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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乘龍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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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乘龍快婿

《列仙傳》有載,“蕭史善吹簫,作鳳鳴。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作鳳樓,教弄玉吹簫,感鳳來集,弄玉乘鳳、蕭史乘龍,夫婦同仙去。”後人常以此比喻才貌雙全、令人稱意的女婿。

作為當世駙馬中姿容最美、才學最高、品行最優者,崔元毫無疑問算得上朱明的乘龍快婿,只可惜春風得意了一輩子,臨了卻愁雲慘淡起來。

興和元年臘月二十六,永康大長公主府,續晝齋。

駙馬都尉崔元來回踱步,唉聲嘆氣,眉頭緊鎖。

永康公主本端著茶盞飲茶,聽他嘆息實在煩躁,重重地將茶盞摔在案上,“過去三朝大風大浪都熬過來了,怎麽如今一切都好了,你反而杞人憂天起來。駙馬快坐罷,你轉得我頭都暈了。”

崔元看她一眼,忍不住又是一嘆,“好起來了?我卻覺得禍事將至,別說榮華富貴,闔家老小有一日興許連命都保不住了!”

永康公主哂然一笑,“闔府上下安分守己,既未犯了國法,也不曾壞了綱紀,如何就到那步了?”

“公主金枝玉葉,自是不明白小門小戶的顧慮,”崔元走近幾步,壓低聲音,“所謂伴君如伴虎,君不見彌子瑕色衰愛馳,董賢莫能有終乎?”

“這是什麽話,我兒公主之子、天子伴讀、錦衣統領,天生顯貴,如何能與那些佞幸相比?”永康公主怒道。

崔元幽幽慨嘆,“顯貴得過韓王孫麽?甚哉愛憎之時,雖百世可知也。公主有所不知,自近來驥征宿衛禁宮,雖不至於傳得人盡皆知,但閣老們、內宦們還有錦衣衛那幾位,看到我的神態都不對了。我的體面是小,我是怕日後要麽陛下見異思遷,要麽新帝容不得舊人,無論哪種,我崔氏危殆!”

公主這麽一聽,也覺得言之有理,還欲為崔驥征辯解一二,就聽外頭傳來響動,崔驥征快步入內,抖去肩頭雪花,褪去身上大氅,露出那身簇新飛魚服來。

規規矩矩地請了安,崔驥征偷偷看了崔元一眼,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公主的袖子。

永康公主一見他這模樣,瞬間想起他幼時情態,哪裏還記得方才的憂懼,拉著他的手道:“我的兒,可碰到什麽為難之事了?”

“可否借一步說話?”崔驥征偷瞥了崔元一眼,小聲道。

做娘的自然無有不應,於是在崔元哀怨的眼神中母子二人嘀嘀咕咕許久,崔驥征全程有些赧然,永康公主先是訝異又是驚喜,最終笑著應承:“這有何難?”

崔元心內好奇,可出於一家之主的威嚴,也並未過多糾纏。

很快他便覺得大錯特錯,大年初二,長子陪著兒媳歸寧,前一日元日大朝會加上大宴,他與公主均過了知天命之年,便難得起遲了些。

不料剛起身用早膳,就聽管事來報,“二公子回府了,還帶來一個客人。”

“什麽客人這麽不知禮數,大年初二跑到旁人府上……”崔元許是昨夜未歇好,一時口快,話說了一半就看到來人面目,險些背過氣去,忙起身跪迎,“不知陛下駕臨,臣罪該萬……”

又想到新年頭月,在皇帝面前說“死”字,正是找死,崔元趕緊將話頭止住,“臣有罪。”

來人正是微服的朱厚煒,只見他上前幾步將崔元扶住,局促道:“是朕冒昧相擾,姑父何罪之有?”

二人又是好一陣多禮,崔元好不容易直起腰來,才發現皇帝竟不是空手來的,手上大包小包拎了五六樣物什,定睛一看發現有糕點、茶葉、幾匹綢緞甚至還有兩壇酒。

崔元應付過朱厚照、奉旨申斥過兩任反王,不可謂不老練,可見了這場景,仍覺頭暈腦脹,只憑借本能將皇帝引至堂上入座。

永康公主笑道:“陛下竟還帶了年禮,都是一家人,何必那麽客氣?”

