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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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世1
【——】
【——滴——】
【滴——】
早晨的風帶著柔和的草木芬芳從虛掩的窗縫鉆進室內，耀眼的輝光不遑多讓，爭先恐後地穿過淡色窗簾，大片大片灑在床邊的空地上，宛若怯怯孩童躊躇不敢上前。
暖色調的光線將室內映照的亮堂起來，正中一張潔白的床，床邊滿是緊密的儀器滴滴作響，柔軟被褥下露出一張瓷白如釉玉雕塑般的女性面龐，淡而驕傲的眉眼，彼時總靈動倔強的眸緊緊閉著，瓊鼻下蒼白幹枯的唇宛若雕零的薔薇。
黑而長的發柔柔垂在肩頸處，寬大病號服裹纏著纖細脖頸，瘦削深凹的鎖骨半掩，顯出幾分孱弱病氣。
幾縷柔和的光躍動著落在女人雪白面頰上，映的那一小塊肌膚宛若透明水晶，冰冷幽靜的病房因此鮮活起來。
“……縱然伴著秋蟲泣，哭盡長宵淚未幹……哭聲多似蟲鳴處，添得宮人淚萬行……”*
“……嘉蔭雕殘風力猛，劇憐小草不勝悲……”*
低緩男聲四平八穩地讀出攤開書頁上細小的文字，一讀便讀到日暮熹微，鏡片後深邃眼眸瞥過淡紅的日光，話音漸消，寬大手掌緩緩合上手裏的《源氏物語》。
高鼻深目，黑發一絲不茍梳到腦後的，帶著細金邊眼鏡的男人沒有著急離去，而是靜靜凝視病床上那一小團脆弱的凸起，耳畔幾乎聽不到她微弱的呼吸，唯有那淺淺的起伏讓他不至於絕望。
半年前的一個早晨，他接到了一個電話，一貫運籌帷幄的大腦甚至來不及思考，穿著睡衣踩著拖鞋的律政界精英不顧形象地在急救室外徹夜不眠地守了一天一夜。
那大概是山崎涼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候——他甚至都能想到以那副模樣被肆意妄為的大小姐看到，那雙明亮的眼睛嬉笑又嫌棄的模樣。
沒有人知道滿身狼狽地坐在手術室外，儼然失去平日裏精明沈穩的男人在顫抖著手簽下病危通知書後，此生第一次摒棄無用的驕傲，背棄他所堅持的唯物主義，向八百萬神明低下高傲的頭顱，一遍遍祈禱著祈求著神跡降臨。
他想不明白，明明不久前——
甚至就在事情發生的一周前，別扭的少女還像只驕傲的小孔雀一樣頤指氣使地讓他認清自己的身份，固執的將所有人的關心拒之門外，獨自蝸居在小小的封閉的匣子裏，偶爾才會小心翼翼地從洞眼裏接過他的投餵。
她無疑是驕傲的。
這份驕傲是坐擁巨額資產的白鳥夫婦一手澆鑄出的、能夠讓唯一的獨女既可以嬌縱任性，也可以盡可能保護自己的資本。
也正是因為這份驕傲，讓她固執地遲遲不願意直面過於殘酷的現實。
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山崎涼漫不經心且涼薄地想著，反正只要他還活著，驕傲的公主哪怕再任性又如何？他總會竭盡所能為他的公主蕩平前路的障礙。
無論是物，是人，還是權，白鳥家與山崎家盤根錯節的勢力都將為她開路——
早在兒時第一次同父親來到白鳥家懇請那兩位對外鐵血手腕，對內寬厚仁慈的大人出手相助時，山崎涼就早早地在心中立下了此生不悔的誓言。
哪怕公主不知道。
公主不需要知道這些本就不該由她煩心的瑣事，公主只需要自由自在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足夠了。
在這一點上，留學歸來便以雷霆手段肅清內外腐朽的山崎家後的某一日，山崎涼終於得以站在白鳥夫婦面前，與他們達成了共識。
公主本該一直驕傲下去的，昂著下巴，神采飛揚，像一團火，靠近了會令人感到溫暖，但當你想要伸手去觸碰必然就要忍受被灼傷的痛苦。
得益於青梅竹馬的情誼，山崎涼很清楚，看似張牙舞爪的小公主其實只是個色厲內荏的小烏龜。不在意時是真的不在意，但對在意的人和事卻看得比自己還重。
白鳥家內部對唯一正統繼承人的身世談不上公之於口，但也不算隱瞞避諱，總之山崎涼身為自小就與白鳥相識、勉強也能算得上白鳥家半份子，對白鳥的身世不說了如指掌，但該知道也都知道了。
