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第十八章

十一月初六晚,朱厚煒在養心殿後殿內,一邊看著朱載垠爬來爬去,一邊與十二監、六局的太監女官,商議如何精簡後宮人員,正在相互扯皮之時,剛剛升任都知監掌印太監的丘聚匆匆入內,低聲道:“內閣閣臣及錦衣衛指揮使劉鎮元求見。”

這便有些不同尋常了,朱厚煒立即起身,整了整衣冠便往前殿而去,“他們可透露只言片語?”

丘聚垂首,“聽著像是安陸那邊的事。”

朱厚煒加快了腳步,“與欽差有關?”

也不需丘聚回話,轉眼間他們便到了前殿,朱厚煒不耐地免了禮,蹙眉道:“夤夜覲見,可見有不得了的要事。”

楊廷和沈聲道:“稟陛下,興王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反了。”

“清君側?”朱厚煒挑眉,“要清的是誰?”

在歷史上本該去安陸冊封朱厚熜的梁儲遲疑道:“難道是咱們?”

“顯然不是,陛下勵精圖治,身邊並無幸臣,應當是他尋個由頭、胡言亂語罷了。”孫清搖頭,心中卻道君側除了崔驥征,難道還有旁人嗎?

朱厚煒的目光定在楊廷和身上,“楊首輔,你如何看?”

楊廷和緩緩道:“臣以為邸報消息有誤,興王雖反,但打的旗號絕不是清君側,恐怕是先帝或是太後……”

朱厚煒點頭,“英雄所見略同。”

先前便講了許久的話,只覺口幹舌燥,可真的把杯子端起來了,卻發現杯中茶水微有漣漪,朱厚煒不動聲色地穩住了手,將茶水飲了,氣定神閑道:“可有欽差們的消息?”

“我朝對藩王護衛約束甚嚴,寧王府自開國綿延至本朝,朱宸濠又臥薪嘗膽十年,麾下仍多為烏合之眾,”蔣冕篤定道,“興藩不過兩代,興王仍是稚子,如何能成大事?”

朱厚煒蹙眉看向孫清,“先生是否還記得,彼時衡州之圍有興王府的影子,而之後那些潰兵去向何處?”

孫清一楞,“大部分為巡撫收編了,是否有漏網之魚,臣並不清楚。”

朱厚煒按了按額心,“不重要了,關鍵是他如今已經反了,其一,調動兵馬前去平叛,其二,將先前查明的興藩罪證昭告天下,其三,請他祖母邵貴太妃走一趟,勸勸他。”

前兩條不意外,第三條倒是讓其餘人都是一驚,朱厚煒勾起唇角,“謀劃了三代人,眼見就要功成,難道不該讓她老人家高興高興麽?”

邵宸妃確實是個人才,早在成化年間,若不是泰山地動,朱佑樘立時被廢,她的兒子就成了太子;弘治年間,在宮中暗自結交張太後,讓這個蠢婦為其所用;正德年間,武宗無嗣,皇位直接落到了她孫子頭上。

前提是,沒有朱厚煒這個變數。

“諸位還有什麽法子,暢所欲言。”朱厚煒本以為經過先前的事情,早已經物我兩忘,想不到聽聞這個消息,仍是亂了分寸,可笑的是,口口聲聲至公無我,但第一時間想到的並不是興王謀反,而是崔驥征的安危。

到底是個俗人。

梁儲沈聲道:“陛下先前嚴懲張氏、清退皇莊,恐怕招了不少皇親勳貴的忌,此番興王造反,正合其意,不得不防。”

“梁閣老說的甚是,”劉鎮元附和道,“臣已經急令各藩地錦衣衛小心留神,若有異動,即刻上報。請陛下恩準,能否便宜從事?”

“可。”

其餘人你一言我一語,相互補足,很快便將平叛方略定了個八九不離十,看著眼前這些老成持重的臉孔,朱厚煒的心慢慢定了下來。

朱厚煒再度端起水杯,已是穩穩當當,“諸卿所說極是,事不宜遲,便如此辦吧。此外,朕以為不論定國公、費閣老、谷太監,還是崔驥征,都見過世面,有的還極擅權變,定不會坐以待斃。”

諸人對視一眼,楊廷和起身:“遵旨。”

待送走眾人,朱厚煒方深深吐出一口氣,見夜靜更闌,想著該早些歇下,可偏偏頭腦清醒地可怕,想去看看朱載垠,但又怕擾了小孩一夜好眠,想再辦會公,但仍覺得心亂如麻。

最終,自中元節之後,朱厚煒再度去了西苑的佛堂。

上一次在這裏,他肝腸寸斷,只想了卻塵寰,將自己作為一個政治機器奉獻給這個國家。

這一次,他放縱自己暫時擱下唯物主義信仰,在無人的暗夜,肆無忌憚地向著滿天神佛為心上人祈福。

不管如何自我催眠,他不得不承認,情到深處,無處可藏。

而此時,他心中之人卻遠在千裏之外的深山,屏息隱遁於風雨之中。

還未至安陸州,崔驥征已覺不對,便請定國公與費閣老暫勿入城,在外等候。他自己帶了十餘錦衣衛易容換裝入城,卻發現整個安陸州寂靜得可怕,不論市井巷陌還是田間地頭,均只見老弱婦孺,成年男子不見蹤影。他當機立斷,差遣幾人出城給其餘欽差報信,卻藝高人膽大地留了下來。

只想不到朱厚熜手下倒還有幾個能人,再如何小心,自己還是被人察覺了蹤跡,亡命狂奔數日,最終選了這麽個風水寶地落腳。

此處名曰松林山,乃是上佳吉地,故而才被興王朱厚熜選中,成為興獻王墳。

崔驥征厭倦地看了眼黑瓦與黃琉璃瓦交錯的屋頂,心中想著蛟就是蛟,再如何費盡心機也變不成真龍。

“大人,他們要是找到這怎麽辦?”追隨崔驥征多年的魏忠武壓低聲音問。

“我不怕他來,我就怕他不來,何況,三日之內,他必來。”崔驥征小心翼翼地攀到一棵稍高些的槐樹上,杏眼微瞇,只用了一盞茶的功夫便將周遭地形牢牢記在心內。

悄無聲息地落地,崔驥征冷笑,“要打仗,就得祭天地神靈,像興王這般的大孝子,怎麽可能不來跪一跪他的爹呢?”

他白皙面龐被打濕,滿是霜痕煙色,竟比雨霧更迷蒙幾分,“曾有人對我說,民心所向便是天命。道理雖對,但我卻不以為然。上天所賜、橫貫宇宙,如何不是天命之子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