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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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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張氏兄弟的頭顱顯然有些用處,先後有些勳貴主動退了侵占的民田,朱厚煒對了對名單,發覺和那日觀刑的重合度極高,頗有些黑色幽默。

當然,也不是所有權貴都如此知情識趣,崔元就在某次朝會後覲見,委婉提及近來不少公主都曾過府,請永康大長公主代為周旋求情,能否不清退田畝。除此之外,那些功臣勳貴、歷代外戚,都托了各種門路,想要網開一面。

朱厚煒對此隱而不發,只是但凡有主動清退的,立時派人前去查勘,多退少補,若是核對無誤的,就會賞一顆白菜,讓不少人絞盡腦汁都不明其意。最後有人問了太傅靳貴,才明白其中真意——白菜色青白,寓意清白,又有粗菜淡飯,儉以養廉之意。

與此同時,朱厚煒下了一道詔書,後宮並無嬪妃,不再進內侍,嚴禁民間自宮求進,違者輕則充軍、重則處斬。明朝宮廷每過幾年一次選用千名宦官充為宮禁中主要的勞動力,為了填補這個缺口,朱厚煒便轉而在江南采選女官,並明文規定,女官到了二十五歲可自由出宮,任何人不得阻攔。

而先前宦官獨有的批紅的權利,也在不知不覺間被朱厚煒悄然取締,由於擔心此舉引起宦官反彈,朱厚煒一方面讓牟斌為首的錦衣衛入宮宿衛,另一方面,從郁壽孫處得到了齊春柔留下的物什,打開一看全是包括張永在內權宦們的把柄,事情瞬間便好辦了。

不過李芳殷鑒不遠,有些常年跟在自己身邊,勞苦功高且知曉不少秘辛的內侍,還是要安撫好。

“丘聚,”這日晚朝罷,朱厚煒招手,“先前你不是說想尋個義子承繼香火麽?朕先前托驥征幫你物色了幾個,明日準你一天休沐,你去挑個合眼緣、品行良善的。”

丘聚大喜過望,“謝陛下。”

第二日晚,丘聚乘興而去,卻敗興而歸,雖強笑著幹活,但整個人都是悶悶的。

朱厚煒嘆了聲,取了兩個酒盞,倒了酒,“今日並無旁人,你我一同長大,卻鮮少談天,很該補上。”

丘聚推辭一番,也便在他下首坐下。

朱厚煒蹙眉,“我看你心情不暢,怎麽,驥征為你尋的嗣子不好麽?”

“孩子雖只五六歲,但看著聰明伶俐,目光澄澈,舉止守禮,很是不錯,崔同知用心了。”丘聚苦笑,“令臣難過的是另一樁事,但說出來,不知道陛下會不會笑話。”

朱厚煒為他添酒,“我從不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再說我從前痛哭流涕的時候,你也沒取笑我啊。”

丘聚將酒飲盡,悶聲道:“臣帶著幾個內侍騎馬路過幾個村子,驚訝地發現有人伏擊,一開始以為是盜賊,想不到卻是躺在地上撒皮耍賴的乞丐。臣本想給他們點銀子便算了,也不知他們是如何發現我們來自大內的,竟然扒著馬頭求臣帶他們入宮。這時臣才知曉,他們都是自行或是被家人閹了的閹人,由於未被選中入宮,又被家人拋棄、世人不容,只能結伴劫掠,世人稱之為閹丐。”

朱厚煒一直靜靜聽著,適時插嘴道:“京畿河北一帶,自宮成風。”

魏忠賢不就是這麽入宮,從而青雲直上的麽?

“最可怕的是,竟然有人叫來了一個村裏的半大孩子,看著已經十歲出頭,但已經被他父親閹了好幾年了,跪在地上拼命磕頭,求臣帶他回去……”

朱厚煒聽得心中也很不好受,“先前的王振、劉瑾,現在的張永,你羨慕麽?”

“身為閹人卻能威震朝野,讓百官臣服,甚至以閣老為義子,誰能不羨慕?”

朱厚煒輕輕道:“那如果能重來一次,不凈身做一個鄉野農夫,你如何選?”

“陛下這話問的,”丘聚自嘲一笑,“如果能吃上飽飯、老婆孩子熱炕頭,那我當然做農夫,可如果吃了上頓沒下頓,還要日日被那些老爺們驅逐奴役,那我還是寧願舍了男人的根本,做個大太監。”

朱厚煒拍拍他的肩膀,“你說的對,若是朕,也會這麽選。你也是在內書堂讀過書的,這世上固然有蔡倫鄭和包括先前的懷恩公公,可也不乏趙高、十常侍、劉瑾之流。於國家,內侍專權無益,閹人太多,也影響了添丁增口。於個人,要是能有尊嚴地生活,誰又願意自殘形體為奴為婢?所以朕有個不切實際的野望,那就是在朕百年之後,朕治下的大明,至少是一個只要辛勤勞作就能吃飽穿暖,哪怕到了饑荒之年也不需賣兒鬻女、易子而食……”

丘聚含淚道:“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陛下想減少宦官數量,讓更多的青壯年男子可以務農從軍、滋生人丁,陛下也想削減宦官權力,防止出現下一個劉瑾。只是陛下可想清楚了,若是沒了東廠司禮監,誰來制衡錦衣衛和內閣呢?”

朱厚煒嘆了口氣,“制衡到了最後,便是黨爭,強如漢唐皆難以幸免,那為何我大明就能獨善其身呢?黨爭之痼,就是百年之後也是無解。冗官冗員,固然有些是帝王任性,但不可否認,有些正是為了分權和制衡。具體怎麽處理,我還沒想好,但是我已經決定,不僅是太監,宮女的人數我也要大幅削減,沒必要為了伺候我們一家子,搞得幾萬人肢體殘缺、骨肉分離、老死宮中。”

“陛下打小心就軟,主子裏除了您,誰還把咱們當人呢?”丘聚擦了擦淚起身,“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臣沒啥別的本事,也不想像巴圖魯一般出去闖蕩建功立業,就想陪在陛下身邊,多個人說說話也好啊。不然,陛下過的也太苦了。”

丘聚偷眼看看朱厚煒,壯著膽子道:“要是陛下身邊能有個位高權重、文武雙全、玉樹臨風、忠肝義膽的人……”

見朱厚煒面色一下子又晦暗了下來,又小聲嘀咕道:“要是能更知冷知熱點就更好了。”

朱厚煒看了看窗外月光,向來堅毅的雙眼中滿是迷茫,“如今我有載垠,有萬兆黎民,夫覆何求?其他的,順其自然,不可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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