他一直覺得，幼年時期的經歷對白鳥來說可謂是影響至深，在她的身上，早慧帶來的冷漠孤僻與在家庭環境的影響下後天習得的毫無保留的愛意毫無章法地雜糅在一起，那股純粹敏銳的野性與柔軟相互矛盾又相互融合，於是便有了這樣一個愛憎分明的白鳥的誕生。
這是一種令山崎涼十分向往的特質。家庭原因，山崎家內部不比白鳥家幹凈，話事人擁有絕對話語權。自他擁有記憶起，山崎家永遠是壓抑的。陰雲永遠籠罩在充滿腐朽氣息的房子上方，除了身為家主卻被分割了權力的父親之外，已經隱居幕後卻依舊牢牢把持權柄的爺爺為了所謂的‘制衡’而將權力分散出去，分給父親的姊妹、兄弟。
在那段最為混亂的時期，即便就連私生子也能堂而皇之地打著‘分憂’的旗號涉足家族企業企圖分一杯羹。
風雨飄搖、孤立無援之際，父親帶著他拜訪了一家有一家世交，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這段旅途中深深地刻入了年幼的山崎涼心中。直到他們來到了白鳥家。
那是山崎涼第一次見到比山崎家龐大，卻和山崎家截然不同的宅邸。
彼時，白鳥夫婦溫和疏離地接待了他們，他還記得白鳥夫人那雙慈愛的眼睛輕輕撫過他的面龐，擡手將藏在屏風之後探頭探腦的女孩招了過來，面目露警惕的小女孩便如同投林的乳燕一般飛到夫人懷中。夫人撫摸她柔軟烏黑的發絲，叮囑她將自己帶到院子裏一同玩耍。
小女孩擡起下巴睨他一眼，勉為其難地同意了。
他以為，眼前盛氣淩人的‘小公主’會和他那些表裏不一的兄弟姐妹一樣，看穿父親與他的窘迫，借此奚落。
可是，沒有。
她只是聽從母親的叮囑將他帶到院子裏，這是一座如同童話般美麗夢幻的院子，每一處精雕細琢的細節都透露著那對夫婦對院子的小主人毫不掩飾的愛意。
院子裏有一片極大的人工開墾的湖，一眼就能望到，明亮的陽光映照在澄澈的水面上，折射出流光溢彩的瑩瑩水光。旁邊的小亭子裏有傭仆準備好的甜點紅茶，賣相不算十分精致，但都很用心。也有稍遠一些正對著湖泊但防護措施做的非常到位的秋千和各色各樣的玩具。以及，一只漂亮但聒噪的鸚鵡。
一看到他們的身影，鸚鵡便叫囂開了：“臭鳥！臭鳥！”
“壞小子！壞小子！”
哦，原來是打算借牲畜之口羞辱他啊。山崎涼平靜地想。
不等他作出反應，女孩已經皺起了眉頭，把手裏的玩具一股腦塞到他懷裏，便邁著小短腿殺氣騰騰地沖到了鸚鵡面前，伸手去薅它尾部色彩繽紛的尾羽：“閉嘴，小元！他和那些家夥不一樣啦——總之不可以罵他！”
“臭鳥！臭鳥！痛！痛！”鸚鵡被她薅下幾根絨毛，氣鼓鼓地叫了起來。
女孩這才轉過頭來看他，依舊是那副驕傲的模樣，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他懷裏的和堆滿了庭院的玩具，又指指那些看起來十分可口的茶點：“這些和那些，你想要什麽就自己拿吧。”
山崎涼點點頭，雖然有些意外，但這件小事並沒有讓他徹底放下戒備。
女孩朝秋千的方向轉過身，想了想，似乎有些遲疑，最後還是轉過頭來，用那副難以接近的模樣說道：“小元只是認錯人了，不是故意罵你的，我替它這個笨蛋和你道歉。”
敢作敢當地道完歉後就頭也不回地跑了。
反倒是留在原地的山崎涼楞住了。
不遠處，手短腳短的小女孩爬上秋千，夠不著地的小短腿晃悠著，背對著他仰頭望向碧藍的天。
撲簌撲簌的翅膀拍打的聲音響起，前一秒還在嘰嘰喳喳車軲轆話輪軸轉抱怨個不停的鸚鵡展開翅膀飛了過去，繞著女孩飛了兩圈才停在秋千旁的架子上，搖頭晃腦嘰裏咕嚕地和她對話。
“生氣醜！臭鳥生氣醜！”
“閉嘴啦，我不是給你看過那些臭小子的照片了嗎，居然還會罵錯，你才是笨鳥！”
“罵人！臭鳥罵人！媽媽！媽媽！”
“居然想告狀，你完蛋了！”
“媽媽！媽媽！快來！殺鳥啦！”
年幼的山崎涼抱著一大堆被塞過來的玩具，站在她的身後，註視著夕陽下一人一鳥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父親滿臉喜色地招呼他回家，久到小女孩神色淡淡地和他揮揮手，久到重新回到壓抑腐朽的山崎家，他都還在不受控制地想起那股場景，想起女孩明明看到了他、卻仿佛沒有看到的黑色眼睛在夕陽下，像極了波光粼粼的湖水。