朱厚煒掩唇悶咳了一聲,“哪有大過年的,侄兒去姑家拜年空手的?”

崔元一開始覺得自己耳背,錯將“姑姑家”聽漏一個字,可瞥見崔驥征洋洋得意的神情和永康公主暧昧目光,才明白自己當真沒聽錯。

這哪裏是過年走親戚,分明是女婿上門來了!

大年初二,歸寧呢?

可崔元就是再有氣也只敢腹誹,還是得先帶著皇帝在府中逛,逛完樓臺逛園子,最後皇帝在內院廂房前駐足,並未入內,只笑著指了指其中一間,“這是驥征的院兒吧?”

“正是。”許是父母在跟前,崔驥征今日尤其乖巧,哪裏還有平時錦衣夜叉的模樣。

見皇帝笑意更甚,崔元只覺嘴裏發苦,好不容易捱到了飯點,眾人移至席上。

席上不過四人,菜色也不十分鋪張,與其說是接駕,不如說是家宴。

觥籌交錯之間,崔元一邊打起精神應付,一邊難以自制地想起一些或近或遠的往事。

驥征五六歲時,從宮裏回來時不時會哭,鬧著說再不去了,二殿下完全不給伴讀活路雲雲,但他生性要強,往往是哭完之後再接著苦讀。不知不覺過了兩三年,他的口風慢慢變了,開始張口殿下閉口殿下,特別是二殿下幽閉擷芳殿時,更是日日巴望著能有機會進宮。

再後來,蔚王出藩,崔驥征一路相送到了城外,但也未曾斷了和蔚王的書信往來,埋頭苦讀,終於在十五歲中了舉人,隨即立下豪言壯語,但凡他中了進士,就要去蔚王府謀個差事。

彼時他和公主均是笑而不語,同時也忙著幫他張羅親事,精挑細選了個才貌雙全、門當戶對的姑娘,卻想不到出了那般的禍事。而當家裏使了銀子打聽到,皇帝聽聞王氏是崔家內定的媳婦,竟然龍顏大悅道,如此朕與皇弟皆得美人,豈不是兩全其美?崔驥征得了錦衣衛的差事後,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整半月,再度出來便成了個不茍言笑、冷面冷心的殺神。而他再未向衡州去過一封信,也再未提及過衡州那個人。

一直到他二十郎當歲,做了五年的錦衣衛,有一次去江西辦差,雖帶著傷回來,精神卻是極好,還捎帶著不少蔚王的禮物,彼時自己只為這對表兄弟冰釋前嫌欣喜,直到那些風言風語終究還是傳到自己耳朵裏。那時崔驥征是怎麽說的?天子猜忌,權當幫蔚王一個小忙,橫豎自己連續兩任未婚妻都生變故,興許緣分未至。

盡管擔憂,但崔驥征這孩子打小主意大,也只能撒開手去。再後來長子病重,寧王起兵,蔚王先是圈禁又是繼位,長公主府只能冷眼旁觀、明哲保身。

一直到那夜,已誕下皇子的王氏夜奔出宮。

“皇上敬你酒呢?”永康公主看出了他的神思不屬,崔元強笑著回敬,思緒卻禁不住飄回到那段不堪回首的時日。

那夜自己與崔驥征一同出宮,一上家中的馬車,就仍不住甩了他一耳光,可不論自己如何責罵申斥,崔驥征都是咬著牙一言不發。再後來,這個幾經生死、讓自己最為驕傲的兒子離家別居,為人父母,又哪裏能真的不管他?

可留在他身邊的眼線的回報卻讓人摸不著頭腦,明明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娶了年少時歡喜的女子,為何卻每日黯然神傷,時常喝得酩酊大醉?

