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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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風雨晦暝,旗靡轍亂,斷壁殘垣。

城墻上下的血跡,連日大雨都沖刷不盡,而就連風中都有血腥氣息,經久不散。

衡州城內幾乎快要斷糧,周遭湖泊池塘裏的魚都已被抓光,可食用的野菜都被挖光,至於田地裏的東西,也早就連根都不剩,幹幹凈凈,就連朱厚煒每日也只能用上大半個炊餅、啃幾口番薯。

也幸好朱厚煒之前命人收集種植剛剛傳入中原的紅薯土豆,此番正好充作軍糧,不然恐怕早就斷糧嘩變了。

“鴻軒,你說蔚王殿下應當無礙吧?龍子鳳孫什麽時候吃過這般的苦,還得承受小人攻訐……”周良看著這場面,揪心不已。

崔驥征目光沈沈地掃向斑駁破敗的城樓,“我卻無心思去想這些有的沒的,我想的是,我們此刻該如何做。”

“先前不是說混入城中?”周良詫異。

崔驥征低聲道:“咱們這幾個人,就算進了衡州城也派不上什麽用場,還不如在外頭看看有何作為。”

“你的意思難道是?”周良幾人面面相覷。

崔驥征瞥了眼敵營方向,“衡州城缺糧,難道他們就不缺嗎?如今往江西的官路早已被王巡撫切斷,他們根本不可能從老巢得到補給,那麽他們的軍糧從何而來?”

“事態緊急,我便不與你們商量了,”崔驥征目光掃過跟著自己赴湯蹈火的屬下,緩緩開口,“現在我需要兩路人馬,一路去查清他們糧草的來路,若是可能搶了或者燒了,周良你帶隊,何大勇、陳萬勳、邱海龍……於達開八人一隊,另一路則更為兇險,我要親率數人夜探敵營,高自華、王宏桂、魏忠武你們四個跟我走。”

周良立時反對,“夜探敵營過於冒險,還請僉事重新斟酌。”

崔驥征淡淡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任何人不敢不想去,皆可提出,我不強求。”

至於平安回京之後,會否秋後算賬,他可就難以保證了。

“既然如此,我要追隨僉事!”周良拱手,壓低聲音,“不然我回去怎麽和表姑交待?”

崔驥征冷冷看他一眼,“既在辦差事,便有國無家,不允。”

其餘人見他心意已定,也都拱手領命。

“此番若有差池,諸位妻兒老小我自會照料,就算我不幸身殞,亦可尋我父兄,而若能功成,諸位的前程未可限量,”崔驥征慢慢看過每一個人的臉,“兄弟們珍重,我等著給諸位請功的那日!”

因雨勢實在太大,不論是叛軍還是守軍都無意再戰,紛紛掛出免戰牌,各自休息。

朱厚煒卻不放心,簡單用了晚膳便照例登上城樓值守,王府屬僚只留了巴圖魯在身側。

“殿下,雨太大,不如還是找個地方避避吧?”巴圖魯為朱厚煒將蓑衣系好。

朱厚煒瞇著眼看著城下一片漆黑,“你真的覺得敵人沒有可能偷襲?”

“這麽黑,恐怕……”巴圖魯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睛微微睜大。

朱厚煒淡淡道:“以後再教你個詞,叫做底線思維。現在你去通知都指揮使,速速調兵前來!”

固守古城月餘,好不容易能好好歇息一晚,想不到蔚王還是如此殘酷無情地把人全都叫了過來,還得冒著大雨接著守城。不管先前對那流言相信了幾分,將士們看著朱厚煒的眼神很有些不善。

都指揮使叫祝揚,傳聞是江彬的黨羽,平日倔傲得很,今日脾氣上來,對朱厚煒也不甚客氣,“殿下打小吃著鮑參翅肚、燕窩靈芝養大的,玉體強健,咱們都是肉體凡胎比不得。”

朱厚煒也不理會他的陰陽怪氣,指著城下道:“你們可覺得古怪?”

“今日休戰,自然……”祝指揮使出身宣府,也非尋常酒囊飯袋,這麽一看倒也看出幾分蹊蹺。

“就算休戰,總要生火燒飯,總有士卒要巡邏吧?”雨勢太大,朱厚煒幹脆摘了鬥笠,“越是下雨,越需生火照明取暖,可這麽多軍帳甚至包括主帳都漆黑一片,越發有貓膩了。”

祝揚定睛一看,有如醍醐灌頂,“賊人想學李愬取蔡州!不過雨這麽大,弓箭肯定是廢了,城墻濕滑也不易攻城,恐怕他們是想趁防守薄弱,派一兩人攀爬上城墻,直接打開城門。”

朱厚煒倒是正眼看了他好幾眼,“英雄所見略同。”

此時祝揚出了一身冷汗,雖不知敵軍是否會偷襲,但只要有哪怕一個人乘虛而入,對衡州城都是滅頂之災,“五人一組,死守城墻。其餘人在城樓內歇息,一個時辰一輪!”

朱厚煒點頭,“我正好帶了四個護衛,算作一組。”

祝揚也未與他客氣,真的點了他們去守西門。

“對殿下如此無禮,這祝大人也太張狂。”一個護衛忍不住低聲抱怨。

巴圖魯低聲斥道:“慎言。”

朱厚煒讚許地拍了拍巴圖魯的肩,“大家都省點力氣吧,互相留意著點,別瞌睡過去、誤了大事。”

因有雨水浸透,身上的甲胄更重,再加上蓋在上頭的蓑衣,壓得人喘不過氣,朱厚煒幹脆將鬥笠蓑衣都除了,只著薄甲站在城上。

前世熬通宵,多半是為了開會趕材料,像今日這般幹站著的從未有過。一開始還好,越往後越覺得困倦,到了後來,即使電閃雷鳴、大雨如註,也絲毫驅走不了睡意,甚至有士卒撐著兵器直直地站著睡去。

朱厚煒這幾日早已饑寒交迫到麻木,甚至覺得昏睡過去就要長眠,便時不時咬一下舌尖讓自己清醒。眼看著還有一刻半刻便要輪崗,可回王府好生睡上一覺,他卻陡然聽聞就在自己身後不遠處有悉悉索索的聲響。

所有的困意霎時消散不見,朱厚煒趕緊推了推其他兵士,其餘人仍在懵懂,他便自己走到城墻邊,屏住呼吸死死盯著。

果然一只手顫顫巍巍地抓住城墻青磚,緊接著一個人半邊身子攀上城墻,和朱厚煒打了個照面,張牙舞爪地舉刀沖了上來。

朱厚煒下意識地拔劍相迎,趁著他沒站穩一劍刺中他的咽喉。

我從未這麽近地殺過一個人。

血噴濺到朱厚煒面上時,他忍不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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