山崎家沒有湖。
可是，年幼的山崎涼忽然就下定了決心：他要推平山崎家封建古板的人造假山，要把假山下植被腐朽的根莖連根拔起，他要讓這個終日不見陽光的地方也能接受陽光的普照。
最重要的是——
他想要一片湖泊。
波光粼粼、鮮活明亮的湖泊。
思緒戛然而止。
渙散的視野重新聚焦，滿目刺眼的白。
啊，只是回憶啊。果然人年紀大了就會越來越喜歡追憶往事。
目光掠過飛揚的紗簾，徐徐微風從窗口探了進來，風無法撼動沈重冰冷的精密醫療儀器，卻能將人的發絲吹拂起來。
擡眸看去，果然看到幾縷調皮的細軟發絲正招搖地掛在面容依舊如記憶中那般年輕的女人臉頰上搖曳，他垂下眼簾，企圖勾出笑的弧度，皮肉笑了內心卻並無開心的情緒，顯然失敗了，索性他唯一的觀眾正任性地安眠，於是他便放棄了。
雖然之前礙於工作原因笑的時間也不算多，但在她的面前，為了不被擠兌嫌棄，山崎涼總歸會多笑一笑的。但這半年來，他時常在家、公司和醫院之間三點一線，能線上完成的工作絕不特地跑到公司去，盡可能的多抽出時間來陪床，學著照顧病人，學著去做從前不屑於做的用聲音和回憶喚醒病人的意識……
身邊的人本就極少能得到他的好臉色，這麽一來更是有小半年時間沒有真正開心地笑過了，他都快要忘記發自內心的開心該怎麽笑才對了——
對別人還好，如果膽敢對白鳥家的小公主皮笑肉不笑的話，大概下一秒就要被她揮舞著拳頭掃地出門了。
這麽想著，他緊繃的眉宇間總算露出些許松快的痕跡。
把合上的書放到一邊，他起身準備把調皮作亂的發絲替她拂到耳後。一如往常般俯下身，擡手，指尖堪堪撩起細軟的烏發，下一秒，他卻驀然楞住了。
眼眶放大，瞳孔緊縮，西裝下的身體僵住，連帶著伸出的手也無處安放。
山崎涼已然無暇去管，只楞楞地地看著病床上眼睫輕顫的女人。
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這只是他的錯覺，眼睛一瞬不眨地盯著她，直到那兩扇鴉黑的羽睫顫巍巍地掀開，露出一雙水洗般瑩潤茫然的烏黑眼瞳。
山崎涼依舊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向來一絲不茍的背頭在此刻顯出幾分笨拙的無措，清雋的眉眼不再淩厲且勢在必得，而是罕見地透出小心翼翼的輕顫。
女人緩了好一會兒，才將自己從浩如煙海的龐大記憶中抽離出來，黑眸逐漸聚集，她終於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容。
她以為她需要努力回想才能想起的，但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委屈瞬間漫上心頭。
“……阿涼。”
白鳥眼眶紅紅地擡起乏力疲軟的手臂，將近在咫尺的男人一把抱住，把頭埋入對方彌漫著淡淡消毒水味的懷中，任由眼淚奪眶而出，她就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在兄長面前嚎啕大哭。
“……大小姐，你回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僵住的男人才如夢初醒，彎曲的脊背愈發彎了下去，胸口的布料被溫熱的液體浸濕，又涼透，他任由往日驕傲的小女孩在懷裏宣洩情緒，極力克制身體的顫抖，似乎又變成了那個可靠的、理智的、克己覆禮的玩伴、兄長、和代理人。
沒人看見，金絲邊眼鏡後，那雙敏銳精明的眼睛如同籠上薄霧，淩厲的眼尾暈開了極淡的紅。
山崎涼克制地回抱她，安撫地輕輕拍打她越發瘦弱的脊背，任憑胸口的煙花砰然綻放，迷了眼睛。
碼出一丟丟先放上來～預估十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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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色調的光線將室內映照的亮堂起來，正中一張潔白的床，床邊滿是緊密的儀器滴滴作響，柔軟被褥下露出一張瓷白如釉玉雕塑般的女性面龐，淡而驕傲的眉眼，彼時總靈動倔強的眸緊緊閉著，瓊鼻下蒼白幹枯的唇宛若雕零的薔薇。
