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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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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91

橫濱,武偵專屬員工宿舍。

國木田是整個武裝偵探社第二個打聽到事關白鳥消息的人——至於第一個是誰,不用想也知道。

沒能在搭檔經常出現的地方找到他的身影,就連千裏迢迢趕到白鳥在橫濱的住所也晚了一步,來自東京的神秘組織已經悄無聲息離去,只剩下一幢人去樓空的房子。

國木田稍作思考,先用最快的速度地趕回了偵探社,揪出正趴在桌案上裝死的江戶川亂步,並以一個樓下的草莓大福為條件拜托對方告訴他最快找到太宰的方法——

得到了“現在馬上跑到他住的地方去堵人說不定還來得及喔?”的情報後又馬不停蹄趕到武偵分配給員工的福利宿舍,直到站在太宰治居住的房間門口,他依舊做好了二次面對人去樓空的打算。

擡手,敲門,停下,靜候。

出乎意料的,短暫的沈寂過後,門在沒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突然自己打開了。

太宰這家夥……不需要思考,多年搭檔的默契讓大腦先一步得出了答案:那家夥絕對是在發現門鎖壞掉之後抱著‘無所謂啦說不定還能碰上半夜被盜賊入室搶劫結果惱羞成怒激情殺掉住客的好事呢’之類的想法放任門鎖一直保持壞掉的現狀。

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國木田沒有急著進門,而是在心裏篩選出近期必須要解決的事情,計劃就算瘋狂壓榨休息時間也要抽空找位可靠的維修師傅把這件可以說是來去自如的房子從裏到外最好都檢查一遍,最好能把所有可能的潛在隱患全部清除。

門後有熟悉的聲音傳來:“咦,有客人嗎?”

腦子裏雜七雜八的想法先放到一邊,國木田面無表情地和探出頭來的太宰治撞了個正著。

“是你啊國木田!”太宰治不感興趣地縮回腦袋,門後面傳來哐哐當當的東西掉落在地板上的聲音,以及布帛撕裂發出的清越哀鳴。

“嘶——好痛!”

啊,還夾雜著他不著調的搭檔不知道又在搞什麽飛機發出的痛呼。

國木田眉心狠狠一跳,拉開門大步踏入屋內,定睛一看——是眼鏡片都差點被堪稱家徒四壁的屋內布局閃瞎的程度。

進門正對著的,是隨意鋪在地板上沒有收起來的榻榻米,單薄到幾乎沒有任何禦寒能力的被褥隨意散成一團。一扇窗戶,一把特地搬到窗邊的椅子。

於是,一張可以用來睡覺的榻榻米,一把擺在窗邊不知道從哪個垃圾堆撿回來的高背辦公椅,以及懸掛在任何能夠懸掛的高處打了‘太宰治牌無論如何絕對解不開結’垂墜下來的白色長布條,這些就是這個房間的全部了。除此之外,大概也就只剩下正背對著他坐在椅子裏看不清楚正在幹些什麽的太宰治稍微比較值錢一些了吧。

國木田深吸一口氣,摁住跳個不停的眉心,一邊奇怪這種家夥居然能夠安然無恙地活到現在簡直就是世界第十一大未解之謎,一邊又習以為常地自動忽視掉從走進來開始就到處都寫滿了不合理的不合理之處,快步朝窗邊走去。

走到椅子斜後方一點兒的位置,原本還在奇怪太宰治居然沒有第一時間跑到東京去反而一個人躲在這裏不知道幹什麽的國木田在看到窗臺邊和地上散開的繃帶時,停住了腳步。

他只看了一眼,就若無其事地收回了視線,轉而出聲提醒對方自己的存在:“餵,太宰。”

“工作時間到處亂跑可不是你的風格啊國木田……嘶,痛痛痛——”太宰治頭也不回。

國木田沈默幾秒,側身半靠在墻邊,沒有看他:“我以為你會去東京,過來只是想告訴你,社長那邊我已經提交了出差申請,我和你一起過去。”

太宰治笑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輕顫的沙啞,“你該不會是在擔心我死在外面吧,國木田?安啦安啦,就算所有人都死光了沒準我也會像頑強的老鼠一樣活下來哦?”

“我沒有那種惡趣味的想法。”國木田懟了回去,正色道:“我也不是擔心你會死在東京——非要說的話,現階段的你應該比誰都想要活下去才對吧?太宰。”

“欸呀欸呀,真討厭,被看穿了~”太宰治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

國木田懶得搭腔:“什麽時候動身?”

