。你一直不出門,恐怕不知道外面已經萬紫千紅了吧。你拿著吧,聊贈一枝春。”

“你怎麽隨便送人桃花……”

在大齊桃花即情花,往往是青年男女之間互贈。

蘇隙疑惑:“好看啊。不要就還我。”

曲異漲紅了臉,搖了搖頭,把那支桃花收入袖中。

聊贈一枝春。

他那時暗暗思忖,要如何回報這一枝春。他曾想,送蘇隙一整個長安的春天。

如今倒是送了蘇隙滿城的流言蜚語。

若論詩文,沈誨在清和三子中當屬第一,但策對不及蘇隙與曲異,科舉時中的是探花。皇帝喜愛他,有意成全他探花郎的美名,進士宴那日叫他策馬長安,贏盡了少年少女的春心。

如今他任職崇文館,官職雖低,卻極其靠近朝廷樞軸。

他與蘇隙交游頻繁,感情很好。如今蘇隙親自來視察書院,他便也率先過來迎接蘇隙。

只不過看到蘇隙氣勢洶洶地走在前面,館司大人卻一言不發地落在後頭,沈誨不免覺得氣氛有些微妙。

沈誨疑惑地看了看曲異,思考著要不要去打招呼,蘇隙卻拉著他徑直往書院內走。

“十、少卿?”

沈誨本想叫他十四郎,但忽然想起這是在東宮,立即改了口。

“不用管他。”蘇隙生硬地說,又看向沈誨的眼睛,“你在崇文館任職,他有沒有為難你?”

沈誨楞了一下,立即反應過來“他”指的是曲異。兩人不睦,滿長安都知道。他苦笑道:“沒有。曲館司人很好,有他在,那些王子皇孫也不敢造次。”

“那便好。他若是處事有失公允,你便告訴我。”

這話說出來蘇隙自己也覺得多餘,曲異城府極深,行事滴水不漏,怎麽可能被人抓住把柄。

“少卿是要視察崇文館?”

“我來交代幾句迎仙節的事情。”蘇隙道,“剛剛你在講論文義?”

沈誨溫雅地點頭,道:“與學生們談些詩歌的要旨,不是什麽要緊課程。少卿若想說點什麽,直接去便是了。”

蘇隙含蓄地點點頭:“那我再去提點幾句迎仙節的事情。”

依照齊律,迎仙節要放整整十天的長假,不過四月十四當天,使節來訪,學生們總要裝個樣子,故而把假期推遲了一日。但是那樣一個大好的游玩日子被占用,這些嬌生慣養的王公貴族們肯定不大高興,到時候怕是要鬧起來。

蘇隙到底聰慧,一早便想到了這個問題,便玩了一手朝三暮四的把戲。先派人傳話說直接占用迎仙節那一天,等到這些學生們嚷嚷起來了,又隔日宣布假期時長不變,占用那一天後面補上,相當於把十天長假整個往後推了一日。

那些貴族子弟以為是自己的抗議奏效,而且推遲假期聽起來比直接扣掉一天好得多了,便美滋滋地接受了。殊不知,這都在蘇隙的算計之中。

曲異沒有進書院打擾他們。他神使鬼差地走到了軒窗邊,在桃花樹下靜靜地佇立著。那扇窗對著的曾經是他年少時的桌子,那時蘇隙也站在他現在這個位置,向他微笑。

他擡起手撫摸著臉上的紅痕,那一片還有些火辣辣的。曲異怔然,只覺得心如刀割,攪得他呼吸都在疼痛。與此相比,臉上被打過的地方,倒沒有那麽疼了。

他的視線透過軒窗望去,蘇隙正一板一眼地教導這些生徒迎仙節當日的安排,神情嚴肅,很讓人擔心他那虛弱的身子還承不承受得住。

蘇隙說完話,向學生們頷首致意。書院裏的氣氛一下子活絡起來。他擡起頭,正看見軒窗外的曲異。曲異便向他微笑,果不其然看到蘇隙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學生裏有個著紅色襦裙的女孩子沖了上去,將蘇隙抱了個滿懷,阻斷了他與曲異對視的目光。蘇隙無奈地推開她,似乎是叫女孩註意形象,女孩倒不以為意,叉腰做邀功狀。

曲異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認出來那紅衣女孩就是承平公主。

蘇隙與太子公主自幼一起長大,感情甚篤,看來確實如此。

曲異思忖,不知帝後是否有意招蘇隙為駙馬。從家室看,如若皇後想要鞏固地位,將女兒嫁給自己本家的人,倒也合情合理,皇帝對蘇隙讚賞有加,也說不定會同意。

他又想,只是承平公主刁蠻放縱,蘇隙又恃才傲物,兩個人在一起,恐怕會天天吵架。

想到這裏,他又反駁自己,這兩人相處十多年來也沒什麽大風大浪,說不定的確是一對伉儷。

胡思亂想間,他已經怔了半天神,連蘇隙走過來了都沒發覺。

承平公主大聲叫他:“曲館司!!!”