直到那日中秋之後崔驥征大病一場,自己放心不下悄悄前去探看,卻發現他病懨懨地躺在榻上,嘴裏一直胡言亂語,什麽不要你了、不要我了、不值得自苦、且忘了罷、活不長了,怎麽聽都不像是對那王氏所雲。心中預感愈發不祥,轉身欲走,卻聽聞兒子低低說了聲,“前世無緣得見,今生你且當我這人死了,若有來世我做牛馬做貓狗,做鳥雀做花草也陪著你……”

本以為這段孽緣就要這麽了斷,想不到峰回路轉,也不知怎麽,王氏又莫名其妙暴斃,二人又親密無間起來。特別是去歲元月初七,兒子從園子裏回來,先是昏天黑地地睡了半日,隨即便開始打點行裝,說是劉、牟二位年老體衰,錦衣衛由他來宿衛宮禁。彼時自己只冷笑一聲,做老子的,他要娶先帝的妃嬪都攔不住,何況如今要和當今天子雙宿雙飛?

“我爹娘去的早,如今也無甚家人在身側,姑母姑父已然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親人,更何況我與驥征親如兄弟,雖不合禮數,但不若將我也當成你們的兒子,有什麽做的不妥的盡管……”崔元不知為何總是神游天外,朱厚煒也不知他在想什麽,只好忐忑地陪坐閑聊,將這些車軲轆話說來說去。

“半子也是子,契兄弟也是兄弟嘛。”

崔元一句話將原本就有些尷尬的酒席震得鴉雀無聲,打小就怕父親的崔驥征更是嚇得跪在地上,期期艾艾地先看公主再看朱厚煒。

朱厚煒也放下筷子,起身肅立,“姑父……”

崔元緩緩起身,在朱厚煒面前跪好,“臣本寒門學子,僥幸雀屏中選,成了駙馬。一生一事無成,所求不過闔家喜樂。如今長子雖平庸卻樂天知命,謹慎小心,臣不擔心他。偏偏驥征自小心存遠志,爭強好勝,這十餘年不知受了多少傷……”

“八處。”朱厚煒低聲道。

崔元似是吸了口氣,“兒孫自有兒孫福,如今有人勸陛下給諸外戚駙馬封侯,臣不求封爵蔭子,願以這個爵位換陛下一句許諾。”

“假使他日我兒不再得聖心,請允其歸返鄉裏山水,做一富家翁;假使我兒能與陛下善始善終,我兒走在陛下前面最好,若陛下不幸在我兒之前登龍,還請陛下為我兒在儲君面前美言……”崔元酒意上頭,也不管自己說的有多大逆不道,權當趁著如今聖寵,拼死為兒子謀一條後路。

崔元哽咽道:“我兒心思細膩,對陛下用情極深,最好有日陛下厭棄了他,也莫要讓他知曉,幹脆悄悄夢裏取他性命,好過他痛不欲生,醒來傷心。”

“爹爹……”崔驥征料到前事將父親嚇壞,卻未想到他心裏竟是如此為自己著想,聽了也是泣不成聲。

永康公主看著丈夫難得真情流露,也跟著以袖遮面,涕泣連連。

朱厚煒又是惶恐又是感動,想起自己的爹娘,也禁不住落下淚來,幹脆將自己身上明黃裏衣撕了一條下來,要了筆寫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名姓,又按了手印,後頭還有幾句“死生相隨、永不相負”雲雲。

朱厚煒將這簡易聖旨遞給崔元,“不知姑父為子計如此深遠,是我疏忽了,多說無益,日後我表現如何,還請姑父靜觀後效。”

“好,好,好!”崔元高興收下,竟攬著朱厚煒的脖子道,“人都說我是乘龍快婿,哪裏比得上陛下萬一?今日就讓你我翁婿二人,不醉不歸!”

“好!”朱厚煒也大聲笑著應了,竟真的和崔元二人坐回桌上大肆飲酒,二人詩詞唱和、插科打諢,當真如同民間翁婿一般。

崔驥征楞楞地看永康公主,“他們喝了多少,竟醉成這樣?”

永康公主冷靜道,“無妨,明日待你父親醒來,有的是他後悔的。”

她看著兒子俊秀側臉,在他耳邊低聲道,“爹娘能為你做的都做了,日後你……好好的吧。”

崔驥征紅著眼圈笑笑,摟了摟公主,重重地點了點頭。

今朝有酒今朝醉,至於隔日早朝皇帝是如何尷尬,駙馬都尉是如何捶胸頓足又如何告假,且隨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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