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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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世2
醒來的第二天，經過家族名下私立醫院高薪聘請的各位資深醫師的層層診斷，推掉了所有能夠推掉的事務，堅持陪護的山崎涼拿到了白鳥的身體檢測報告。
關於白鳥的身體情況，他比白鳥本人更了解。畢竟就在白鳥真正醒來的一個星期前，他就曾與白鳥的主治醫師進行過一次深入談話，得到了“白鳥小姐身體的各項器官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正在逐步走向衰弱，經過排查目前仍未找出病原”的噩耗，並且對方還委婉地告知了他，如果無法放任器官繼續衰歇，那麽不出一個月，這具身體即將徹底死亡。
【死亡】
多麽沈重的字眼。
山崎涼無法接受，半年前還活蹦亂跳的人，轉眼就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那一星期裏，他想盡了所有能夠想到的辦法。他本以為，只要是白鳥想要的，集白鳥家與山崎家之力都必然會為她找來，公主可以一直住在城堡裏，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
可直到真正面臨生死他才清楚地意識到，死亡那麽沈重，幾乎要壓地他直不起腰來。
直到這一刻他也才真正醒悟，勸慰她告誡她開導她從白鳥夫婦的死亡中走出來，是一件多麽自以為是的事情。
他自認理智克己，尚且無法坦然面對哪怕一絲一毫‘她會死’的可能性，更何況那是於她而言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兩個人呢？
手上薄薄的幾頁紙，幾乎記錄了白鳥從醒來那一刻起二十四小時之內所有的體征數據。
數值顯示，曾一度瀕臨潰敗的身體正在逐步好轉。
高高在上的神明睜開眼睛，註意到了虔誠祈禱的他。
山崎涼看向窗外，庭院裏陽光正好，笑容溫和的護士小姐正推著行動不便的孱弱女人一邊四處閑逛，一邊低聲交談。女人長發如幕，膚白如雪——是真正的白如雪，肌膚由內到外透出不健康的病態的白皙。
許是陽光正好，她闔上眼，微微仰頭，感受著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溫度。
他笑了笑，低下頭去看紙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這半年來的陪護讓他閱讀起專業詞匯來也不顯得吃力，不多時就把詳細記錄的數據、用藥以及結論一一看完。指尖反覆摩挲著紙張上最後一段文字，那上面一大段文字可以簡略出一個結論：除常見貧血、營養不良等問題外，病人身體正處於逐步恢覆階段。
擡眸，山崎涼看向面前的幾名欲言又止的醫師，挑了挑眉：“我知道，這是一個奇跡。”
“是的，白鳥小姐她簡直就是一個醫學奇——”
“但是，她是我的奇跡。”他笑了起來，溫度卻不達眼底：“和醫學無關。”
“請各位明白這一點。”
所有的話語戛然而止，醫師們看著面前下達了最後通牒的男人，面面相覷，最後啞然無聲。
白鳥不知道緊閉的主治醫師辦公室裏發生了什麽，她正在愜意的、無比享受地感受自己的生命。
她已經很久沒有停下匆忙的腳步，認真地感受過陽光的溫度了。
深陷泥潭的人無法再看到生活的美好，她便是如此。
慶幸的是，她將自己從泥潭中拉扯出來，再一次感受到了這世間所有的美好。
灑落在面龐上的陽光被突如其來的陰影遮擋住，白鳥閉著眼睛，笑著喚了一聲來人的名字：“阿涼。”
一聲輕笑，山崎涼克制地註視著她：“大小姐。”
他不再順從她從前一臉冷漠地拒人於千裏之外時要求他使用的稱呼——‘白鳥小姐’，這對於他們的關系而言，未免太過生疏。
