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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見賢思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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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見賢思齊

翰林院編修及起居註官徐階,近來總覺得哪裏古怪。

認真觀察周遭無果後,他決定用師祖所授心學認真體悟,這麽一格物,還真的讓他發現了異常。

從前到了晚間,跟著皇上回養心殿覆盤一日所得,都能看到崔指揮的身影,可近月餘,直至自己離去也未見著他。若說錦衣衛有何要務,自從劉鎮元老病致仕,崔驥征接任指揮使之後,就鮮少親自辦差,而這段時日早朝更是一日未缺,顯然不曾離京。

於是隔日的朝會,徐階下意識地搜尋崔驥征的身影,剛和他對了個眼神,崔驥征便移開了視線,而那眼中沒有任何情緒。

徐階幾夜未睡好,越想越不對,再看朱厚煒整日醉心朝務,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左思右想還是悄悄將此事告訴了聖上。

朱厚煒這陣子確實少見崔驥征,還以為是他忙,聽他說了倒也覺得不對,當天夜裏便早早結束了朝務,在養心殿等他用膳。結果天已黑透了都未見他,想了想把朱載垠叫了過來。

“你表叔近日都未回來用膳?”

天家孩子早熟,朱載垠雖只七八歲,卻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爹爹近日不是也常在前殿用膳麽?許是前朝事多吧。”

見朱厚煒陷入深思,朱載垠又道,“但他睡前都會來瞧瞧我的,爹爹沒見著他麽?”

朱厚煒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立時讓大太監丘聚親自去請崔驥征過來。

崔驥征一入內殿,就見朱厚煒只著中衣坐在炕上看折子,一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就立刻擡起頭,“你回來了?”

然後在朱厚煒驚恐的表情中,崔驥征下跪叩首,行了個再標準不過的君臣之禮。

“驥征,你這是?”朱厚煒心中警鈴大作,崔驥征一雙杏眼中滿是對聖天子的孺慕之情。

“聽聞陛下近日宵衣旰食,哪日不到快子時才睡,臣……”崔驥征極快地蹙眉,似是做什麽心理建設,“臣心裏實在心疼得緊,可偏偏又是個幫不上忙的粗人,臣只能加倍勤勉,做些苦差事為天子分憂。”

說完,崔驥征含情脈脈地看著朱厚煒。

朱厚煒一身雞皮疙瘩,頭皮也發麻,趕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哭笑不得道,“你這是做什麽?”

崔驥征走到他身旁,將那奏折整理好,奇怪道,“沒看到我在媚上麽?”

“啊?”朱厚煒傻傻地看著他,終於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悅,腦子裏瘋狂旋轉月餘來的點點滴滴,自己有沒有對他大小聲?自己有沒有忘了特定的紀念日?自己有沒有工作過勞讓他擔心?

“所以,我忘了你嫂子的生日,你生氣了?”朱厚煒好不容易想到一件小事。

崔驥征挑眉,“我生氣了麽?何況我嫂子的生辰我都記不清楚,陛下日理萬機,記這個做什麽?”

“那你生什麽氣啊?”朱厚煒晚膳用的不多,感覺沒什麽氣力,便坐回到炕上。

崔驥征看著他瘦削臉頰,那雙漆黑的目中竟然有絲絲縷縷的委屈,心裏一下子就軟了,嘆了口氣,直接吩咐宮人送些好克化的吃食過來,“我先去沐浴更衣,回來咱們再用些。”

見他恢覆正常,朱厚煒也松了一口氣,也無心再看折子,幹脆靠在炕上發呆。

不多時,感覺身邊多了一個熱源,再一看宮婢宦官都被揮退,崔驥征親自為他布菜斟酒,“陛下明日朝會並無多少重要議程,晚上可以破例小酌一杯。”

朱厚煒從背後抱住他,摟住他腰,悶悶地“嗯”了一聲,“我想通了,最近我太忙,冷落你了。”

“也冷落載垠了,你自己算算多久沒一家三口在一塊用個膳了?再過些時日,恐怕他連你長什麽樣都不記得了。”崔驥征沒好氣,“這孩子也是可憐,親爹什麽樣沒見過,養父什麽樣回頭也忘了……”

他說的朱厚煒心中愧疚,“我今日陪他用的膳,也給他講了睡前故事,如今他已經歇下了。”

崔驥征滿意地點點頭,猝不及防道,“那子升呢?不叫他一起來吃麽?”

