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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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人說山中無日月,寒暑不知年。朱厚煒困在這小院中,也頗有些桃源中人的意味,直到這日攬鏡自顧,發覺須發雜亂,才深感歲月如馳。

受現代習慣影響,朱厚煒並不喜蓄須,幸好時下二十啷當的青年也多油頭粉臉、面白無須,才讓他顯得不那麽突兀。可如今身邊並無仆役,自己也不會打理,反倒是被迫蓄起須來,朱厚煒越看越別扭,又總覺得唇上累贅,過了好幾日才緩過勁來。

陰歷十一月的通州已極其寒冷,一開始外頭的看守還顧及他親王的體面,吃穿用度上從不短缺,可慢慢的,京中再無任何蔚王的消息,蔚王就仿佛被遺忘在這個小院一般,永無出頭之日。

這麽一來,朱厚煒本就不甚優厚的待遇愈發江河日下,漸漸的,不僅餐食被克扣,就連取暖的炭火都開始短了。

於是在這行宮之中,外頭的守衛吃香喝辣,蔚王忍饑挨餓,大雪紛飛時,守衛們點著炭火飲酒取暖,蔚王只能跑跳驅寒。這場景之諷刺,連朱厚煒自己都忍不住慨嘆,看來貪腐當真是大明一大特色。

這時候就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先見之明,之前臨時在院中種的一點番薯蔬菜,此番派上了大用場,餓得不行了,便就地挖個紅薯出來烤一烤,除去填腹,同時還可取暖,當真成了救命稻草。

也不知明朝是不是碰上了小冰河,這年的冬天竟格外寒冷,如果不是朱厚煒帶來了幾件先前做好的絨衣,恐怕也要活活凍死在這裏。如今每日除去必要的鍛煉,便整日待在室內,若天氣再陰冷些,就幹脆將所有被褥衣物盡數蓋在身上,方覺得有些許暖意。

此情此景,就連相思都顯得有些費力,朱厚煒便不再去胡思亂想,而是集中精力思索當前的局勢。

如果他不能出去,那麽一切謀劃都是白搭,還不如在這院中著書立傳,隱晦地將後世的一些科學知識記錄下來,到時候就留給驥征。相交一場,他一定會想辦法將自己的手稿保存下來,留待他日。能付梓最好,若是不能,要是能保存到後世,那便是史書上寥寥幾行外,自己唯一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如果有日還能重見天日,那多半是回藩地衡州……朱厚照在世一日,對自己的猜忌便不會停,那麽也只能做一個清都山水郎,且插梅花醉衡陽了。而若是朱厚照不在,皇子登基,作為皇叔,地位便會尊崇些許,那麽立德立功立言,自己總能擇其一,能惠及一人便惠及一人,能惠及一州便惠及一州。要是能想辦法改變明朝閉關鎖國的局面,能通過西方傳教士引入現代科學,是不是中華民族也不必經歷那多災多難的近代史?

要是朱厚照依舊英年早逝,王妃未能平安生產或是生了個女兒或是皇子早夭……朱厚煒裹著被子打了個寒噤,暗自痛罵自己刻毒,再不敢深思下去。

就這麽茍且了不知多少日,待到外頭煙火爆竹聲震耳欲聾地響個不停,聾啞老仆送來一碗賣相極差的餃子,朱厚煒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新的一年快到了。

很快便是正德十六年。

臘八那日,暴雪紛飛,興許守衛們暗恨這個不爭氣的蔚王害得他們不能與家人團圓,不得不在行宮吹冷風,遷怒之下,克扣得也格外得狠。好在朱厚煒微微有些發熱,既懶得應付他們,也無甚興致享用這別致的年節飯,天還未黑便早早睡下,節省體力。

他卻不知此時此刻,有數騎正快馬加鞭,疾馳而來。

打頭之人錦帽貂裘、形貌昳麗,眉目間卻隱有急切,正是崔驥征。

“今年這般冷,也不知殿下那邊炭供得足不足。”周良縱馬跟在他身後,看著鵝毛一般的大雪,不無憂慮。

先前曾和他們一同親歷過衡州之圍的魏忠武寬慰道,“殿下身為親王,銀絲炭都是有份例的,怎麽都不可能挨凍,兩位大人關心則亂,且放下心吧。”

崔驥征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少廢話,趕路。”

周良見他憂色更重,上前低聲問道:“大人在擔心什麽?”

崔驥征蹙眉,“廠衛的人慣了捧高踩低,我怕殿下被他們慢待了。”

“不會吧,吃了熊心豹子膽麽?”周良不可思議。

崔驥征眼中陰霾更甚,“可若是有人特意招呼了呢?”

遠遠已見行宮,崔驥征卻突然翻身下馬,將馬在一旁楊樹上系好,對其餘人打了個手勢。

眾人雖不明所以,可仍是學著他輕裝輕息,悄然向前。

越往前,崔驥征的臉色越是難看。

其餘人面面相覷,也已經感到不對——本該十分靜謐的行宮竟然歡聲鼎沸,再往前,竟然還聞到了陣陣飯菜香味。

崔驥征目光一寒,再不隱遁身形,一行人大搖大擺步入行宮,竟也未有人把守。到了其中一間耳房外,崔驥征只覺氣血上湧,屋內暖意融融,似乎點了上好的炭火,守衛們圍坐一桌大快朵頤,他們案上的酒菜極為豐盛,看著根本不像是尋常廠衛該有的份例,而是珍饈玉食,有如王侯。

比如說親王……

“混賬!”崔驥征一腳將門踹開,身後的錦衣衛全都沖了進去,將這幫人拿下。

這幫守衛本以為蔚王會被圈禁到死,怎麽折騰都不會有人過問,想不到才過了三個月,竟然就引來了錦衣衛的大人物,紛紛告饒的告饒、哀嚎的哀嚎。

崔驥征不再理會他們,快步向朱厚煒的院落中走去,還未進門就覺得陣陣寒氣襲來,周良忙不疊用鑰匙將門打開,瞬間也楞住了。

院中空蕩冷靜,滿是無人打掃的枯枝黃葉,角落裏有塊小小的菜地,裏面僅剩下幾株耐寒的菜藤。

崔驥征穿過院落,推開了朱厚煒的房門,只見案上托盤內,竟然只擺了兩三個窩窩頭,還有一小碟鹹菜。而天下至尊的胞弟,此時正縮在有些破舊的被褥中,昏睡得人事不省。

崔驥征顫抖著撫上他的額頭,果然微微有些發燙,咬著牙笑道:“還不把那幫大爺就地緝拿了,好生伺候著?”

他將朱厚煒背起來,“命人去取殿下的象輅!”

走了幾步,崔驥征眼圈才慢慢紅起來——那個如南岳巍昂的男兒,竟清減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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