黑而長的發柔柔垂在肩頸處，寬大病號服裹纏著纖細脖頸，瘦削深凹的鎖骨半掩，顯出幾分孱弱病氣。
幾縷柔和的光躍動著落在女人雪白面頰上，映的那一小塊肌膚宛若透明水晶，冰冷幽靜的病房因此鮮活起來。
“……縱然伴著秋蟲泣，哭盡長宵淚未幹……哭聲多似蟲鳴處，添得宮人淚萬行……”*
“……嘉蔭雕殘風力猛，劇憐小草不勝悲……”*
低緩男聲四平八穩地讀出攤開書頁上細小的文字，一讀便讀到日暮熹微，鏡片後深邃眼眸瞥過淡紅的日光，話音漸消，寬大手掌緩緩合上手裏的《源氏物語》。
高鼻深目，黑發一絲不茍梳到腦後的，帶著細金邊眼鏡的男人沒有著急離去，而是靜靜凝視病床上那一小團脆弱的凸起，耳畔幾乎聽不到她微弱的呼吸，唯有那淺淺的起伏讓他不至於絕望。
半年前的一個早晨，他接到了一個電話，一貫運籌帷幄的大腦甚至來不及思考，穿著睡衣踩著拖鞋的律政界精英不顧形象地在急救室外徹夜不眠地守了一天一夜。
那大概是山崎涼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候——他甚至都能想到以那副模樣被肆意妄為的大小姐看到，那雙明亮的眼睛嬉笑又嫌棄的模樣。
沒有人知道滿身狼狽地坐在手術室外，儼然失去平日裏精明沈穩的男人在顫抖著手簽下病危通知書後，此生第一次摒棄無用的驕傲，背棄他所堅持的唯物主義，向八百萬神明低下高傲的頭顱，一遍遍祈禱著祈求著神跡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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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驕傲是坐擁巨額資產的白鳥夫婦一手澆鑄出的、能夠讓唯一的獨女既可以嬌縱任性，也可以盡可能保護自己的資本。
也正是因為這份驕傲，讓她固執地遲遲不願意直面過於殘酷的現實。
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山崎涼漫不經心且涼薄地想著，反正只要他還活著，驕傲的公主哪怕再任性又如何？他總會竭盡所能為他的公主蕩平前路的障礙。
無論是物，是人，還是權，白鳥家與山崎家盤根錯節的勢力都將為她開路——
早在兒時第一次同父親來到白鳥家懇請那兩位對外鐵血手腕，對內寬厚仁慈的大人出手相助時，山崎涼就早早地在心中立下了此生不悔的誓言。
哪怕公主不知道。
公主不需要知道這些本就不該由她煩心的瑣事，公主只需要自由自在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足夠了。
在這一點上，留學歸來便以雷霆手段肅清內外腐朽的山崎家後的某一日，山崎涼終於得以站在白鳥夫婦面前，與他們達成了共識。
公主本該一直驕傲下去的，昂著下巴，神采飛揚，像一團火，靠近了會令人感到溫暖，但當你想要伸手去觸碰必然就要忍受被灼傷的痛苦。
得益於青梅竹馬的情誼，山崎涼很清楚，看似張牙舞爪的小公主其實只是個色厲內荏的小烏龜。不在意時是真的不在意，但對在意的人和事卻看得比自己還重。
白鳥家內部對唯一正統繼承人的身世談不上公之於口，但也不算隱瞞避諱，總之山崎涼身為自小就與白鳥相識、勉強也能算得上白鳥家半份子，對白鳥的身世不說了如指掌，但該知道也都知道了。
他一直覺得，幼年時期的經歷對白鳥來說可謂是影響至深，在她的身上，早慧帶來的冷漠孤僻與在家庭環境的影響下後天習得的毫無保留的愛意毫無章法地雜糅在一起，那股純粹敏銳的野性與柔軟相互矛盾又相互融合，於是便有了這樣一個愛憎分明的白鳥的誕生。