“子升?是誰?為什麽要一起來吃?”朱厚煒有些茫然。

“徐子升。”

朱厚煒更茫然,“徐階?他雖然是起居註官,可他也有家,也要回家……”

只見崔驥征咬著筷子,似笑非笑,竹馬竹馬,他一看便知崔驥征心思,饒是他性情溫吞也忍不住高聲道,“你在亂想什麽東西?是誰胡說八道了什麽?”

他情緒激動,難得都有些破音,要是換了個旁的臣子,恐怕當場就要嚇得跪在地上,可崔驥征仍是慢條斯理地夾了個魚圓吃了,“雖是個起居註官,草擬奏疏、商議朝事,陛下從早到晚無一刻能離了他,用陛下的話說,可不就是個貼心的秘書?再說前陣子來述職的嚴惟中,陛下是又想用他,又怕用他,那糾葛纏綿得,比當年對我都用心幾分……”

崔驥征斜挑著那雙鳳眼看他,“偏偏二人都是儀表堂堂、俊美無儔的美男子,陛下當真好艷福啊。臣既不如嚴惟中那麽嘴甜會說話,也不如徐子升那般溫柔小意,還是要見賢而思齊、見不賢而內省。怎麽,陛下不喜歡麽?”

朱厚煒目瞪口呆,從前都是他對崔驥征思慕如狂,為了王氏等人嫉妒斷腸,萬萬沒想到崔驥征竟然也會拈酸吃醋,一時間驚愕中帶著些微感動,感動中帶著莫名的得意欣喜,忍不住狠狠吻上去,直到二人都氣息不穩、眼眶微濕才罷休。

“徐階是後世出了名的閣老,又是王守仁的徒孫,當然器重些,而那嚴嵩是後世大明的第一奸臣,卻偏偏很有能力,我當然會對這二人格外上心。至於他們的容貌,科舉有一條要求就是相貌端正,中間有幾個美男子也是正常……”朱厚煒頓住不語。

崔驥征本以為他要說些“論容貌這世上哪裏有人比得過你”之類的甜言蜜語,又本能地覺得這話不可能從他嘴裏說出來,果然就聽朱厚煒道,“這樣選才過於以貌取人,有些偏頗,我覺得還是改了吧。”

崔驥征已經懶得和他置氣了,仰頭將酒飲盡,懨懨道:“都說色衰而愛馳,如今我算是明白了。”

“啊?你保養得宜啊?”朱厚煒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就見崔驥征開始動手扒他衣裳,在他耳邊低聲道,“陛下你曾說過,你前世識得什麽人。妻離子散,就是因為公糧沒有交足,難道你想步其後塵麽?”

朱厚煒被撩得面紅耳赤,“當……當然不想……”

說罷,他抱起崔驥征,二人跌跌撞撞向內間走去,一夜春光不提。

這事之後,二人一如往常,只是朱厚煒更加註意百忙之餘留些時間多陪陪老婆孩子,也就將這事慢慢淡忘了。

直到興和二十六年科舉唱名之時,看著堂下年僅二十三歲的張居正,朱厚煒難以自抑地誇讚道:“頎面秀眉、風度翩翩,可算得上瀟灑美……”

話未說完,朱厚煒陡然想到某件舊事,垂目去看崔驥征。

崔驥征正忙著和旁人一同喝彩,看皇上突然看自己,周遭同僚們又一同看過來,只覺莫名其妙。

朱厚煒接著說,“除崔卿外,朕還未見過如此才貌雙全的少年!”

崔驥征同樣想起往事,對上閣臣中徐階那慘不忍睹的目光,老臉一紅地瞪了皇帝一眼。

朱厚煒輕咳一聲,接著唱名。

張居正:“???”

一代名相張居正後來歷經風雨、上下沈浮,但只要想起初入朝堂那日的晦暗不明、茫然失措,便也覺得眼前這一切都不算什麽了。

感謝明宗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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