好在白鳥也不再提起過去情緒上頭時做出的任性行徑，而是朝他抿唇笑了笑，輕聲說道：“我想……去見一見爸爸媽媽。”
山崎涼單膝下跪，將搭在手臂上的毯子仔仔細細蓋到她的腿上，才擡起頭，高大冷漠的男人一如昔年，擡頭仰望著輪椅上面容蒼白的女人，冷峻面容上浮現出淺淡真切的笑來。
“好。”
墓園。
山崎涼推著輪椅上行動不便的女人緩緩走來，陽光透過密密的樹葉縫隙灑在他們走過的、正在走著的、即將走過的道路上，鋪就出一條溫暖的、充滿光明的路。
將她送到白鳥夫婦墓前，無需多言，山崎涼知道她需要一些獨處空間，簡單叮囑兩句後便體貼地獨自走遠了些，但出於擔心他並沒有離得太遠，在不遠處的樹蔭下靜默地等待。
支撐著她獨自走過漫長而痛苦的旅程，帶著滿身的傷痕與疲憊走到這裏的，正是眼前已然與世長辭的家人。
白鳥靜靜地註視著。
單獨開辟出來的一小塊區域，兩塊大石碑、一塊小小的迷你石碑豎立在這裏。
白鳥夫婦便葬在此處。
還有一只年邁聒噪的老鸚鵡也一同埋葬於此。
只不過，父母的棺槨裏尚有屍骨，元一——那只明明可以飛走、卻傻乎乎地在爆炸中變成烤鳥的臭鸚鵡卻被燒的只剩下幾根黑乎乎的羽毛。
明明它最臭美的，總是以為所有人都覬覦它又長又漂亮的羽毛，臭屁又話癆。
“笨蛋小元，一定已經成為天堂裏最醜的小鳥了吧？”
意料之中的不會再有聒噪尖銳的鸚鵡撲騰著翅膀和她嗆聲。
白鳥平靜地收回視線，目光緩緩撫過深色墓碑上她一邊哭一邊選出來的父母的照片——是從一張全家福裏選出來的，有爸爸，有媽媽，有小元，也有她的全家福。
她叮囑過山崎先——阿涼，等她死後就用剩下的她的照片，把她葬在父母合葬的棺槨旁早早準備好的墓地裏。
這樣，就再也沒有任何事任何人能把他們分開了。
“爸爸媽媽，我回來了。”
白鳥輕輕地對著照片上笑容和藹慈愛的父母說道，如同她每一次回家時做的那樣。
可是，無論再怎麽逃避，她都能清楚地意識到那個一直以來都不願意面對的殘酷事實——再也不會有人回應她了。
從今以後，這個家，真的……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巨大的悲慟沒有被時光抹平，反倒發酵成經久不衰的疼痛。
明明不再痛徹心扉，可是每次回想起來，都會令她陷入無法自拔的悲慟。
因為曾經的回憶過於美好，因為無比深切地意識到事實的殘酷，所以才更加無法忘懷啊。
“聽阿涼說，我睡了半年。”她看著父親霜白的發鬢，看著母親眼尾的細紋，緩緩訴說著傳奇的經歷：“說起來爸爸媽媽可能不相信，我好像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呢。”
“夢裏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一開始就像噩夢一樣可怕，很可怕很可怕，我……差點就回不來啦。”
“我遇到了討厭的家夥，也遇到了像爸爸媽媽一樣愛著我的人。”
“她叫繪麻，我也很喜歡她呢。……”
“還有一群紅色的人……”
白鳥臉上緩緩綻出依戀的笑來，眼底閃爍著細碎的微光，毫無保留地將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一一訴說。
她說繪麻，說朝日奈家不靠譜的男人們；說被飯團綁架的兄妹倆；說巷子裏勇敢的安，說跌跌撞撞奔向她的孩子；說天臺尋求死亡的年輕男人，說暮色下充滿煙火氣的聚餐；說冷冰冰的白發藍眼小正太如何長成愛吃甜品的臭小子，說同樣一肚子壞水感覺隨時都可能變成通緝犯的臭小子二號，說妙手回春但偏偏不愛惜自己的同窗；說她與小蘿莉之間的奇妙緣分，說有一個紅色的像太陽一樣熱烈又像火一樣暖和的人，說某一個小酒吧裏看似不著調但其實每一個人都很好的一群人……
她也說原來死掉的感覺這麽糟糕，說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麽多不可思議的存在；說壞到死不足惜的人有，好到舍不得讓她經歷一丁點難過的人也有；說居然有人熱愛工作到恨不得全年無休，也說天天摸魚尋死的人居然沒有被炒魷魚；說有個瘋子好像把她當成了救命稻草，也說那個瘋子就算死掉她也不會多看一眼；說自大狂野心家真討厭，也說看在他們後來還算坦誠的份上就暫時原諒他們之前的傲慢好了；說她一點兒也不想傷害一直以來都把她當成同伴的大家，也說可是沒辦法呀她總是要回家的……