“……”太宰治沈默了幾秒,忽然不再說話了,只是逃避似的繼續手上的動作。長長的帶著淡粉色血漬和殘存藥物的繃帶在他腳邊繞了一圈又一圈,堆成大片大片冰冷的白。

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血的腥味壓過了草藥淡淡的苦香,雜糅的氣味變得刺鼻且不堪。

直到最後一圈繃帶落地,那股猶如潮濕洞穴裏腐肉糜爛般的味道愈發濃烈起來。

“國木田。”太宰治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嘶啞,近乎是在用氣聲叫了他一句。

“嗯。”國木田耐心而又平靜地等待著。

等什麽呢……其實他也不太清楚。只是內心的直覺告訴他,他應該等——等一個縮在殼子裏的人自己走出來。

太宰治沒有再開口,他只是轉了過來,老舊的辦公椅旋轉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響動,就像蜷縮在殼子裏太久的人站起來時渾身的骨頭都會咯吱作響。

迎著國木田平靜的目光,太宰治緩緩伸展雙臂,做出一個看似隨意實則僵硬不自然的舒展動作。他微微歪頭笑了一下,若無其事地問道:“怎麽樣?雖然我不會在麻煩的地方纏繃帶,但就這樣把惡心的傷口露出來說不定會嚇到美麗的小姐哦?”

聽他這麽說,國木田才認真地看了幾眼襯衫沒能蓋住的手腕和脖子——那裏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傷痕,有已經愈合的疤痕,有正在愈合的淡粉色新肉,也有才添上去不久的新鮮的傷口。

橫豎錯雜,有的恰好錯開,有的一橫一豎,有的則病態地重疊在一起。

雖然有新有舊,不過不管怎麽看都不像是正常遭受攻擊後受的傷就是了。

事實上這些傷的來歷也確實不那麽“正經”。

“你到底在想什麽,太宰。”國木田神色覆雜地看著從他領口和袖口探出頭來的猙獰傷痕,垂眸摘下眼鏡,不算重度的近視讓眼睛所能看到的世界蒙上一層薄薄的霧,將藏在地底深處的殘酷與真實埋藏美化。

太宰治偏頭看向他,收起那副吊兒郎當不著調的痞氣模樣後,沒有一絲光澤的枯葉色瞳孔死氣沈沈,不近人情的神色顯得漠然而冷酷,偏偏說出口的話卻像是孩童天真的詰問:“……我在想什麽?”

他垂眸認真地思考了幾秒,忽然輕笑一聲,喟嘆道:“是啊,我在想什麽呢?”

他在想什麽呢?這是一個就連太宰治本人也無法回答的問題。

這個世界就像一個透不進光的籠子,圈養著愚昧而無知的生物。有的人會在某個瞬間意識到殘酷的真相,從而艱難地擠出籠子,想要去探求籠子外的真實。然而,所謂的真實也不過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人類渺小的生命於浩瀚的宇宙而言也不過滄海一粟。

“世界的真相”對於絕大多數的人而言過於哲學,暫且不提。將目光重新拉回到問題的本質上來:他——也就是太宰治,他到底在想什麽呢?

這是一個簡單也覆雜的問題。

探尋人的內心是一件危險的事,你永遠都不知道美麗的華服下是否早已爬滿了虱子,也不會知道光鮮之下究竟有多能藏汙納垢。

人之所以自詡為高等生物,既是因為人生而有之的思考能力,也是因為人後天自然習得的偽裝能力。

在這一方面上太宰治更是其中佼佼者。

如果能夠輕易被窺視到內心,那麽太宰治也就不是太宰治了。

“真是的,國木田總是問這些讓人為難的問題。”太宰治低頭笑笑,避重就輕地抱怨道。

國木田嘆了口氣,盡管如他所願並沒有追問,但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仿佛洞悉一切:“我不需要你的答案,太宰。”頓了頓,他到底還是把話說出了口:“但是作為搭檔,我還是想提醒你,”

他徑直看向青年笑吟吟的眸,哪怕是面對著透光的窗,哪怕灑進來的光多麽溫暖,他的笑意始終不達眼底,國木田重新戴好眼鏡,反光的鏡片將他真是的情緒掩蓋,他仿佛只是陳述事實般平鋪直敘:“謊言是沒辦法讓那孩子信任的,太宰,虛假的坦誠也只是情節不那麽嚴重的謊言而已。”

“我不知道坦誠能不能換來同樣的坦誠,但我想,有些事情如果錯過一次,就不會再有第二次的機會了。”

聰明的人總會栽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小事上,太宰治也不例外。

但他並非不清楚這一點,只是……帶著面具生活的人想要摘下面具,露出面具下的真面目,並不是嘴上說說那樣簡單。

手臂上的傷口仿佛被從身體裏燒起來的火焰炙烤般傳來尖銳的刺痛,太宰治看著窗臺上飛舞的塵埃,思緒仿佛被拉回到了那個不歡而散的夜晚。

兩天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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