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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興和微服出訪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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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興和微服出訪記(中)

在新都祭了楊廷和,去都江堰實地考察後,龍船順著三峽往下,沿途游賞了赤壁、襄陽等重鎮,一路到了江夏,文武大臣侍於途,去年剛被冊封的楚王朱顯榕率領楚藩宗室於道傍拱立。

禮部尚書跪奏: “楚王顯榕恭迎聖駕見。”

內侍官引其至駕前,對皇帝及太子跪行叩頭禮。

朱厚煒上前將他扶起:“楚王請起,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氣。”

朱顯榕相貌憨厚、不善言辭,看著還有幾分笨拙,讓朱厚煒想起兩樁舊事,一是其父在興和二年時,就曾被王府承奉誹謗謀逆,二便是去歲楚王襲爵不久,便有王府儀賓引誘其水戲充為水軍,甚至還買通周遭人呼其萬歲。

一件事是巧合,可連著兩代人都毫無禦下之能,就不得不讓人懷疑王府的基因了。

“陛下車馬勞頓,行宮已然備好,請聖駕移駕。”一旁的湖廣總督顯然覺得楚王上不得臺面,見他啰啰嗦嗦說不到重點,忍不住開腔。

朱厚煒點頭,“朕只小住三五日,爾等照常辦公,不必日日相陪。”

說罷,便上了玉輅,轉頭看了眼崔驥征,崔驥征會意,翻身上馬,在一旁護駕。

朱載垠從金輅中探頭,“崔指揮。”

崔驥征策馬過去,“殿下有何吩咐?”

朱載垠蹙眉,“孤也說不上來,只覺得那楚王世子眼神陰鷙、不似善類,頗有些古怪,還請大人多留心。”

崔驥征讚賞地看他,“遵旨。”

楚王府的大宴頗為豐盛,又多水鮮,讓離衡州日久的朱厚煒頗為懷念,本來還準備了楚地歌舞,但被朱厚煒叫停,宴後皇帝自回行宮,眾人也便散了。

宴後半個時辰,朱載垠便接到詔令,讓他微服出宮。

到了宮門,就見崔驥征站在一極大青紗馬車之外,周遭還有十幾騎錦衣衛扈從。

“你們倆都上車。”朱厚煒的聲音從車內傳來。

二人上了車,崔驥征忍不住笑道:“陛下原先那象輅竟還留著,只換了個殼。”

朱厚煒也笑,“讓你舊夢重溫。”

案上有糕點茶水,朱載垠自覺地給兩位長輩都倒了茶,就聽崔驥征道:“如今咱們殿下可厲害了,竟一眼看出楚王世子不似善人,還提點我留意呢。”

“是麽?”朱厚煒聞言驚喜地看了過來,“咱們載垠長大了。”

“表叔就知道取笑我,”朱載垠雖有些得意,但也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他到底犯了什麽事兒?”

“烝父妾。”不知道怎麽和這麽大的孩子提及敏感問題,朱厚煒有些尷尬。

朱載垠大驚失色,“他把他爹的妾室蒸了?楚王這也能容他?”

崔驥征一口茶水差點吐出去,沒好氣地看了朱厚煒一眼,“子與母輩淫。亂曰烝,不是放在鍋上烹了。”

“這個世子,你們錦衣衛再去查一查,我覺得遲早還會生出事端,要是能起早將他廢了,也省得日後生變。”朱厚煒笑了笑,“湖廣最不缺的,便是他們這些殿下。”

崔驥征點頭,“你不說,我也會盯著的,有咱們殿下的諭旨呢。”

朱載垠對他這表叔總拿自己取笑的惡趣味很是無語,“父皇,咱們這是去哪?體察民情?”

崔驥征看看朱厚煒的裝束,“難道是登黃鶴樓?”

大名鼎鼎的黃鶴樓幾經滄桑,分別在洪武和成化年間由當地官吏修繕,來了江夏,一睹盛景也是合理。

“非也。”朱厚煒悠悠道,“咱們去漢陽。”

過了半個多時辰,車才穩穩停下,崔驥征剛想下車,朱厚煒卻按住他的手,“等等。”

朱載垠看著他取了自己的玉綬將崔驥征的雙眼蒙住,牽著他的手下了車。

這時不論是崔驥征還是朱載垠都不知這做法在後世可謂爛俗,彼時的他們只覺浪漫新奇。

崔驥征不能視物,憑感覺判定自己此時位置既有山風又有江風,應該是長江岸邊的山上。

朱厚煒選了個最好的位置,將玉綬取下,崔驥征緩了緩才將眼睜開,就見一樓閣依山就勢而建,飛檐大脊、粉墻筒瓦,回廊鬥拱,頗為雄奇。檐上四角均掛著銅鈴,臨風作響。

“我讀了漢陽知府範之箴的折子,說他修禹王廟時,見此處勝景,便取‘晴川歷歷漢陽樹’之典,築一樓閣,”朱厚煒牽過崔驥征的手,“你看,這是龜山東麓的禹功磯,往北是漢水,向東是長江,對面便是黃鶴樓。雖離你的生辰還早,但我今日也讓他們點了燈,為你祈福。放心,用的是我自己的體己銀子。”

朱載垠已不知何時帶了兩三人自己耍去了,餘下的錦衣衛也識趣地退到十步之外,只留心警戒。

二人登閣遠眺,暗夜之中唯有江上星星點點的漁火,還有遠處黃鶴樓為了接駕點起的燈火。

“三四百年後,這世上就會出現一種叫做電的東西,從前我和你說過,”朱厚煒伸手指著沿江兩岸,“我那時候曾經到武漢來調研,夜游兩江,當時看著兩岸高樓廣廈、燈火輝煌,心裏就在想,大家看到的這一面是繁華似錦、欣欣向榮,而在眾人視線之外,有沒有人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我的這種擔憂,直到現在也依然存在。”

崔驥征看他,“你拉著我過來,真的是哄我開心的?”

如今用朱厚煒自己的話說,改革已經步入了深水期,斷人爵祿還是斷人財路,都無異於殺人父母,不論是在攤丁入畝中失血甚多的世家豪族,還是痛失世襲爵位的外戚,還是被迫降等襲爵的宗室,對執意改革的天子都恨得咬牙切齒,甚至不惜弒君。

可朱厚煒卻執意在此時出京考察,包括崔驥征在內的眾臣苦勸不已,他仍一意孤行。結果到了安陸,立時便出現了刺客,錦衣衛審了半天,都一口咬定是興王府餘孽。

崔驥征勸朱厚煒回京,他還是堅持己見。兩人感情甚篤,卻也鬧了好一陣子的別扭。

這才有了朱厚煒不惜破費,整出的儀式感。

朱厚煒笑著攬過他,目光悠遠地看向江岸,“你放心,如今還不是我功成身退的時候。此番我自有用意,且往後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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