她說了很多很多，事無巨細，一點一點將似夢非夢的一切掰開了、揉碎了一一講述。
有時開心地笑，像下課歸家的孩子同父母分享遇到的趣事。
有時委屈地哭，淚水吧嗒吧嗒地掉，嘴巴還執拗地說個不停，像孩子可憐巴巴地告狀試圖尋求大人的撫慰。
說到最後，白鳥幾乎泣不成聲，卻依然抽抽噎噎地說著，仿佛要將所有的委屈一股腦倒出來。
她吃力地從輪椅上站起來，瘦弱的小腿是綿軟無力的，抹過淚水的手連指縫都是濕漉漉的，撐在光潔的輪椅扶手上突然一滑，白鳥差點兒連人帶輪椅栽個大跟頭。
好在長久沒有下床、即便由最優秀的護理師養護也無法使其恢覆如常的雙腿以極大的毅力支撐住了搖搖欲墜的身體，習慣了接受疼痛刺激的大腦神經不再如曾經那般嬌氣的難以忍耐哪怕一丁點兒痛楚，她顫顫巍巍地蹲下/身，伏在冰冷的墓碑上，猶如回到了父母溫暖的懷中。
破碎抽噎的哭聲不再壓抑，白鳥擁抱著墓碑，在這一刻，終於嚎啕大哭。
令人心碎的哭聲被溫柔的風送到遠方，興許能夠送到遙遠的彼岸，送到已逝之人耳畔，送到再也無法相見的人夢中。
遠處的樹蔭下，西裝革履的男人眉心緊蹙，鏡片後的眸漆黑深邃，瞳孔裏只剩下那道背對著他放聲大哭的身影。
腳步微動，但到底沒有過去。
她需要一些時間。山崎涼克制地想，就像長大的孩子會多出許多不想被窺見的小秘密。
他甚至忍不住去想，如果此刻站在墓園裏的人是他，如果此刻面對冷冰冰墓碑的人是他……那又會是一番什麽樣的景象？
他不敢想。
年少懵懂時便成為他日後肅清家族全部動力的夢倘若就此破碎，他無法想象也不敢想象彼時的自己會做出什麽來。
由理想構築，因而即便在現實的泥沼裏來回翻滾也不曾玷汙的湖泊，興許會成為下一潭由內至外遍布汙穢的泥潭。
湖泊是無法接納泥潭的。
直到日落西山，直到月色熹微，直到哭聲逐漸消弭，山崎涼才收回眺望的目光，緩了緩神擡腿朝許久沒有動作的女人走去。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白鳥微微仰著頭，堪稱大逆不道地靠在冰涼的墓碑上，呆呆地看著灰白的天空中高懸的彎月。
聽到腳步聲，她沒有回頭，長久的沈默過後，擔心她本就不算康健的身體受涼，山崎涼俯身將她攔腰抱起。
白鳥沒有拒絕，順從地靠在男性寬廣結實的胸膛上，聽著耳邊砰砰作響的跳動，她突然說道：“阿涼哥哥，一切都過去了，對嗎？”
山崎涼先是楞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微光。
小孔雀一樣高傲的小姑娘是極少這麽稱呼他的，除了兒時在白鳥夫婦面前不小心將平日裏說慣了的‘臭山崎’脫口而出，被白鳥夫人皺著眉教訓了幾句後才不情不願地改口為‘阿涼哥哥’的少數幾次之外，後來她就開始學會了在父親母親面前減少直接同他說話的次數，背地裏還是‘阿涼’‘臭山崎’‘壞蛋山崎’地叫。
山崎涼並不覺得冒犯——他甚至很喜歡她這麽叫他。
就像初次見面時聽到她親昵地叫那只五彩斑斕的鸚鵡‘笨鳥’一樣，他私以為，這些稚嫩的、充滿孩子氣的稱呼便是小公主不自知的親近。
意外的，家風嚴肅到近乎嚴苛的山崎家居然會教養出他這種對本家而言可以說是大逆不道的孩子。
自小的情誼讓他不難發現，她的身上或許發生了一些不為人所知、也無法訴之於口的故事。
但山崎涼不會多問。
只要她不想說，他就不會問，如同兒時那般，無論發生了什麽，他總會站在她身後，不問緣由，更無所謂公正可言。
“過去了。”低沈的男聲在長久的沈默中透出幾分沙啞的質感，山崎涼眉宇舒展，神情篤定而克制：“一切都過去了。”
他想和小時候那樣摸一摸她的頭，可他只是走了兩步，將蒼白孱弱的女人安置在輪椅上，又彎腰撿起掉在地上不被在意的毛毯拂去上面的塵土細心地蓋在她的雙腿上。
傍晚的風帶著些許涼意，他脫下昂貴合體的西裝外套，輕輕搭在她單薄的肩上。
“……對不起。”
