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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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飄飄忽忽,搖搖蕩蕩,朱厚煒站在一片虛無的空茫之中,一時間有些想發笑,想不到重活一世到頭來,還是免不了英年早逝的命運。

就在他再次動搖自己的唯物主義信仰時,眼前的一團迷霧終於散開,身旁的景物流轉飛逝,而他像是一個憑空闖入了電影的時空旅人一樣,靜靜地看著旁人的興衰成敗、喜怒哀樂。

他看見了呆呆傻傻的稚童,一直到了兩歲都不能言語,目光直楞楞地看著遠方,像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空殼。而這稚童病重時,他名義上的母親只來看了一次,見他藥石罔效也便撒開了手,這個孩子最終也只換來一場風光大葬和一個親王爵位。沒有多少人真切地為這個孩子悲傷,唯有他的父親微微嘆了口氣,他的兄長遠遠張望了一眼,還有一個誰也註意不到的女官,在偌大宮城中偷偷找了一個最為冷僻之處燒了一把紙,哀哀哭泣了一場。

再之後依舊是孝宗早逝、武宗登基,聲色犬馬、奸佞橫行,依舊有一個貴胄子弟被皇帝搶走了未婚妻,而他卻變得偏激冷厲,未至而立,便在一次差事中死於非命,而他的死根本掀不起半點漣漪。

再後來啊,便是歷史書所記載的真實,只不過書上寥寥數字,而如今卻是浮光掠影一般一股腦灌入他的神識,統治階級的腐朽昏庸,外族的兇狠殘暴,官吏的貪腐肆虐,生民的水深火熱,全都在他的腦海裏橫沖直撞,讓他頭痛欲裂。

而就在這般的痛苦之中,他看見時間線終於到了現代,而在浩瀚的時代沙海中,他竟然看見了微不足道的自己,十分抗拒地又看著自己的人生重來一遭,看著那個已有幾分陌生的男人少年得志、青雲直上,也看著他官場廝殺、親友疏離,最終在某個無星無月的暗夜裏帶著未酬的壯志飲恨雕零。他看著自己的追悼會上掛著“朱雲興同志永垂不朽”,布滿鮮花的靈堂裏擺滿了官方的制式花圈,上面的落款寫滿了幾套班子和各色官吏,看著本不親近的領導含淚念悼詞,看著那些各懷鬼胎的同仁們裝腔作勢……

他看著從鄉間車間課間,從孤兒院、養老院、福利院裏趕來的百姓,看著他們瞻仰遺體時痛哭失聲,心裏也忍不住一陣陣地發酸,自己在任時,不管是為了政績還是官聲,或多或少還曾留下一些惠民工程,自己走後,會不會人亡政息,還會有人掛念著他們嗎?

看著這一張張純然哀切的淳樸面孔,朱厚煒突然就想到了衡州百姓,想到蔚王府上下,如果自己就這麽撒手人寰,誰來為他們遮風避雨?

還有崔驥征,他會被自己連累嗎?他會為自己難過嗎?

歷史進程不可阻擋,帝王霸業終歸塵土,到了最後,心頭最不舍的,終究還是這些至親至愛。

如果還能再給我一點時間該多好。

我還想為這個世界再做些什麽。

極度的不甘湧上心頭,恍惚之間,他仿佛看見強大的執念和信念化作道道白光,隨即又陷入一片黑沈。

“殿下,殿下!”

抽泣和嗚咽聲不絕於耳,朱厚煒意識昏沈地想著——看來又死不掉了。

“殿下……”有人在自己耳邊低聲細語,“那麽多艱難險阻你都闖過來了,又有那麽多大事等著你去做,若是就這麽死於宵小之手,別逼我看不起你。”

“蔚王到底如何了?”有人氣急敗壞,“這幫陽奉陰違的狗東西,到底是誰借給他們的狗膽,敢這麽照料親王?他自己也是傻,只是暫候審問,又不是真的將他落罪了,缺什麽少什麽,自己不會說?”

“既然身子並無很大虧空,只是這幾日餓著了,那他為何遲遲不醒?”

明明病人應當靜養,可不知為何,周遭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像極了公園裏老大爺豢養的八哥。

朱厚煒是硬生生被這些嘈雜的人聲吵醒的,勉強睜開眼,就見人影憧憧,也不知誰叫了一聲“殿下醒了!”

瞬間頭頂圍了一圈腦袋,個個都極為殷切地看著他,頗有些國產喜劇電影的意味。

他努力分辨,並不意外地發覺是丘聚、巴圖魯、牟斌,甚至還有多年未見的葛太醫,“讓諸位擔憂了。”

“殿下,你嚇死奴了!”丘聚哭得整張臉都能擠出水來,“太醫說殿下是饑寒交困,才發燒暈厥過去,他們怎麽能這麽對殿下!”

這種車軲轆話,朱厚煒壓根就懶得聽,擡手打斷他,“皇兄可曾來過?驥征呢?”

丘聚擦了擦淚,“殿下是崔僉事帶回來的,每日晚上他都會抽空來陪殿下,此外,陛下也過來看過兩回。”

他邊說邊與一旁的牟斌對了個眼色,朱厚煒蹙眉,“怎麽,還有什麽事想瞞著我麽?”

“殿下剛醒,身子也未大安,還是不說這些煩心事兒了。”

朱厚煒略一算時間,緩緩道:“今日是臘月二十九?明日起都是年節了,還能有什麽煩心事,巴圖魯,你是慣不會說謊的,你說。”

巴圖魯為難,但朱厚煒的眼神威勢過甚,只好老實答道:“今日上朝要三司會審……”

他小心翼翼地看朱厚煒一眼,似有無限同情,“仿佛是為了殿下的身世……”

朱厚煒楞了楞,失笑,“確實拖了很久了,是該有個說法。”

見就連葛太醫都滿臉唏噓,朱厚煒又是好笑,又是窩心,“意料之中,何必長籲短嘆?我肚子也有些餓了,快取些湯湯水水熱乎的來,萬一要召我去問話,我好歹先墊墊肚子不是?”

他如此泰然自若,更讓眾人難過,看著他用膳時,不少人甚至都流下淚來,讓朱厚煒好一陣子不自在。

而朱厚煒卻不知,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人記錄在案,很快地送到了閣老們的案上。

蔣冕細細看了,又傳給梁儲,瞥了眼不遠處依舊面容沈靜的楊廷和,低聲道:“這位殿下也算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了。”

梁儲幽幽道:“願他此番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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