曲異恍然回神,行禮道:“臣失禮了。”

蘇隙仍然漠然地看他,連冷嘲熱諷的心情都沒有。他淡淡道:“該吩咐的都已吩咐過了。今日多有叨擾,告辭。”

承平公主驚訝道:“十四郎,你就走啦?”

“還有要務在身。”

“下次什麽時候來?”

“大齊一年十二個月,月月都有不重樣的節日可供游宴。公主若是想念臣,游宴之時記得請臣。”

“哪次不請你啊。我想想,四月的迎仙節恐怕是不成了,五月的端午好不好啊?你一定要來,你的官比沈狗大,我下次一定在你面前好好說說他的壞話!”

一旁的沈誨無奈地笑了笑。

蘇隙對沈誨露出一個頗有探究意味的笑容,然後行禮告退了。

沈誨便轉向曲異,問:“館司如今去往何處?”

曲異不鹹不淡地吩咐:“該幹什麽就幹什麽,不必管我。”

承平公主向他扮鬼臉,道:“冰塊,少欺負我們十四郎。”

曲異感到好笑,偏偏在這個問題上跟她較上勁來:“怎麽就是公主殿下的十四郎了呢?”

承平公主也覺得好笑,反詰:“難不成還是你的十四郎?你甚至都不敢以‘十四郎’稱呼他吧?”

曲異陰沈了臉,水紅色的薄唇抿成了一條線。

沈誨觀察了片刻,知道氣氛在壞下去,連忙解圍道:“公主,你昨日不是答應了陸校書,今日課後去尋她嗎?”

承平公主心裏“咯噔”一下,猛然想起來確有其事,感激地看了沈誨一眼,又怨念地瞪了曲異一眼,然後撒腿就跑。

曲異伸手撐著下巴,若有所思:“她倒是很親近那位陸校書。”

“畢竟同為女子,相處應該更自在一些吧。”沈誨道。

曲異輕哼一聲,拂袖而去。

蘇隙強撐著回到家,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碧娘連忙過來攙他,把新抓的藥煎好端過來。

他咳嗽間,袖裏的帕子掉落出來。蘇隙拾起來,狠命想撕,卻撕不動,更加心煩意亂,往地上重重一摔,道:“給我燒了!”

碧娘拾起帕子,問:“郎君這是?”

“晦氣東西!”

碧娘低頭看去,只見帕子上沾了血跡,一角針腳細密地繡著個“曲”字,並桔梗花樣的花紋,正是曲氏的家紋。她心下了然:“婢子這就去燒掉。”

談話間,忽然門房來報,說有人想見蘇隙,有要事相商。

蘇隙疑惑地擡眉問:“什麽人?”

門房搖頭,為難道:“不清楚,他還帶了一箱東西,說要親自交給郎君。”

蘇隙沈吟片刻,道:“叫他進來。”

不多時,來客便帶著一大箱東西到了。他不多說話,單刀直入道:“主人差我把這一箱東西給蘇郎,如今東西送到了,我便告辭。”

“且住。”蘇隙蹙眉,“箱子裏是什麽東西?”

來客笑吟吟地:“是郎君眼下急著要的東西。”

蘇隙示意下人。下人得了眼色,一前一後地將箱子打開,裏面赫然是滿箱上好的人參,根莖飽滿,成色上佳,在市面上十分昂貴。

蘇隙胸口一悶,又氣得扭過頭去咯血。半晌,他才平覆了呼吸,惡狠狠地問:“你家主人是誰?”

“主人吩咐了不要告訴郎君他是誰。他說郎君自己能猜到。”

蘇隙終究還是沒冷靜下來,抓起手邊的杯子便向來客砸去,怒喝:“滾!帶著你這箱破爛滾!”

頃刻碎瓷亂飛,滾燙的茶水濺了來客一身。客人卻也不惱,笑瞇瞇地還禮:“郎君可想好了,如今長安可買不到人參,這對郎君來說,可是救命的東西。”

“我不稀罕!把他打出去!”

左右齊齊撲上去扭打著來客,碧娘卻抓緊了蘇隙的袖子,焦急道:“郎君!”蘇隙看向她,她心一橫,咬牙道:“郎君這身子,確實離不得人參啊!”

蘇隙手指握緊又松開,厲聲問來客:“他想叫我幫他做什麽?”

來客深深鞠躬:“倒沒有別的事,主人說,要郎君在迎仙節之前的這些日子,莫要再去鴻臚寺,足不出戶,好生調養。”

沈默了半晌,碧娘都以為他要同意時,蘇隙卻冷笑一聲,拂開碧娘的手,恨聲道:“我就是今日死、明日死,與他又有什麽幹系?惺惺作態,惡心至極!帶上這些腌臜東西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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