白鳥從包裹著身體的外套汲取到一絲微末的暖意，她低垂著眼簾，眼睛殘存著些許哭泣後的紅腫痕跡，鼻子也紅紅的，唯有長發烏黑膚色雪白，在彎月當空的灰蒙暮色下，便如同一卷精致羸弱的仕女畫卷。
山崎涼不知何時單膝跪在她面前，微擡起眼尾看她。
“不需要道歉。”他深深註視著她，眸色低沈柔軟，語氣卻分外篤定：“你永遠不需要對任何人道歉，大小姐。”
白鳥卻沒有看他：“我……是不是做錯了？”父母去世後，她龜縮在自己構築的殼裏，偏安一隅，不問世事，將所有的麻煩和責任丟給阿涼……她好像還是成為了讓父母失望的孩子。
山崎涼凝視她良久，良久，像是透過她微蹙的眉，通紅的眼尾鼻尖，不自覺抿起的唇，再一次看到了那一天，崩潰絕望的少女眼眸空洞，淚流滿面，仿佛下一秒就會追隨父母的腳步離他而去。
那段日子裏，每一個無法入眠的夜晚，她在門內悄無聲息地落淚，他便在門外無言守候，生怕一閉上眼睛，再睜開就只能看到她不再鮮活的面龐。
明明那個時候，看著她滾燙的淚水變得冰涼，看著她一言不發宛若枯萎的薔薇，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守在她身邊——可是不行，他還要替她操持葬禮，把持權柄，驅趕恨不得從她身上咬下一塊肉來的瘋狗……所以他只能用激烈的言語企圖罵醒她——他只希望她活著，好好地、哪怕不再需要他地活著。
山崎涼沒有說‘沒有’，而是說：“大小姐不會做錯任何事。”
他一如既往地站在她的身後。
年少時不斷汲取養分努力成長的小樹苗終於成為了遮天蔽日的、代替父母為她遮擋風霜雨水的參天大樹。
白鳥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她永遠是白鳥家的孩子，永遠是爸爸媽媽最疼愛的孩子。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好消息：交代完前情啦，接下來是揭秘時間~
壞消息：請假兩天處理點事咳咳咳咳（頂鍋蓋跑路.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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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第二天，經過家族名下私立醫院高薪聘請的各位資深醫師的層層診斷，推掉了所有能夠推掉的事務，堅持陪護的山崎涼拿到了白鳥的身體檢測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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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多麽沈重的字眼。
山崎涼無法接受，半年前還活蹦亂跳的人，轉眼就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那一星期裏，他想盡了所有能夠想到的辦法。他本以為，只要是白鳥想要的，集白鳥家與山崎家之力都必然會為她找來，公主可以一直住在城堡裏，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
可直到真正面臨生死他才清楚地意識到，死亡那麽沈重，幾乎要壓地他直不起腰來。
直到這一刻他也才真正醒悟，勸慰她告誡她開導她從白鳥夫婦的死亡中走出來，是一件多麽自以為是的事情。
他自認理智克己，尚且無法坦然面對哪怕一絲一毫‘她會死’的可能性，更何況那是於她而言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兩個人呢？
手上薄薄的幾頁紙，幾乎記錄了白鳥從醒來那一刻起二十四小時之內所有的體征數據。
數值顯示，曾一度瀕臨潰敗的身體正在逐步好轉。
高高在上的神明睜開眼睛，註意到了虔誠祈禱的他。
