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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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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朱厚煒所料不差,到了下午,也不管他是不是病體抱恙,有內侍前來宣召,讓他即刻去奉天殿。

丘聚幫他穿衣時眼圈都紅了,朱厚煒瞥他一眼,“怎麽,你聽到什麽消息了?好歹讓我知曉,有個心理準備。”

“奉天殿禦門聽政,也不知為何陛下要如此大張旗鼓,讓這麽多人一同置喙殿下的身世……”

朱厚煒垂下眼眸,“無非是名正言順四字。”

要麽是從此不再名正言順,要麽便是從此名正言順。

雖從小托生在紫禁城,但來前朝的次數寥寥無幾,自就藩後,更是再未回過京城,如今看著巍峨壯闊的宮宇,想起前世在故宮旅游的情景,竟覺得恍如隔世。

想起先前昏睡時看到的場景,朱厚煒心中愈發篤定興許朱厚煒本就是朱雲興,朱雲興亦是朱厚煒,只不過兩歲的朱厚煒無知無覺、無服之殤,三十歲的朱雲興無心無肝、天不假年,上蒼仁慈,才讓一場時空折疊後,朱雲興與朱厚煒骨血靈魂都融到了一處,成為大明的蔚王。

朱厚煒微微昂起頭,看著烈日落在重檐廡殿頂上,整個奉天殿猶如著了火一般,輝煌得刺眼。

“宣蔚王進殿。”

待太監傳呼,朱厚煒微定了定神,一入內便見玉階最高之處端坐著他的兄長,身旁站著江彬,而崔驥征卻不見蹤影。而白玉丹陛的兩旁站滿了身著公服的臣子,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帶著或善意或惡意的揣測探究,而在對上視線之後又會忙不疊地移開視線,活像多看自己一眼,都會被牽連。

朱厚煒覺得好笑,但好歹還記得不能禦前失儀,便只勾了勾嘴角,端端正正地跪在階下,恭恭敬敬地行禮,“臣朱厚煒恭請皇兄陛下聖安。”

朱厚照的聲音從上方輕輕飄來,雖不過數十步,卻仿佛有天地之隔,“起,你身子還未好透,且賜座吧。”

朱厚煒確感精力不濟,也預感今日會是一場硬仗,未推拒便坐了下來。

“此事幹系甚大,先前朕讓督察院、宗人府、錦衣衛和東廠一同查實,爾等查得如何了?”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江彬上前一步,“回陛下,臣等自領命以來,如履薄冰、誠惶誠恐,無一日不在四處查訪,即使年月已久,不少事已無從考證,但皇天不負有心人,臣等仍是尋到不少人證,不負陛下所托。”

“恩,有東西就呈上,有人就帶上來,怎麽這麽多廢話。”朱厚照不耐道。

朱厚煒側過頭看過去,他對自己的身世亦是一知半解,見他們如此篤定,難免也頗為好奇。

先開口的是個太監,應當是東廠的,“首先是太後娘娘的貼身宮女作證,當年娘娘確實抱怨過,說殿下大病一場後,越長越不似幼時,與自己也絲毫不親近。殿下曾經的乳娘張氏也作證,說二殿下一直到兩歲都癡癡傻傻,口不能言,整日呆若木雞地坐著,可怎麽病了,反而能說會道、聰慧異常了?”

錦衣衛那人默不作聲,但一直在凝神細聽,手中亦有些紙張,而宗人府與督察院似乎是來站樁的,竟然手中除了朝笏,均是兩手空空。

東廠的人雖然看著頗為沈穩幹練,但在眾人不易留意時,偷眼瞥了江彬好幾眼,“此外,殿下對娘娘並不親近,反而和幾個宮女相交甚篤,甚至小小年紀就曾為其中一人攻訐國舅、忤逆娘娘,如此不孝,娘娘對他徹底寒心,才對他的事撒開手去,但也不曾苛待他分毫,反而讓他安心在擷芳殿讀書,直至就藩。”

這話不僅說得極重,還直截了當地傳達了張太後的意思——她不想認這個便宜兒子了,“身世不明”加上“忤逆不孝”的帽子扣下去,幾乎就沒想讓他好好活著。

此時殿上各位閣臣、各部堂官都已忍不住面面相覷,有些養氣功夫不到家的,甚至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朱厚照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唔,朕彼時雖然年幼,但其間有些關節朕還是記得的……”

他卻未再說下去,而長年浸淫於酒色而略有渾濁的雙目投向錦衣衛,“你們查出什麽來了?”

“回聖上的話,臣等查到的和東廠大體相似,只不過問了些旁的人證物證,調取了一些太醫院的脈案,”錦衣衛那人穿著飛魚服,看起來似乎品秩不低,講話不卑不亢,對一旁江彬隱含威脅的眼神視而不見,“蔚王絕非太後娘娘之子,因為彼時娘娘根本就不曾有孕!”

一石激起千層浪,就連幾個閣臣都滿臉錯愕,完全未想到竟然要將當朝太後牽連進來,只不知此人到底是出於誰的授意?

“多位宮人和太醫證實,娘娘自誕下聖上之後便虧了身子,再難受孕。世人皆知先帝與娘娘鳳協鸞和,便一直不曾采選,可因先帝子嗣單薄,群臣屢屢勸諫先帝納妃……”

朱厚煒雍容不迫,然而袍袖下的手指卻死死扣著座椅,幾乎費盡全身力氣才讓呼吸和緩,不至失態。

“於是弘治七年二月,乾西四所一夜之間被重重看管,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六月時太後娘娘曾闖入一次,卻一無所獲,杖責了數個宮人後便自行而去。孰料,十二月初五,最為冷僻的景陽宮卻突然傳出一聲嬰啼,再之後,先帝便昭告天下,皇後誕下了皇次子。這些是證詞與信物,還請聖上預覽。”

有太監上前取過他手中證詞、信物,呈由朱厚照過目,後者翻閱一番,緩緩道:“確實不錯。”

他看完後,太監又將這些轉呈給楊廷和等閣臣,隨即傳閱至宗人府令,白發蒼蒼的後者顫顫巍巍地接過,仔仔細細地看了半晌,才點了點頭,重重嘆了口氣。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朱厚煒元後嫡子的身份算是徹底保不住了,而倘若不能證明他為龍子,皇室血統被混淆,還不知有多少人要為之殉葬。

而蔚王朱厚煒,亦將成為一個大明王朝又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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