這是一種令山崎涼十分向往的特質。家庭原因，山崎家內部不比白鳥家幹凈，話事人擁有絕對話語權。自他擁有記憶起，山崎家永遠是壓抑的。陰雲永遠籠罩在充滿腐朽氣息的房子上方，除了身為家主卻被分割了權力的父親之外，已經隱居幕後卻依舊牢牢把持權柄的爺爺為了所謂的‘制衡’而將權力分散出去，分給父親的姊妹、兄弟。
在那段最為混亂的時期，即便就連私生子也能堂而皇之地打著‘分憂’的旗號涉足家族企業企圖分一杯羹。
風雨飄搖、孤立無援之際，父親帶著他拜訪了一家有一家世交，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這段旅途中深深地刻入了年幼的山崎涼心中。直到他們來到了白鳥家。
那是山崎涼第一次見到比山崎家龐大，卻和山崎家截然不同的宅邸。
彼時，白鳥夫婦溫和疏離地接待了他們，他還記得白鳥夫人那雙慈愛的眼睛輕輕撫過他的面龐，擡手將藏在屏風之後探頭探腦的女孩招了過來，面目露警惕的小女孩便如同投林的乳燕一般飛到夫人懷中。夫人撫摸她柔軟烏黑的發絲，叮囑她將自己帶到院子裏一同玩耍。
小女孩擡起下巴睨他一眼，勉為其難地同意了。
他以為，眼前盛氣淩人的‘小公主’會和他那些表裏不一的兄弟姐妹一樣，看穿父親與他的窘迫，借此奚落。
可是，沒有。
她只是聽從母親的叮囑將他帶到院子裏，這是一座如同童話般美麗夢幻的院子，每一處精雕細琢的細節都透露著那對夫婦對院子的小主人毫不掩飾的愛意。
院子裏有一片極大的人工開墾的湖，一眼就能望到，明亮的陽光映照在澄澈的水面上，折射出流光溢彩的瑩瑩水光。旁邊的小亭子裏有傭仆準備好的甜點紅茶，賣相不算十分精致，但都很用心。也有稍遠一些正對著湖泊但防護措施做的非常到位的秋千和各色各樣的玩具。以及，一只漂亮但聒噪的鸚鵡。
一看到他們的身影，鸚鵡便叫囂開了：“臭鳥！臭鳥！”
“壞小子！壞小子！”
哦，原來是打算借牲畜之口羞辱他啊。山崎涼平靜地想。
不等他作出反應，女孩已經皺起了眉頭，把手裏的玩具一股腦塞到他懷裏，便邁著小短腿殺氣騰騰地沖到了鸚鵡面前，伸手去薅它尾部色彩繽紛的尾羽：“閉嘴，小元！他和那些家夥不一樣啦——總之不可以罵他！”
“臭鳥！臭鳥！痛！痛！”鸚鵡被她薅下幾根絨毛，氣鼓鼓地叫了起來。
女孩這才轉過頭來看他，依舊是那副驕傲的模樣，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他懷裏的和堆滿了庭院的玩具，又指指那些看起來十分可口的茶點：“這些和那些，你想要什麽就自己拿吧。”
山崎涼點點頭，雖然有些意外，但這件小事並沒有讓他徹底放下戒備。
女孩朝秋千的方向轉過身，想了想，似乎有些遲疑，最後還是轉過頭來，用那副難以接近的模樣說道：“小元只是認錯人了，不是故意罵你的，我替它這個笨蛋和你道歉。”
敢作敢當地道完歉後就頭也不回地跑了。
反倒是留在原地的山崎涼楞住了。
不遠處，手短腳短的小女孩爬上秋千，夠不著地的小短腿晃悠著，背對著他仰頭望向碧藍的天。
撲簌撲簌的翅膀拍打的聲音響起，前一秒還在嘰嘰喳喳車軲轆話輪軸轉抱怨個不停的鸚鵡展開翅膀飛了過去，繞著女孩飛了兩圈才停在秋千旁的架子上，搖頭晃腦嘰裏咕嚕地和她對話。
“生氣醜！臭鳥生氣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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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媽媽！快來！殺鳥啦！”
年幼的山崎涼抱著一大堆被塞過來的玩具，站在她的身後，註視著夕陽下一人一鳥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父親滿臉喜色地招呼他回家，久到小女孩神色淡淡地和他揮揮手，久到重新回到壓抑腐朽的山崎家，他都還在不受控制地想起那股場景，想起女孩明明看到了他、卻仿佛沒有看到的黑色眼睛在夕陽下，像極了波光粼粼的湖水。
山崎家沒有湖。