山崎涼看向窗外，庭院裏陽光正好，笑容溫和的護士小姐正推著行動不便的孱弱女人一邊四處閑逛，一邊低聲交談。女人長發如幕，膚白如雪——是真正的白如雪，肌膚由內到外透出不健康的病態的白皙。
許是陽光正好，她闔上眼，微微仰頭，感受著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溫度。
他笑了笑，低下頭去看紙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這半年來的陪護讓他閱讀起專業詞匯來也不顯得吃力，不多時就把詳細記錄的數據、用藥以及結論一一看完。指尖反覆摩挲著紙張上最後一段文字，那上面一大段文字可以簡略出一個結論：除常見貧血、營養不良等問題外，病人身體正處於逐步恢覆階段。
擡眸，山崎涼看向面前的幾名欲言又止的醫師，挑了挑眉：“我知道，這是一個奇跡。”
“是的，白鳥小姐她簡直就是一個醫學奇——”
“但是，她是我的奇跡。”他笑了起來，溫度卻不達眼底：“和醫學無關。”
“請各位明白這一點。”
所有的話語戛然而止，醫師們看著面前下達了最後通牒的男人，面面相覷，最後啞然無聲。
白鳥不知道緊閉的主治醫師辦公室裏發生了什麽，她正在愜意的、無比享受地感受自己的生命。
她已經很久沒有停下匆忙的腳步，認真地感受過陽光的溫度了。
深陷泥潭的人無法再看到生活的美好，她便是如此。
慶幸的是，她將自己從泥潭中拉扯出來，再一次感受到了這世間所有的美好。
灑落在面龐上的陽光被突如其來的陰影遮擋住，白鳥閉著眼睛，笑著喚了一聲來人的名字：“阿涼。”
一聲輕笑，山崎涼克制地註視著她：“大小姐。”
他不再順從她從前一臉冷漠地拒人於千裏之外時要求他使用的稱呼——‘白鳥小姐’，這對於他們的關系而言，未免太過生疏。
好在白鳥也不再提起過去情緒上頭時做出的任性行徑，而是朝他抿唇笑了笑，輕聲說道：“我想……去見一見爸爸媽媽。”
山崎涼單膝下跪，將搭在手臂上的毯子仔仔細細蓋到她的腿上，才擡起頭，高大冷漠的男人一如昔年，擡頭仰望著輪椅上面容蒼白的女人，冷峻面容上浮現出淺淡真切的笑來。
“好。”
墓園。
山崎涼推著輪椅上行動不便的女人緩緩走來，陽光透過密密的樹葉縫隙灑在他們走過的、正在走著的、即將走過的道路上，鋪就出一條溫暖的、充滿光明的路。
將她送到白鳥夫婦墓前，無需多言，山崎涼知道她需要一些獨處空間，簡單叮囑兩句後便體貼地獨自走遠了些，但出於擔心他並沒有離得太遠，在不遠處的樹蔭下靜默地等待。
支撐著她獨自走過漫長而痛苦的旅程，帶著滿身的傷痕與疲憊走到這裏的，正是眼前已然與世長辭的家人。
白鳥靜靜地註視著。
單獨開辟出來的一小塊區域，兩塊大石碑、一塊小小的迷你石碑豎立在這裏。
白鳥夫婦便葬在此處。
還有一只年邁聒噪的老鸚鵡也一同埋葬於此。
只不過，父母的棺槨裏尚有屍骨，元一——那只明明可以飛走、卻傻乎乎地在爆炸中變成烤鳥的臭鸚鵡卻被燒的只剩下幾根黑乎乎的羽毛。
明明它最臭美的，總是以為所有人都覬覦它又長又漂亮的羽毛，臭屁又話癆。
“笨蛋小元，一定已經成為天堂裏最醜的小鳥了吧？”
意料之中的不會再有聒噪尖銳的鸚鵡撲騰著翅膀和她嗆聲。
白鳥平靜地收回視線，目光緩緩撫過深色墓碑上她一邊哭一邊選出來的父母的照片——是從一張全家福裏選出來的，有爸爸，有媽媽，有小元，也有她的全家福。
她叮囑過山崎先——阿涼，等她死後就用剩下的她的照片，把她葬在父母合葬的棺槨旁早早準備好的墓地裏。
這樣，就再也沒有任何事任何人能把他們分開了。
“爸爸媽媽，我回來了。”
白鳥輕輕地對著照片上笑容和藹慈愛的父母說道，如同她每一次回家時做的那樣。
可是，無論再怎麽逃避，她都能清楚地意識到那個一直以來都不願意面對的殘酷事實——再也不會有人回應她了。
從今以後，這個家，真的……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巨大的悲慟沒有被時光抹平，反倒發酵成經久不衰的疼痛。
明明不再痛徹心扉，可是每次回想起來，都會令她陷入無法自拔的悲慟。
