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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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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信都到他們手中了?”朱厚熜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最信重的發小,本該在嘉靖朝無邊榮寵的陸炳。

身形似鶴的男人低聲道:“都收下了,但我看他們雖跟著附和了幾句,但都不熱切。”

朱厚熜冷聲道:“都怪那幾本妖書,壞了寡人先前的計劃。”

他原先的打算是,在最合適的時機發檄文昭告天下,將武宗和王貴妃的暴斃全都算到朱厚煒的頭上,宮闈秘事本就引人關註,很快便會傳遍朝野,彼時群情激奮,自然不會容忍皇位落到這麽一個不孝不悌的小人手裏。

想不到那妖書橫空出世,不僅將朱厚煒撇得幹幹凈凈,還把臟水向他們興王一系潑了個徹底,就連他在宮中的祖母都不放過。

“聽聞欽差們都未入安陸州,甚至已經出了湖廣了。”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倒是乖覺。”

陸炳遲疑再三,最終仍是憂慮道:“殿下當真要反麽?”

“雖然造反是螳臂當車,可欽差都快到了,難不成讓寡人引頸就戮麽?還不如博一場潑天富貴。”朱厚熜咬著牙道,“都是憲宗皇帝的子孫,難道我就比他差在哪裏了麽?我祖母是貴妃,我母妃也是明媒正娶的王妃,他祖母、他母親不是宮女就是女官,他自己呢?還是個斷子絕孫的兔爺。”朱厚熜似是宣洩情緒般念叨了一通,才想起親王的體面,“也罷,明日先去祭掃顯陵,隨即再行誓師。”

也不知是為了寬慰他還是自己,陸炳故作振奮,“夏有甘誓,商有湯誓,周有牧誓,如今咱們大明也有興誓了。”

朱厚熜已經換上了全套冕服,嫌棄地看了看青色九章的服制,尖厲一笑,“興王討伐興和皇帝,用興誓豈不合宜?”

陸炳幾不可聞地嘆了聲,微微俯身,“殿下英明!”

且不論朱厚熜如何在窮途末路時做千秋大夢,崔驥征和他的部下們已在興獻王墳耐心候了整整兩日。

當遙遙看見親王儀仗時,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氣。

崔驥征眼也不眨地看著,直到興王從象輅上款步走下,才微微瞇了瞇眼。

一旁的魏忠武看他神情,還以為情況有變,不由得也打足了精神,卻不想崔驥征想的卻是“這般的小人,竟也能和蔚王一樣忝居親王之列、用一般的儀仗,甚至最後還登臨大寶,可見天命這東西有時也算不得數。”

越看越覺得百般厭惡,崔驥征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引線,自朱厚煒登基後,在百忙之中仍是改建了神機營,將工部的不少職能並入,讓神機營成了造辦和裝備火器的專職衙門。此番他打點人馬行裝時,有意帶來了兩三樣神機營最新造的火器,只等朱厚熜來試試深淺。

群臣魚貫進入祾恩殿,冗長的禱祝後,朱厚熜上前行叩拜大禮,一旁祠祭署官吏上前倒祭酒時,崔驥征找準時機,猛地抽動手中的引線,殿外興獻王那矮丘一般的墳頭突然炸開,封土被炸得蕩然無存,幾乎便要露出其內棺木。

興王府眾人驚慌失措,亂成一團,護衛們將朱厚熜圍了一圈,陸炳更是緊貼在朱厚熜身旁警戒。

朱厚熜倒是鎮定,環顧左右,率先出殿,卻並未直接由神道回到象輅,而是站在原地,豺狼一般的目光在整個陵園內逡巡,見王府屬僚們驚慌失措毫無儀態,恨鐵不成鋼地高聲道:“此處定有賊人埋伏,必未走遠,還不給我搜!”

護衛們三三兩兩地散開,在陵寢內無頭蒼蠅般搜索,朱厚熜許是覺得此地不宜久留,快踩上神道時遲疑一番,最終竟繞過神道,順著內明塘往外撤去。

就在他走到紅門時,也不知發生了什麽,突然轟然一響,隨即便是撕心裂肺的慘叫,崔驥征在匆忙中只看見一個身影撲在那青色身影之上,心知此番朱厚熜又死不掉了,雖略有遺憾,卻並未戀戰,隨即吹了聲口哨,率所有錦衣衛向外突圍,潛入深山之中。

當他們費了數日功夫出山,尋到接應之人,馳騁在官道之上時,終於有人想起來問,“大人真是神了。”

崔驥征見已經出了安陸州,放下心來,笑道:“哪裏是我神,是神機營的火器神了。”

此番他用的是地雷,宋人稱之為震天雷,一個埋在興獻王墳頭,以引線引爆,用來打亂興王府陣腳,一個埋在內明塘和紅門外,名曰“鋼輪發火”,是在偽裝成青磚的機匣中安置機索,一旦踏動,便帶動鋼輪轉動,與火石急劇摩擦,起火引爆。

他突然想起朱厚煒曾說過的一句話,大道只在火器射程之內。

回去後,若是朱厚煒還願和他漏夜談心,他一定要問問五百年後是個怎樣的世道,又如何能養出像他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

馬蹄噠噠作響,心之所向,皆是歸途。

崔驥征日夜兼程時,朱厚煒卻已好幾日睡不好覺了。

朱厚熜會反在他計劃之內,在欽差們啟程之前,他便已和兵部部署了湖廣兵馬調度,只待朱厚熜一反,立刻便兵臨城下,將其活捉,彼時也不過是把朱宸濠的流程再走一遍罷了。

可如今谷大用的邸報卻說崔驥征將他們幾人撇下,帶著錦衣衛獨自進了安陸州,過了五六日都毫無消息。

雖心裏知道崔驥征無論是智謀武功應變都是上上之選,可朱厚煒想起那個歷史上玩弄權術純熟到極致的朱厚熜,便禁不住心悸,擔心赤誠良善如崔驥征會不會著了他的道、入了他的套。

“谷太監邸報到。”丘聚看著他烏黑眼圈,忍不住道,“陛下昨夜三更就醒了,不若將午朝推遲個一刻半刻,稍微歇一會。”

朱厚煒搖頭,“既是一早定下的,怎可隨意推遲?安陸州那邊有消息麽?”

丘聚搖頭,“崔同知吉人自有天相,陛下勿憂。”

“但願是我杞人憂天吧……”

“陛下,”丘聚邊歸集奏折邊道,“待崔同知回來,您也別和他置氣了。不若講話說開了,免得他難過,您也不好受,這不是殺人一千自損八百麽?”

朱厚煒苦笑,“我哪裏是置氣,說了你也不懂……”

不過逃避無用,想說的話累積在心裏,幾乎將他淹沒。

等他回來,是該好好聊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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