可是，年幼的山崎涼忽然就下定了決心：他要推平山崎家封建古板的人造假山，要把假山下植被腐朽的根莖連根拔起，他要讓這個終日不見陽光的地方也能接受陽光的普照。
最重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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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光粼粼、鮮活明亮的湖泊。
思緒戛然而止。
渙散的視野重新聚焦，滿目刺眼的白。
啊，只是回憶啊。果然人年紀大了就會越來越喜歡追憶往事。
目光掠過飛揚的紗簾，徐徐微風從窗口探了進來，風無法撼動沈重冰冷的精密醫療儀器，卻能將人的發絲吹拂起來。
擡眸看去，果然看到幾縷調皮的細軟發絲正招搖地掛在面容依舊如記憶中那般年輕的女人臉頰上搖曳，他垂下眼簾，企圖勾出笑的弧度，皮肉笑了內心卻並無開心的情緒，顯然失敗了，索性他唯一的觀眾正任性地安眠，於是他便放棄了。
雖然之前礙於工作原因笑的時間也不算多，但在她的面前，為了不被擠兌嫌棄，山崎涼總歸會多笑一笑的。但這半年來，他時常在家、公司和醫院之間三點一線，能線上完成的工作絕不特地跑到公司去，盡可能的多抽出時間來陪床，學著照顧病人，學著去做從前不屑於做的用聲音和回憶喚醒病人的意識……
身邊的人本就極少能得到他的好臉色，這麽一來更是有小半年時間沒有真正開心地笑過了，他都快要忘記發自內心的開心該怎麽笑才對了——
對別人還好，如果膽敢對白鳥家的小公主皮笑肉不笑的話，大概下一秒就要被她揮舞著拳頭掃地出門了。
這麽想著，他緊繃的眉宇間總算露出些許松快的痕跡。
把合上的書放到一邊，他起身準備把調皮作亂的發絲替她拂到耳後。一如往常般俯下身，擡手，指尖堪堪撩起細軟的烏發，下一秒，他卻驀然楞住了。
眼眶放大，瞳孔緊縮，西裝下的身體僵住，連帶著伸出的手也無處安放。
山崎涼已然無暇去管，只楞楞地地看著病床上眼睫輕顫的女人。
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這只是他的錯覺，眼睛一瞬不眨地盯著她，直到那兩扇鴉黑的羽睫顫巍巍地掀開，露出一雙水洗般瑩潤茫然的烏黑眼瞳。
山崎涼依舊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向來一絲不茍的背頭在此刻顯出幾分笨拙的無措，清雋的眉眼不再淩厲且勢在必得，而是罕見地透出小心翼翼的輕顫。
女人緩了好一會兒，才將自己從浩如煙海的龐大記憶中抽離出來，黑眸逐漸聚集，她終於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容。
她以為她需要努力回想才能想起的，但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委屈瞬間漫上心頭。
“……阿涼。”
白鳥眼眶紅紅地擡起乏力疲軟的手臂，將近在咫尺的男人一把抱住，把頭埋入對方彌漫著淡淡消毒水味的懷中，任由眼淚奪眶而出，她就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在兄長面前嚎啕大哭。
“……大小姐，你回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僵住的男人才如夢初醒，彎曲的脊背愈發彎了下去，胸口的布料被溫熱的液體浸濕，又涼透，他任由往日驕傲的小女孩在懷裏宣洩情緒，極力克制身體的顫抖，似乎又變成了那個可靠的、理智的、克己覆禮的玩伴、兄長、和代理人。
沒人看見，金絲邊眼鏡後，那雙敏銳精明的眼睛如同籠上薄霧，淩厲的眼尾暈開了極淡的紅。
山崎涼克制地回抱她，安撫地輕輕拍打她越發瘦弱的脊背，任憑胸口的煙花砰然綻放，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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