因為曾經的回憶過於美好，因為無比深切地意識到事實的殘酷，所以才更加無法忘懷啊。
“聽阿涼說，我睡了半年。”她看著父親霜白的發鬢，看著母親眼尾的細紋，緩緩訴說著傳奇的經歷：“說起來爸爸媽媽可能不相信，我好像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呢。”
“夢裏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一開始就像噩夢一樣可怕，很可怕很可怕，我……差點就回不來啦。”
“我遇到了討厭的家夥，也遇到了像爸爸媽媽一樣愛著我的人。”
“她叫繪麻，我也很喜歡她呢。……”
“還有一群紅色的人……”
白鳥臉上緩緩綻出依戀的笑來，眼底閃爍著細碎的微光，毫無保留地將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一一訴說。
她說繪麻，說朝日奈家不靠譜的男人們；說被飯團綁架的兄妹倆；說巷子裏勇敢的安，說跌跌撞撞奔向她的孩子；說天臺尋求死亡的年輕男人，說暮色下充滿煙火氣的聚餐；說冷冰冰的白發藍眼小正太如何長成愛吃甜品的臭小子，說同樣一肚子壞水感覺隨時都可能變成通緝犯的臭小子二號，說妙手回春但偏偏不愛惜自己的同窗；說她與小蘿莉之間的奇妙緣分，說有一個紅色的像太陽一樣熱烈又像火一樣暖和的人，說某一個小酒吧裏看似不著調但其實每一個人都很好的一群人……
她也說原來死掉的感覺這麽糟糕，說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麽多不可思議的存在；說壞到死不足惜的人有，好到舍不得讓她經歷一丁點難過的人也有；說居然有人熱愛工作到恨不得全年無休，也說天天摸魚尋死的人居然沒有被炒魷魚；說有個瘋子好像把她當成了救命稻草，也說那個瘋子就算死掉她也不會多看一眼；說自大狂野心家真討厭，也說看在他們後來還算坦誠的份上就暫時原諒他們之前的傲慢好了；說她一點兒也不想傷害一直以來都把她當成同伴的大家，也說可是沒辦法呀她總是要回家的……
她說了很多很多，事無巨細，一點一點將似夢非夢的一切掰開了、揉碎了一一講述。
有時開心地笑，像下課歸家的孩子同父母分享遇到的趣事。
有時委屈地哭，淚水吧嗒吧嗒地掉，嘴巴還執拗地說個不停，像孩子可憐巴巴地告狀試圖尋求大人的撫慰。
說到最後，白鳥幾乎泣不成聲，卻依然抽抽噎噎地說著，仿佛要將所有的委屈一股腦倒出來。
她吃力地從輪椅上站起來，瘦弱的小腿是綿軟無力的，抹過淚水的手連指縫都是濕漉漉的，撐在光潔的輪椅扶手上突然一滑，白鳥差點兒連人帶輪椅栽個大跟頭。
好在長久沒有下床、即便由最優秀的護理師養護也無法使其恢覆如常的雙腿以極大的毅力支撐住了搖搖欲墜的身體，習慣了接受疼痛刺激的大腦神經不再如曾經那般嬌氣的難以忍耐哪怕一丁點兒痛楚，她顫顫巍巍地蹲下/身，伏在冰冷的墓碑上，猶如回到了父母溫暖的懷中。
破碎抽噎的哭聲不再壓抑，白鳥擁抱著墓碑，在這一刻，終於嚎啕大哭。
令人心碎的哭聲被溫柔的風送到遠方，興許能夠送到遙遠的彼岸，送到已逝之人耳畔，送到再也無法相見的人夢中。
遠處的樹蔭下，西裝革履的男人眉心緊蹙，鏡片後的眸漆黑深邃，瞳孔裏只剩下那道背對著他放聲大哭的身影。
腳步微動，但到底沒有過去。
她需要一些時間。山崎涼克制地想，就像長大的孩子會多出許多不想被窺見的小秘密。
他甚至忍不住去想，如果此刻站在墓園裏的人是他，如果此刻面對冷冰冰墓碑的人是他……那又會是一番什麽樣的景象？
他不敢想。
年少懵懂時便成為他日後肅清家族全部動力的夢倘若就此破碎，他無法想象也不敢想象彼時的自己會做出什麽來。
由理想構築，因而即便在現實的泥沼裏來回翻滾也不曾玷汙的湖泊，興許會成為下一潭由內至外遍布汙穢的泥潭。
湖泊是無法接納泥潭的。
直到日落西山，直到月色熹微，直到哭聲逐漸消弭，山崎涼才收回眺望的目光，緩了緩神擡腿朝許久沒有動作的女人走去。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白鳥微微仰著頭，堪稱大逆不道地靠在冰涼的墓碑上，呆呆地看著灰白的天空中高懸的彎月。
