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關燈
第十三章

朱厚煒已經不知在城墻上待了多久,只知叛軍猶如野火燎原一般,好似無窮無盡,似乎偷襲失敗反而點燃了他們的鬥志,一瞬之間都變得悍不畏死,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取得蔚王的人頭。

這五六日他都未回蔚王府,而是和守城官兵吃住在一起,甚至連自己府上的馬匹都牽出來宰殺了充作軍糧。

不可否認,朱厚煒是想著如果此劫難過,最起碼要在史書上留下一句“城破之時蔚王寧死不降”的美名吧?更何況,如果和他猜想一樣,衡州城被圍本就是寧王和興王府做的交易,那麽此事因己而起,這些軍民因自己受累,自己更不能袖手旁觀,只能死戰到底。

“殿下,”計宗道被人攙扶著過來,避開耳目壓低聲音道,“城內的糧草最多還可支撐兩三日。”

朱厚煒點了點頭,並無半分驚愕。

見他神色淡淡,計宗道緊咬牙關道:“殿下放心,不到最後一刻,衡州上下絕不會輕易放棄,眼下還有一線生機,殿下不如趕緊出城吧!只求日後殿下直面天顏,記得告訴聖上我衡州上下浴血奮戰、為朝廷殞身不恤的一片赤誠!”

說罷,計宗道已是泣不成聲。

朱厚煒緩緩道:“只可惜,哪怕到了最後一刻,寡人也不會放棄。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衡州之情之景,確實應當讓朝廷知曉。這兩日,我會向朝廷擬一個陳情表,你們知府衙門還有三使也酌情吧。”

“能和殿下同生共死,宗道之幸。”計宗道勉力做了個揖。

朱厚煒也回了禮,輕聲道:“盡人事,聽天命,你我問心無愧也便是了。”

晚間,朱厚煒難得回到蔚王府,端坐在案前擬陳情表,王府屬僚們聚在堂下,人人面上均是惶然到了極點的木然,別有一番肅穆。

哪怕是武侯都有“臨表涕零,不知所言”的感慨,朱厚煒在撰寫陳情表時,思路卻是難得的清晰,仿佛前世今生自己想說的概括起來也不過那麽寥寥幾句——望皇兄和母後福壽康寧,莫為自己哀慟,望皇兄親賢臣、遠小人,勤政愛民、建功立業,讓大明光耀千秋……

作為蔚王,該說的都已說盡,作為朱厚煒……

這些年留給親朋的物什不少,足夠他們追憶自己,留給他們的肺腑之言卻也不多,也足夠他們走出陰霾、將失去自己的苦痛忘記。

至於那些不曾宣之於口的心事,也終將隨著肉、體的消亡一同埋葬於暗無天日的幽冥之地。

他寧可崔驥征失一可親可敬的友人,也好過想起自己時,帶著抱憾痛苦、驚疑揣測,或者是厭惡唾棄。

“你們和家裏都交代完了?”朱厚煒放下筆,將陳情表和信交付信使,目光溫暖地看向一張張熟悉的面龐。

看著眾人恭敬俯首,朱厚煒起身,讓巴圖魯為自己披掛上全副甲胄,取過這陣子已經熟悉的倭刀,轉身走出大殿。

身後傳來啜泣和悲鳴之聲,按照傳奇話本和後世影視劇的套路,仿佛朱厚煒應當語重心長、瀟灑帥氣說上幾句,可此刻他卻覺得一切言語在此情此景都顯得如此貧乏,只微微回身、拱了拱手,向蒼茫夜色昂首闊步走去。

火光沖天,周良帶著七八個弟兄躲在山石之後,不無狂喜地看著叛軍亂作一團,找水救火。

“大人,”何大勇氣喘籲籲地爬上山來,“叛軍仍在攻城,聽聞衡州城的糧食已經不夠了,箭矢兵器也不剩多少,現在只是負隅頑抗。”

周良憂慮道,“城中景況可有消息?蔚王可突圍了?”

何大勇搖頭,“出城的信使被截下來兩個,其中應當沒有蔚王。但如今流言四起,說是蔚王早就已經逃出城了。”

“當真逃出去,那才是謝天謝地,你想要是蔚王殉城,萬歲定然龍顏大怒,咱們的差事辦得再漂亮,都得回去領罪,”周良偷襲致勝的喜悅已被憂懼沖刷得幹幹凈凈,“咱們崔僉事和殿下交情甚篤,聽聞此事還不知如何難受。”

說罷,他自己都覺得不妥,崔驥征自己都是生死未蔔,哪裏還有閑工夫去操心旁人?

就在此時,忽而聽到一陣驚呼,只見殘破不堪的衡州城門上緩緩舉起一旗,那旗繡一騰飛走獸、下有赤火焰腳、四角繡五色雲。

周良緩緩道:“我看不真切,這旗是什麽顏色?”

“綠的?青的?”何大勇不確定道。

“只有天子、太子和親王才可用白澤旗,而若是青色,則為親王專屬……是蔚王在安定軍心。”周良想到蔚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禁不住惻然神傷。

一見這旗,原先有些紛亂不安的守軍慢慢平靜下來,覆又變得秩然有序,而叛軍像是打了雞血,紛紛朝著白澤旗的方向瘋狂攻擊。

錦衣衛們未有指令,只能遠遠看著衡州城的動靜,均感一陣無力。周良從袖中取出崔驥征先前托他保管的念珠,忍不住輕輕撥動起來,向漫天神佛禱祝。

忽然,遠處叛軍大營又是一陣吵鬧,其動靜遠比糧草被燒喧嘩,很快就見原本正在瘋狂沖擊的叛軍聲勢弱了下來,緊接著便是一陣慌亂,最終開始不斷後撤。

“難道大人成功了?”何大勇喃喃道。

周良心頭一緊,萬軍之中取敵軍首級何其之難,就算成事,要順利脫身簡直有如癡人說夢,興許此時崔驥征已經被叛軍擒住,更有甚者,已然舍身取義。

他幾乎不敢想下去,整個人都癱軟在地,旁邊錦衣衛看他臉色,想起平日裏崔驥征的為人,均是悲不自勝。

而此時此刻,城樓上的朱厚煒靠著城磚,輕輕喘著氣,左肩上一道狹長傷疤鮮血淋漓。

“殿下,允臣給你包紮。”巴圖魯自己也掛了不少彩,仍強撐著為朱厚煒上藥。

朱厚煒眉頭緊蹙,“他們為何撤軍了?難道是朝廷的援軍到了?”

丘聚滿身狼狽地過來稟報,“方才祝指揮使道,說是有錦衣衛的弟兄們夜襲敵營,燒了糧草、重傷主帥。”

朱厚煒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方寸大亂,“驥征如何了?”

兵荒馬亂,他哪裏能知道?丘聚為難地搖了搖頭,就見朱厚煒咬緊牙關,往後直直地栽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