聽到腳步聲，她沒有回頭，長久的沈默過後，擔心她本就不算康健的身體受涼，山崎涼俯身將她攔腰抱起。
白鳥沒有拒絕，順從地靠在男性寬廣結實的胸膛上，聽著耳邊砰砰作響的跳動，她突然說道：“阿涼哥哥，一切都過去了，對嗎？”
山崎涼先是楞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微光。
小孔雀一樣高傲的小姑娘是極少這麽稱呼他的，除了兒時在白鳥夫婦面前不小心將平日裏說慣了的‘臭山崎’脫口而出，被白鳥夫人皺著眉教訓了幾句後才不情不願地改口為‘阿涼哥哥’的少數幾次之外，後來她就開始學會了在父親母親面前減少直接同他說話的次數，背地裏還是‘阿涼’‘臭山崎’‘壞蛋山崎’地叫。
山崎涼並不覺得冒犯——他甚至很喜歡她這麽叫他。
就像初次見面時聽到她親昵地叫那只五彩斑斕的鸚鵡‘笨鳥’一樣，他私以為，這些稚嫩的、充滿孩子氣的稱呼便是小公主不自知的親近。
意外的，家風嚴肅到近乎嚴苛的山崎家居然會教養出他這種對本家而言可以說是大逆不道的孩子。
自小的情誼讓他不難發現，她的身上或許發生了一些不為人所知、也無法訴之於口的故事。
但山崎涼不會多問。
只要她不想說，他就不會問，如同兒時那般，無論發生了什麽，他總會站在她身後，不問緣由，更無所謂公正可言。
“過去了。”低沈的男聲在長久的沈默中透出幾分沙啞的質感，山崎涼眉宇舒展，神情篤定而克制：“一切都過去了。”
他想和小時候那樣摸一摸她的頭，可他只是走了兩步，將蒼白孱弱的女人安置在輪椅上，又彎腰撿起掉在地上不被在意的毛毯拂去上面的塵土細心地蓋在她的雙腿上。
傍晚的風帶著些許涼意，他脫下昂貴合體的西裝外套，輕輕搭在她單薄的肩上。
“……對不起。”
白鳥從包裹著身體的外套汲取到一絲微末的暖意，她低垂著眼簾，眼睛殘存著些許哭泣後的紅腫痕跡，鼻子也紅紅的，唯有長發烏黑膚色雪白，在彎月當空的灰蒙暮色下，便如同一卷精致羸弱的仕女畫卷。
山崎涼不知何時單膝跪在她面前，微擡起眼尾看她。
“不需要道歉。”他深深註視著她，眸色低沈柔軟，語氣卻分外篤定：“你永遠不需要對任何人道歉，大小姐。”
白鳥卻沒有看他：“我……是不是做錯了？”父母去世後，她龜縮在自己構築的殼裏，偏安一隅，不問世事，將所有的麻煩和責任丟給阿涼……她好像還是成為了讓父母失望的孩子。
山崎涼凝視她良久，良久，像是透過她微蹙的眉，通紅的眼尾鼻尖，不自覺抿起的唇，再一次看到了那一天，崩潰絕望的少女眼眸空洞，淚流滿面，仿佛下一秒就會追隨父母的腳步離他而去。
那段日子裏，每一個無法入眠的夜晚，她在門內悄無聲息地落淚，他便在門外無言守候，生怕一閉上眼睛，再睜開就只能看到她不再鮮活的面龐。
明明那個時候，看著她滾燙的淚水變得冰涼，看著她一言不發宛若枯萎的薔薇，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守在她身邊——可是不行，他還要替她操持葬禮，把持權柄，驅趕恨不得從她身上咬下一塊肉來的瘋狗……所以他只能用激烈的言語企圖罵醒她——他只希望她活著，好好地、哪怕不再需要他地活著。
山崎涼沒有說‘沒有’，而是說：“大小姐不會做錯任何事。”
他一如既往地站在她的身後。
年少時不斷汲取養分努力成長的小樹苗終於成為了遮天蔽日的、代替父母為她遮擋風霜雨水的參天大樹。
白鳥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她永遠是白鳥家的孩子，永遠是爸爸媽媽最疼愛的孩子。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好消息：交代完前情啦，接下來是揭秘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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